刽子手周秃子一愣,赶忙收刀撤身后躲。同时,鼓声也停了,所有人惊异地看着这突发的一幕。
黑燕子猛地抬头,大声喊道:“小捡,你来干什么!”
那个叫小捡的男孩扑通一声跪到黑燕子旁边,开始用刀割黑燕子身上粗粗的桐油麻绳,哭着喊:“魏大哥,我救你出去!”
回过闷儿来的巡警们都立刻围了上来,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一起指向小捡。小捡根本不顾这些,仍然用力割黑燕子身上的绳子。
黑燕子狂乱地对着小捡大喊:“小捡!快跑!别干傻事!”
小捡一边割一边哭着喊:“魏大哥,我要救你,我要劫法场!我不能让你死!”
黑燕子又赶紧对着身边的巡警求喊:“几位!几位!千万别开枪!他还是个孩子!他犯糊涂病了!”
小捡费尽力气也没能割断用松胶桐油泡过的绑绳,但还是拼命地割着,嘴里不停地喊:“我要救你!我要劫法场,我要救你!”
见到这个突发事件,田逢济也惊呆了,他赶紧吩咐吴副官:“去!看看怎么回事,抓住那孩子!”
吴副官掏出手枪跑了过去,到了跟前,他抢过旁边军警的一把长枪,掉过来用枪托用力地砸向小捡的后脑。被击中后脑的小捡眼睛一翻,嘴里根本没发出声音,手里钢刀落地,头一歪就昏倒在黑燕子身上。
“小捡!”黑燕子大声喊道。
吴副官吩咐巡警道:“绑上!”
几个军警找来绳子绑上了昏死的小捡。
围观的人们从惊诧中回过神来,一起往上拥,想看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法场。
田逢济怕再有差错,大声高喊:“吴副官,行刑!”
吴副官赶忙对周秃子厉声说道:“愣什么呢!砍!”
周秃子慌忙摁倒黑燕子,举起了大刀。
黑燕子突然侧头对着皮爷和孙凤臣大喊:“皮大哥!孙掌柜!看在义和拳兄弟的情义上,我死了,你们一定要帮我救下这孩子,救下小捡,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还没等皮爷他们回应,吴副官已经一脚踩到黑燕子的头上,冲周秃子使了个命令的眼色,周秃子提刀比了一下,之后用力地砍了下去。
嚓!
呲——
人头掉了以后,鲜血猛地从黑燕子脖腔里喷射而出,之后直滋到人头上,又顺人头折射而上,溅了吴副官半身。
皮爷看到此处,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和孙凤臣对看了一眼,之后两人的目光都投向尸体旁边被捆绑着的小捡身上。
那孩子一脸鲜血和着黄土,眼睛紧闭,昏迷不醒。
几声清脆的枪声响过,那几个闹革命的学生也被处死。巡警解除了戒严,围观的人群围拢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杠房的师傅缝合收敛尸体,有几个死去学生的家属哭得撕心裂肺。秋日烈阳暴晒着整个刑场,血腥气蒸腾开来散于空气之中,黑燕子的鲜血渗入了黄土地,变成一大片褐色的斑迹。
杠房的收敛师傅用大钢针和麻线把黑燕子的头草草缝到身体上,用一块草席盖住,寿材店的伙计赶着一辆马车拉来一口松杨板拼做的薄棺,卸在黑燕子的尸体旁边。
杠房的师傅看了眼四周,问道:“这个有收尸的没有?”
孙凤臣向皮爷点了下头,皮爷明白了掌柜的意思,举了下手回应:“这儿呢!”说完他快步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递给那师傅,谢道,“辛苦了老弟,这钱拿着,讨个吉利。”
刑场收尸打赏是老规矩,那杠房师傅也不多言,把手缩回袖里接过,微微点头道:“嗯,找个好地方埋了吧。”
皮爷又是连连道谢,和几个伙计一起兜着草席把黑燕子的尸体放进棺材。
孙凤臣的儿子孙广文还是战战兢兢地躲在巨鼓后边,探出头恐惧地看着刑场中央忙碌的人们。孙凤臣走到他的跟前,低头问:“广文,怎么?害怕?”
孙广文没回答,好奇地指着远处躺着的小捡问道:“爸,他是不是死了?”
孙凤臣摇摇头,看了小捡一眼,道:“不,那孩子只是昏了过去。”接着他叹口气说道,“广文,爸爸要你记住今天的事,记住这个孩子。你看,他跟你差不多年纪,就这么讲义气,这么勇敢,你要跟他学,知道吗?”
