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坊的工人平时工作离不开斧锯刨凿,失手流血是常有的事,所以止血白药在柜子里常备着,不一会儿工夫,皮爷已经拿着药跑了回来。
孙凤臣扶着小捡坐在枣树下的凳子上,撩起被血染透的袖子观看伤口。只见小捡的手腕上侧已经被割出一条三寸长的大口子,深也得有半寸。
随后跑来的玉灵不忍观看,呜呜地哭着。
皮爷把白药的瓶盖拔开,把药粉撒在小捡的伤口上,说道:“不要紧,伤得不深。”
孙凤臣问道:“小捡,怎么回事?”
小捡疼得直冒汗,嘶嘶地倒吸着凉气:“是我不小心,耍刀时砍到自己了。”
玉灵在一旁哭道:“不是小捡哥,是我姐,是我姐,她非要耍小捡哥的大刀,结果没攥住,脱手了,小捡哥为了救我,才被砍到的。”
孙凤臣点点头,把钢刀交给皮爷。
皮爷擦去刀上的鲜血,低喊一声:“见血收刀!”,接着把刀插回牛皮鞘里。
那白药的止血效果特别好,撒上之后,伤口里的血慢慢地不流了。
皮爷把钢刀捧在手里,轻声说道:“但凡是好刀,都有灵性,也就是一股气。我听老辈人说,如果有强敌临近,有灵性的刀自己就会从刀鞘里往出跳,告诉主人有了危险。而且人正刀正,人邪刀凶,小捡这把刀,一摸就知道,杀过不下一百个人。因为这刀有股凉气,阴凉阴凉的,假如持刀之人是个坏人,这刀就时时刻刻想出鞘见血。反之,如果所持之人是个正直的人,这刀甚至还有辟邪驱鬼的作用。”
玉灵在一旁问:“皮爷,刚才是我姐姐拿着这刀才砍到小捡哥的,那我姐姐就是坏人了呗?”
“哈哈!”躲在妈妈身后的孙广文笑了出来。
孙凤臣回头瞪了他一眼。
皮爷也笑了:“不不不,玉灵,你姐姐不是坏人,只是不会刀法,身体羸弱,镇不住这刀,所以这刀才欺生的。就像我拉着一只凶恶的老虎,我的话它当然听,但非要让你牵着,你肯定牵不住,它也会挣脱绳子伤了你或者别人。”
玉灵聪明伶俐,一下就懂了,接着道:“那您先把这刀收藏好,等小捡哥长大了,这刀听他的话了,再给他吧。”
皮爷点点头道:“嗯,这样也行,”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捡,问道,“小捡,你看呢?”
小捡托着手,脸色有点苍白,语气执拗地说:“不!我要随身带着它,我不信我镇不住它!”
皮爷赞许地点点头,夸道:“好孩子!就冲你这句话,这刀就怕了你三分,我一定教你刀法,让这刀惩恶扬善,与人同正。”
孙凤臣在一旁点头道:“皮爷说得对!所有事物都有这个规律,我们做鼓也一样,人正,所做之鼓的声音自然浩荡雄浑,人若势利,哪怕他用最好的皮子、最好的木料,做出来的鼓声也是轻浮不实。”
小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孙凤臣的话记在了心里。
玉瑛领着父亲顾秉轩和母亲齐兰翠匆匆赶来,三人一脸着急。
顾秉轩中等身材,四十多岁年纪,面目清朗,留着长须,穿着打扮就是一个普通的私塾先生。但谁也不会想到,二十余年前,年纪轻轻的他,竟会是义和团里叱咤风云的一个著名人物。他能够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念个咒语就能让人刀枪不入,是人见人敬的东路总军师。
他跑到小捡跟前,低头看了看伤势,关切地问:“孩子,没事吧?”
孙凤臣一旁道:“小捡,这是玉灵和玉瑛的爸爸,你叫顾伯伯。”
小捡笑着对顾秉轩道:“顾伯伯,我没事,伤得不重。”
齐兰翠也蹲到小捡面前,眼露慈悯,感激道:“孩子,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家玉灵就危险了。”
小捡微笑摇头。
玉瑛眼睛已经哭肿,上前道歉道:“小捡哥,是我不对,我不应该瞎动你的刀,害得你受伤。”
小捡微笑道:“没事的,玉瑛,你舞的刀法真的很好!”
