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凤臣扶起他,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指着韩啸亭道:“真正的救命恩人是韩老板,你应该给他磕头才对。具体他如何尽心救你,我会和你细说的。”
小捡看了眼韩啸亭,又要跪下磕头,被韩啸亭用力拦下。
吴副官一旁道:“行了,赶紧把人带走,这里是局门重地,不能多待,有什么话回家说去。”
孙凤臣三人连声感谢。
皮爷对小捡说道:“孩子,为了救你,这位吴副官没少帮忙,你赶紧谢谢,谢完咱们就走。”
小捡看了眼吴副官,脖子一梗道:“我不!那天是他用枪托把我打昏的!”
吴副官哧地一乐,道:“小崽子,这事记得还挺清楚。对,那天是我用枪托砸的你,你想怎样?报仇?”
小捡一脸无畏,和吴副官对视数秒,然后也哧地笑了,抬头对吴副官道:“算了!你我无冤无仇,那天你也是在办差,我不记恨你。”他这样小大人似的说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全都暗自佩服他的宽容和豁达。
吴副官听了赞道:“好!像个小老爷们儿!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叫吴昌毅,局长的警卫副官。”
小捡拱手深深作了个揖,说道:“吴大哥,我现在就有事求您。”
吴昌毅一愣,痛快道:“说吧,什么事?”
小捡走到孙凤臣面前,问道:“大叔,您身上带钱了吗?先借我点儿,我有用。”
孙凤臣不知他要干啥,赶紧从衣兜里掏出三块大洋,递给他。
小捡鞠躬拿过,嘴里喊了声:“您几位等我一会儿。”说完跑开了。
不一会儿,只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大草纸包,右手拎着一大坛酒,歪着身子跑回来。
到了四人跟前,他把纸包和酒往吴昌毅怀里一放,说道:“吴大哥,求您件事。这是从‘白柜子’买的十斤闷糟驴肉,这是街口‘福源居’大酒缸打的马驹桥的‘南路烧锅’,您帮我带给跟我同监的花牙子、郭七、薛大屁股、老冯头和辫子刘,跟他们说,出来后到永定门外的海慧寺来找我。他们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您也多照应着点儿。”
听他条理清楚地交代了这些,吴昌毅点头道:“行,知道了。没想到你岁数不大,还挺讲义气。这样好,大了有出息。”
小捡摇头叹道:“吴大哥取笑了,我只是尽朋友的一份心罢了。”
所有人都对这孩子的言行佩服之至,心里都觉得救他出来真的很值。
从警察局出来,四人坐着韩啸亭的马篷车一路向南,来到了枯草荒凉的陶然亭。
湖西边的乱坟岗,一堆新土埋葬着黑燕子魏五。
站在坟前,小捡看着木板做的墓碑,眼泪突然奔涌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在坟前,哭着说道:“哥,小捡来看您了!当年要是没有您救我,我就病死了!您黄泉路上一路走好,来生咱们还做兄弟,亲兄弟!”
他猛地把头埋在坟土上,肩头颤动,呜呜地哭起来,声音真挚,最后近乎号啕。
孙凤臣、皮爷和韩啸亭听他哭声悲烈,各自心里也是一阵伤感。
最后,皮爷上前拉起小捡,道:“好了小捡,给魏五爷敬杯酒,烧点钱,咱们就回去吧。”
小捡抽泣着点头,拿过事先买好的烧酒,撒在魏五坟前,又烧了几摞纸钱,然后愣愣地看着纸钱化作灰烟,被秋风卷扬而起,散于空中。
四人默默离开坟岗,来到马篷车前。
小捡转过身,猛地跪在三人面前,磕了三个头,仰头道:“孙大叔,皮爷,韩老板,您三位救命之恩,小捡永生不忘!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一一报答!”
韩啸亭扶起小捡,爱怜地看着这个懂事重义的孩子,温声问道:“小捡,你以后怎么打算?”
“我?我继续流浪江湖呗,天南地北到处走。魏大哥说过,江湖很大,也很好玩。”
“难道你不想学点本事,就这么混下去?”
“学本事?我没想过!魏大哥本事大,不也被逮住砍头了吗?”