孙广文点点头,又问道:“爸,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我想我妈了。”
孙凤臣对自己儿子的回答不是很满意,但懒得再去教导他,轻叹了一声,说道:“等等吧,不行先让二青子带你回去。”
孙广文眼睛一亮,高兴地道:“那先让二青子带我绕道去趟天桥,快八月十五了,我要买三个兔爷回家,我一个,玉瑛玉灵她们一人一个。”
孙凤臣听到这,脸一沉道:“广文,我今天带你出来是长见识练胆量的,不是带你来玩的,知道吗?”
孙广文不敢再说话,低下了头。
皮爷把黑燕子的棺材钉好装车,快步走了回来,问道:“凤臣,咱们去找找田局长,看看能不能把那个叫小捡的孩子救下来,这是魏五临死之前托给咱们的事。”
“好!”孙凤臣点了下头,“这就去!”
两人快步跑到正要离去的田逢济马前,孙凤臣微微点头致礼:“田局长,您看,我们能把那孩子一起带走吗?他岁数小不懂事,戏文看多了,好像在胡闹。那一枪托砸得不轻,也算给了他一个教训,不如就放了他吧。”
田逢济坚决地摇摇头,道:“这个不行啊,刚才冯督军派来监斩的赵旅长临走留下话,说这个孩子和黑燕子是同党,让我带回去一定好好看守审问。虽然冯督军被盗的‘翡翠山’找了回来,可黑燕子偷盗的另外一些赃物还是没有查出,这孩子没准儿就是个重要线索,所以放人嘛,根本不行。”
“田局长,可他还是个小孩子呀!”皮爷语气悲悯地说。
“孩子?孩子还敢劫法场!”田逢济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算了,人绝对放不了,放了我没法和赵旅长交代。我还有公事去办,你们不用再跟我说了,赶紧收拾一下回去吧。”说完也不等孙凤臣和皮爷再说话,拉了一下缰绳,掉转马头,边走边吩咐道,“吴副官,派两队人轰散围观百姓,你亲自带人把那孩子弄醒,押回局里严加看管,明天赵旅长过来要亲自审问。”
“是!”吴副官大声答应。
田逢济轻点了一下头,催马要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向孙凤臣问道:“孙掌柜,当年义和团和洋鬼子在廊坊对战时,有个叫孙怀世的鼓师,用八面大鼓震瘫他们十多匹战马,但后来被火炮击中牺牲了,这人是你父亲吧?”
孙凤臣正色道:“那正是家父。”
田逢济点点头赞道:“孙家不愧‘中华鼓王’的名号!当年我父亲提到那鼓声也赞不绝口,今天我也有幸见识了!你们孙家做的大鼓果然声音震心荡肺,鼓性中正刚直!”
孙凤臣拱手低身道:“局长过奖了!”
田逢济点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那孙掌柜,咱们后会有期啦!”说完微微抱了一下拳,催马离去。
见田逢济离去,孙凤臣低声说道:“皮爷,救这孩子的事回家再商量,现在你赶紧去那边的鹤年堂请个大夫过来,弄醒他,看看伤得重不重!”
“好!”皮爷点头,跑去不远处的鹤年堂药店找坐堂大夫。
孙凤臣又赶忙请示吴副官,得到允许后去看小捡的伤势。
小捡已经醒来,眼神有些发直,看样子被那一枪托砸得不轻,头部受了震荡。
孙凤臣蹲下身,关切地问道:“小兄弟,你还好吗?”
小捡愣痴痴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道:“我要救魏大哥!”
孙凤臣不禁心头一软,又不想告诉他实情,怕他受不了刺激而疯了,只是扶起他拥在怀里,帮他松了松捆得紧紧的绑绳。
皮爷领着大夫跑来,那大夫草草地看了一眼小捡的伤势,说道:“没事,皮外伤罢了,我给他清清血迹,再敷药包扎一下就行。他现在有点神志恍惚,过几天就无碍了。”
吴副官见大夫给小捡包扎完伤口,便走过来,对孙凤臣道:“孙掌柜,任务在身,我得把这孩子带回局里了,你们该回去就赶紧回去吧!”跟着他吩咐手下,“来人,带走!”