玉瑛眼泪又流下来,哽咽着摇头。
玉灵不知什么时候取来棉布,凑过来给小捡仔细包扎着胳膊,她的眼睛也是哭得红肿不堪,让人看了心生疼爱。只见她低着头,手指纤细灵巧,手法轻灵,几下就把小捡的伤口包扎好了。
小捡站起身,把钢刀又背在身上,笑着对几个长辈一一致谢:“师父,皮爷,顾伯伯,师娘,顾大妈,我没事,你们别担心了。我五岁那年要饭时,整条左腿都差点被野狗撕掉,这不也好好的吗?这伤不叫事儿!”
孙凤臣点头道:“嗯,没事就行。”说完回头对妻子王秋棠道,“秋棠,赶紧给小捡找身衣服,再把屋子归置出来,让小捡躺下养伤。”
王秋棠一脸不情愿,低声道:“广文的衣服都是好料子的,真没有合适他穿的。再说,伤成这样,咱们鼓坊这么忙,谁伺候啊?要是半夜疼得乱叫,吵到广文咋办?”
孙凤臣听了很生气,怒气冲冲地喝道:“哪儿那些没用的话?赶紧去!”
王秋棠犹豫着,又不敢跟丈夫还嘴。
小捡看出师母的不情愿,立刻大度地说:“师父,不用麻烦师母了,您给我找个马棚仓库住下就行。我睡觉爱折腾,一人也睡惯了。”
王秋棠赶忙应茬儿:“对对对!凤臣,西院那个小磨房不是空着呢吗?我让工人归置一下,这孩子住那里就行。”
还没等孙凤臣发火,顾秉轩开言说道:“算了,这都快八月十五了,今年天凉得也早,不如这样,就让小捡住我那里。他是因为救玉灵受的伤,也应该我们照顾。”
玉灵一旁道:“好好,让小捡哥住我家。”
玉瑛也道:“对,我家有的是地儿!”
孙凤臣拿自己妻子没办法,也不能当面斥责,当下点头道:“好吧,先住顾先生那里也行,我给他收拾间房子,等伤好了再搬出来。”
小捡还有些不好意思,齐兰翠已经笑着搂着他道:“走,孩子,回家。”
玉灵、玉瑛和妈妈一起带着小捡回家了。孙凤臣又把小捡劫法场的事情和如何营救他都告诉了顾秉轩。
顾秉轩听完点点头,感叹道:“这确实是个好孩子,既然把他救回来,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教导他,让他读书识字,诚实磊落地做人,我和兰翠也会把他当亲生儿子对待的。”
孙凤臣听到“儿子”两个字,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孙广文,见他正在和母亲王秋棠一起收拾地上的大枣,一边捡一边吃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小捡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人间亲情和温暖。他住在顾秉轩家养伤,顾家所有人都对他关怀得无微不至。
顾秉轩是个洒脱不羁的人,表面文质彬彬的样子下却有着宽广豁达的心怀。举止言谈间,能感受到他当年快意江湖时候的样子。他不仅博学多才,而且一些理论和见解都特别独到大气,养伤期间,小捡最爱做的事,就是听顾秉轩、孙凤臣和皮爷聊天。
他们的话题里,有政事评点看法,也有一些江湖上的恩怨往事和新奇传闻,让小捡听得如痴如狂,津津有味。也通过这些话题,他幼小的眼界心胸拓宽了很多,以前魏五嘴里常常提到的“大丈夫”也投映到顾秉轩、孙凤臣和皮爷身上。
顾秉轩的妻子齐兰翠是个贤惠温柔的女人,她让小捡感受到母亲一样的关怀,小捡身上穿的新衣服和平日所吃所喝都是她精心打理的。她只有玉瑛和玉灵两个女儿,一直盼着有个儿子,小捡又懂事伶俐,所以在心里,她已经把小捡当作儿子看待了。