这个回答,还是显出他幼稚天真的一面。
孙凤臣在一旁说道:“你魏五大哥确实是有本事,可他走了一条不归路。虽然他所偷盗的都是不义之财,可毕竟落了个贼盗的名声,我们不想让你跟他学,只希望你走正道。”
小捡点点头:“你们三位恩人放心,我一定学好的,要不也对不起你们三位的救命之恩。”
韩啸亭想了想,伸手搭在小捡肩膀上,道:“不行你就跟我走吧,我教你唱戏。你这岁数虽然晚了点,但你聪明,肯定会有出息的,文戏不行,做个武生也行。”说完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小捡。
小捡没有回答,眼睛看着地,像是在考虑。
孙凤臣三人一起等他的决定。
最后小捡抬起头,看了眼韩啸亭,突然跪了下去,仰头道:“韩老板,谢谢您对我这么好,您的心意我领了,我都记在心里了,可我不能答应您,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韩啸亭语气里有些失望地问。
小捡语气坚定地回答:“因为我想跟孙大叔学做鼓!做大鼓!”
他这话一出,孙凤臣三人都是一愣。
孙凤臣欣喜地和皮爷对望一眼,对小捡说:“你先起来,说说,为什么想跟我学做大鼓?”
小捡站起身,正色道:“因为鼓声能钻进我的心里。”
“孩子,我还是不明白,你仔细跟我说说。”
小捡看着孙凤臣,道:“孙大叔,不瞒您说,魏大哥被砍头那天,我藏着钢刀挤在人群里,从警察局开始就跟着囚车走,好几次想跳出去救魏大哥,可都鼓不起勇气,就那么跟着,跟着,一直跟到菜市口法场,越到最后越胆小,心突突跳,手打哆嗦,不停骂自己没用。最后,您那大鼓响起,我突然胆子大了,觉得那鼓声和我的心跳连到了一起,让我浑身上下的血也流快了。最后那通鼓响起时,我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儿,就觉得自己跟喝了酒似的,想都没想就杀了出去!那一刻,我就觉得这鼓和我合成了一个人,催着我赶着我,让我连死都不怕了!”
听他这么一说,孙凤臣激动万分,他看了眼皮爷和韩啸亭,轻轻说道:“皮爷,韩老板,您二位看到没?这就是缘分,缘分啊!”
皮爷点头道:“嗯,他能这样想简直太好了。心直声必正,这孩子只要好好学,做出的鼓肯定是最棒的。”
“对!”孙凤臣语气激动地道:“做鼓,就是要付出自己的全部,要和鼓合二为一,这徒弟,我收定了!”
小捡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立刻跪倒在地,向孙凤臣磕了三个头,喊道:“师父在上,徒弟小捡给您磕头了!”
孙凤臣赶紧扶起他,眼中满是喜悦,嘴里不停地道:“好!好!好!”
韩啸亭一旁道:“恭喜孙兄呀,收了这么一个好徒弟。”
孙凤臣连连点头,摸着小捡的头道:“好孩子,我一定把你培养成最棒的鼓师。既然要跟我走,那就再给韩老板磕个头,跟我回家吧。”
小捡点头,犹豫了一下,道:“孙大叔,我还想回一下我的住处,那里有魏大哥送我的东西,特别重要的东西。”
“好,我们陪你去取,你住哪里?”