几个军警上前架起小捡,在附近找了一辆人力车,把这孩子扔到车上。
吴副官跟了过去,带着队伍荷枪实弹地离开。
当人力车和孙家鼓车相错的时候,小捡突然奋力坐起,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面鲜红的巨鼓,神色兴奋,嘴里凌乱地喊着:“鼓!大鼓!魏大哥!魏大哥!”声音凄惨而急切,似乎魏五就站在鼓边看着他。
一直在鼓车旁边的孙广文吓坏了,跑到孙凤臣身边,声音发颤地说:“爸!他真吓人!”
孙凤臣扶着儿子的肩膀,不再言语,和皮爷一起目送押着小捡的人力车走远。
夕阳如血,染红半个西天。
远远的西山只是个黑色的剪影,连绵起伏如龙,延伸着,最后与破败的右安门城楼和城墙衔接成一体。附近几个村落已经炊烟飘起,在半空中汇成一条宽薄的云带,直延向丰台方向。暮色里,一群数以千计的乌鸦呱呱乱叫着盘旋在空中,如翻滚的黑色旋风,扭曲着,不停地改变着形状。
荒凉的北京城南陶然亭湖畔。
肃冷的秋风不时吹过,衬托着所有景物显得苍凉而幽寂。荒颓的湖畔芦苇丛生,风吹过唰唰作响。水鸟不时惊飞,成片的枯叶落满水面,几只破旧的孤舟搁浅在岸上。
陶然亭湖西岸的乱葬岗处。
长满黄绿相间蒿草的野坟大小不一地分布着,高矮不同的陈年墓碑和旧棺材板歪斜着戳在坟堆里,一群红眼野狗低声呜咽着在远处迂回观望,所有景象显得死寂恐怖。
黑燕子的坟前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河北义士魏五之墓”。
献酒烧纸之后,孙凤臣和皮爷静静地站立在坟前,任寒冷的秋风吹拂着长衫的衣摆。
人的一生可短可长,可庸庸碌碌也可极尽繁华,但最终会埋于黄土让世人忘却。骨肉会化为泥土,墓碑会倒塌风化,古往今来,万亿的鲜活生命都随时间更迭而慢慢被后人统称为“古人”,真正留下名字事迹的只有那史书或传说中的区区万人而已。
皮爷点了袋旱烟,烟雾飘散在冷冷的空气中。他伸手拍了拍木牌道:“魏兄弟,你已经入土了,所有功过是非都跟这烟气似的散了,老哥愿你黄泉路上一路走好,下辈子再托生,还是个响当当的大老爷们儿!”
孙凤臣吩咐儿子孙广文跪下给黑燕子磕了三个头,轻轻地道:“魏兄,你临走时托付我们的事,我们一定帮你办到,一定救回那个孩子。我不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你放心,救出他后我们一定让他好好做人,绝不让他走歪路!”话音刚落,呼啦啦一阵冷风吹来,坟前一蓬纸灰被卷扬而起,飘摇直上。所有人一起抬眼望去,只见纸灰飞处,一弯银钩似的月亮已经升起在灰蓝缎子般的东天。
救小捡迫在眉睫,所以孙凤臣没有回建在北京南郊的鼓坊,而是让伙计带着孙广文把巨鼓拉回去,自己和皮爷回到了位于哈德门外花市的老宅里。
因为生意忙,孙凤臣和全家都住在南郊的鼓坊里,这个四合院的老宅只有五十多岁的老鼓匠翟老头和他的老伴翟大娘一起留守看管。
这老两口忠诚可靠,平时总是大门紧插。翟老头耳背,所以皮爷敲了半天门,终于听见里边传来翟老头的问话:“谁呀?谁呀?”
“老翟,是我们,掌柜的回来了,开门!”皮爷扒着门缝冲里喊。
“掌柜的?好好好,等下!”之后听到拉动门闩的声音。
大门开了,翟老头赶忙让两人进院。
孙凤臣和皮爷笑着道了安,一起走进跨院。院里让翟老头夫妇归置得干净利落。只见所有落叶都扫到院里的槐树下,玻璃窗前的葫芦架上挂满金黄可人的小葫芦,天棚下的两棵石榴树也硕果累累,院里中间的天棚架下,金鱼缸里落着几片槐叶,三条鲤鱼在缸里悠闲地游荡。正房门上挂的夏季竹帘子还没收起,四边缝的蓝布围套已经被晒得发白。
后院的小菜园里,翟大娘正在低头挖萝卜,见孙凤臣和皮爷走进来,她直起腰,揉了揉眼睛,看清后高兴地喊道:“哎呀,掌柜的回来啦,我怎么没听见叫门?你们回来有事?”
“是有点儿事,得住上几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