玉瑛和玉灵姐妹俩更是喜欢这个住到自己家的新客人,天天围着小捡,让他讲在京城里乞讨时遇到的好玩的事情。小捡是个随和的孩子,说话讲故事的时候也幽默风趣,常引得玉瑛玉灵姐俩哈哈大笑。这姐俩虽然性格不同,一个直爽外向,一个温良内向,但都和小捡相处融洽。
手伤稍微好些后,小捡也回到孙凤臣的鼓坊里居住,和皮爷住在一个院子,平时帮着鼓坊干些力所能及的活。他生性耿直洒脱,慢慢地和鼓坊里的所有师傅和伙计打成一片,被他们当作小兄弟看待。
孙凤臣和皮爷也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了,商量着等他手伤好了以后,慢慢地教他做鼓的手艺和武术的基本功。
转眼间,中秋节到了。
按老规矩,每到这个时节,孙凤臣一定会摆上几大桌酒席,和鼓坊那些伙计一起喝酒赏月。因为过了中秋,各地为迎接年关庆祝订鼓的活就多了,而且天也逐渐变冷,工坊里都是木料油漆皮料,为了防止火灾,所以不能大肆生火取暖,工人的工作有些艰辛,所以要借中秋这个大节日,犒劳一下所有工人,为年底这轮忙碌的工期鼓鼓劲。
而到了中秋,鼓坊所在的北京南郊也进入最美的季节。
这时候,空气是干净的,风是飒爽的,天空总是那么清澈而高远。每天都有成群的鸦雁齐声叫着越过头顶往南方飞去。这时节,西山也看得特别清晰,每天日落时,东方的天空都是浅浅的墨蓝,西方的天空却是晚霞一片橙红耀眼,那连绵于烟树之间黑龙一样的山脉剪影,镶着红边,起伏着,是能远眺到的最美的景色。
鼓坊旁边,是成片的果园和花圃稻田,各种鲜美的果实都挂满树枝藤蔓,等着人来摘取品尝。挂着白霜的葡萄,红灯笼似的柿子,饱满的小白梨,泛着香气的海棠、苹果和石榴,甜脆诱人的大枣,还有那成片深红喜人的鸡冠花,黄缎丝绦一样的菊花。种种美丽的颜色混着风中潜蕴的花香和稻香,让人迷醉。
多么美的北京秋天啊!
中秋节当天,鼓坊里热闹非凡。大人们说笑着,孩子穿梭奔跑着,享受这秋收的喜悦和忙碌前的狂欢。
每个桌上都摆满了丰盛的酒饭和水果。冒着油光的月饼也在盘里摞了好几层,一盆盆冒着热气、肉香扑鼻的牛肉摆在各个桌子中央,好几十坛从马驹桥拉来的烧锅美酒摆在桌下。那时北京城的烧锅酒分东西南北四路,东路是顺义牛栏山和通县西集,西路是海淀汤泉镇画眉山边的黑龙潭,北路是安定门外的立水桥,南路是采育和马驹桥,最有名的还是这马驹桥的“南路烧锅”,酒劲冲,醇香清冽,喝着烧心烫肠子的那种过瘾。
鼓匠的孩子们也过年一样欢实自在,吃着皮爷架锅炒熟的良乡大栗子,跟着“孩子王”小捡到处跑,院子里不时传来玉瑛爽朗的喊声和玉灵欢快的笑声。
给孙凤臣照顾城里老宅的翟老头夫妇也特意赶来庆祝,他们从城里给孩子们买了漂亮的兔爷。这些兔爷大小不一,漂亮而神气,肩头插着旗,穿着红袍,下边是翠绿的莲座或黄色逼真的老虎,脸上抹着圆圆的腮红,小三瓣嘴也是拿红线画的,逼真可人。
一辆马篷车停在鼓坊门前,身形利落的韩啸亭下了车,身后跟着女儿韩盈袖,他们手里提着大拜盒,笑着走进大院。
孙凤臣和皮爷赶紧迎了上去。
韩啸亭笑道:“孙兄,皮爷,过节好哇!”
孙凤臣还礼道:“贵客呀!没想到韩老板大老远地光临寒舍,真是荣幸。”
韩啸亭笑道:“哪里,这不是过节了嘛,带着我女儿盈袖过来转转,顺便看看小捡那孩子。”他回身招呼女儿,“盈袖,来,见过你孙伯伯和皮爷。”
漂亮的韩盈袖脸一红,施礼道:“孙伯伯好,皮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