“永定门外海慧寺。”
“好!咱们这就过去。”
四人上了韩啸亭的马车,出了右安门,沿着城墙下护城河边的老道一路向东,到了破败的永定门城楼下,又折而向南,沿那条出京的老官道直奔五里外的海慧寺行去。
永定门外,一路上的风景已含秋意,路边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和稻田黄绿层间,远处低矮的村落里,几棵叶子落尽的柿子树挂满黄澄澄的柿子。老官道边枯草疯长,野坟点点,官道西侧高高的燕墩御碑台显得突兀苍凉。
几人聊着天,听着小捡说着魏五救他性命的往事,不由得唏嘘感叹。车轮吱呀声中,忽然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飘来,沁人心肺。
韩啸亭撩开马车的望帘向外张望,嘴里轻轻说道:“好香,是桂花香味。”
孙凤臣一旁说道:“对,就是桂花香,你们看,那里有一大片呢。”
韩啸亭微微笑道:“快中秋了,八月桂花香嘛,蟾宫里的吴刚也要取花酿酒了,咱们看看去。”
车停在官道旁的一片桂花林前,香味更加浓郁了,满树黄花灿烂,远望如烟,一片繁盛。
韩啸亭深深吸了一下蕴含微香的空气,道:“此花喜温,多生于南方,能在北方看到如此大片茂盛的桂花实属不易啊。”
孙凤臣点头道:“是!浓而不烈,余香不绝,桂花也叫木樨,所以这里人管这片园子叫作木樨园。”
韩啸亭点点头,背着手轻轻吟道:
月待圆时花正好,
花将残后月还亏,
须知天上人间物,
同禀清秋在一时。
小捡瞪着明亮的大眼睛,听着他们吟诗赞景,不由得羡慕异常。
几人又流连了一阵,上车来到不远处的海慧寺。
这个寺庙已经破败,寺前的两棵古槐已经枯死,往南可以望到倒塌破败的北大红门城楼。寺门前的枯古井边,几个孩子在趴着玩耍。
几人跟着小捡进了寺门,走到堆满柴草的南配殿里,一尊罗汉像的座台下,就是小捡住的地方。
小捡跳上座台,歪身从罗汉身后摸出一个长长的麻布包裹,然后跳下来,把包裹轻轻打开,几人低头一看,里边包的是一把牛皮鞘钢刀。
小捡把刀一横,说道:“这就是魏大哥送我的钢刀。”
皮爷习武出身,当年在义和团杀洋鬼子时用的就是大刀,人称“皮阎王”,所以他对大刀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他上前接过钢刀,抚摸了一下黑牛皮做的刀鞘,然后慢慢地抽出钢刀,刀身刚露,一股寒气就直扑虎口。他一愣,轻轻地把整把刀抽出,所有人见后都微微撤步,看着这把泛着阴蓝光芒的雪亮钢刀。
“好刀!”皮爷大声赞道。
他用力挥舞了几下,劲风旋起,又用大拇指试了试刃口,连声赞道:“好刀!好刃口!”
小捡也很得意,眼睛放着光,他说道:“这是魏大哥送给我的,但没教我刀法。劫法场那天,我本来想拿着它去的,但又怕劫不下,我死了倒没啥,这把刀要是再被缴了去,我就太对不起魏大哥了。”
皮爷点点头,突然拿起钢刀在自己胳膊上一抹,刀锋过后,皮爷的胳膊很快渗出血来。
大家一愣,不知皮爷为何要自残。只见皮爷在鞋底抹去刀上鲜血,低声喊道:“见血收刀!”然后把刀收回鞘内,交还小捡,接着轻轻说道,“这把钢刀煞气太重,有股阴凉气,必须心正刚直之人才能镇住!而且这种刀只要出鞘,必须饮血才能收刀,这是规矩,我不能破。孩子,你想学刀法吗?”
“想呀!”小捡一脸兴奋。
“那我教你,可是你得能吃苦,而且你还要学习做人,做个耿直正气之人,那样才能镇住此刀。”
小捡点头道:“您放心,我一定学好的!”
皮爷肯定地点点头,道:“好!那我一定教你。”
小捡把刀背到身后,跪下给皮爷磕头,皮爷也不阻拦。孙凤臣和韩啸亭都知道,这跟拜师大礼没什么区别。
孙凤臣心里也替小捡高兴,他知道皮爷武功高超,尤其是刀法最为精绝。但义和团事败后,他意志消沉了,只在自己鼓坊里勤勤恳恳地硝皮制革,平时根本不露身手,更别说收徒了。
礼毕后,几人走出海慧寺。孙凤臣让皮爷到旁边的海户屯村里雇了一辆马车,三人一起和韩啸亭告别后,坐上车一路往南,由南顶村折向东,经双庙、小红门、牌坊村,沿着破败的南海子皇苑海墙下的土道,回到位于北京南郊大羊坊角门外的孙记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