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封离婚协议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离婚条款,还有徐志摩的亲笔签名。她没想到这封信在此刻寄了过来,让她在最难过最暗无天日的时候收到了。张幼仪坚强地抬起头,循着屋檐啪啪滴落的雨滴看去。长叹一口气后,她兀自说道:“志摩,即便你想离婚,起码也让我见你一面。况且……况且小彼得出生了,你也要见你孩子一面不是?”
在挣扎了几个小时后,她突然做了决定。不论怎样艰难,她一定要见徐志摩一面。哪怕历经刀山火海,哪怕经历重重困难,她也要让徐志摩知道,彼得无论何时都是他的儿子。
几个月后,张幼仪写了一封信托人转交给徐志摩。她用尽了各种恳求的方式,终于获得了徐志摩一面之见的允诺。
终于,张幼仪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徐志摩。房间里柔媚的灯光打在他那张白皙如纸的脸上,黑色的西装衬托着他庄严如霜的表情。就连他晦暗的眸子也如冷箭一般射过来,插进她如刀绞的心里。
张幼仪找了个位置坐下,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徐志摩才从与人说话的氛围中抽离出来,不咸不淡地说:“我们必须马上离婚,你现在就签字吧!”
张幼仪愣愣地侧过头来,哭红的眼睛中划过一丝悲哀:“就这些?你是赶我走?”
徐志摩没有底气地说:“你就当我是赶你走吧,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的错。可错就是错了,我宁愿将错就错。我没有办法给你幸福,也不阻拦你去追求幸福……嗯,就这样吧!”
张幼仪掉下泪来,接连说了几个“好”字。很久之后,她才以恳求的语言说:“既然要离婚,那也得征求父母的意见啊,不能……不能你说离婚就离婚啊……”
徐志摩没等她说完,忙打断说:“不行,不行,你晓得,我没时间等了,你一定要现在签字……林徽因要回国了,我非现在离婚不可。”
原来,原来他最喜欢的那个女孩叫林徽因?张幼仪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虽然很陌生,虽然这三个字让她如针扎般生疼。但她依旧恍然大悟地笑了笑,那笑是无奈的,是带着恨和百转揪心的。
她平静地沉思了许久,疑惑地看向他:“你就是因为她才要和我离婚的?”
徐志摩不再说话,眼神中散发出片刻的犹豫。过了一会儿,他才恳切地点点头:“是她,她叫林徽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不能离开她,就像我是一条在小河中求生的鱼。你知道的,鱼是不能离开水的,我也是不能离开她的。”
张幼仪了然地露出一抹笑意:“我怎能不知道?你说要离婚了,我的心简直像被掏空了一般。你说你是小河中的鱼,那我就是被渔夫打捞上岸的一条。你说你不能缺少水,我却已经在苟延残喘了,甚至呼吸不到一分,奄奄一息地濒临死亡。”
徐志摩怔了一会儿,继而露出释然的表情:“可那又何如?你需要一片汪洋,我只能给你一片沙漠。所以说,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需要寻找你的大海,我也需要搜寻一抹绿洲。相互捆绑在一起只会浪费了生命,辜负了青春。”
张幼仪不再说什么,她知道,所有的话语都无法描摹内心的苍凉。这个狠心的男人,此刻已经固执到了极点。
终于,在那张离婚协议书上,她含着泪签下名字。很久之后,她才抬起头,以在新婚之夜没能用上的坦然目光看向徐志摩:“你去给自己找个更好的太太吧!”
徐志摩没有理会她,他拿起离婚协议书,像孩子一样笑得灿烂非常。迎着即将落山的夕阳,他一路往前奔跑,就像解脱桎梏的囚犯,又像寻找“光明”的哲人。
只是,那个在背后翘首看着他的女人,终究以泪模糊了双眼。
天涯两岸,一个是满心欢喜,一个是万分心疼。爱情,或许是毒药,腐蚀了痴情人的内心,也腐蚀了那些不想问的凄凉。
当天下午,兴奋释然的徐志摩提出想要看一眼刚出生的儿子彼得。张幼仪心力交瘁地问:“你觉得自己还是孩子的父亲吗?”
徐志摩沉默了一会儿,冷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歉疚:“我不配做孩子的父亲,但他依然是我的儿子。”
张幼仪哭着笑出来:“你也知道呢!如果彼得此刻懂了事,不知道要怎么评价你!”
徐志摩没有反驳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他的评价应该是激烈的。或者说,他恨我这个没有责任心的父亲。不过我没必要和你解释这么多,有些事你也没必要非得追问个明白。爱情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谁对谁错,你没经历过爱情,也无须知晓!”
张幼仪用从来没有过的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就当……就当你我之间不是爱情吧……”
两人来到医院,穿过喧闹的门诊。张幼仪忽然停下脚步,她没有勇气走过去,反而扶着白色的墙壁小声地哭了出来。徐志摩顿了顿,转过身迈向被阳光朗照的婴儿监护室的玻璃窗。他双手轻轻抚在透明的玻璃上,想要伸手划过彼得粉嫩的脸,却又不自禁地收回,神魂颠倒地露出一抹慈爱的微笑。
很久很久,他沉浸在得到新生命的愉悦中难以自拔。在轻柔的阳光里,那双如水的瞳孔散发着闪烁的灵气,他痴迷地扭转过头,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张幼仪多希望他能歉疚知错地转过身,说一句后悔。可等了很久,他再没有搭理她一句,甚至始终没有问她要如何养这个孩子,要如何活下去。
就这样,他冷冷地离开了医院。在落日的衬托下,萧条的身影被无尽的悲伤拉长。直到化成豆点的黑影,消失在永远不可见的小巷。
在国外这段时间里,张幼仪天天陪着儿子。虽然有时候工作到很晚才来医院,但襁褓中的彼得仿佛一点也不介意。他粉红的唇角露出鲜有的欢喜,稚嫩的双手伸出来,抓紧张幼仪长长的发髻。而后,一阵欢乐的笑声传来,让她那颗受了伤的心慢慢被幸福抚平。
与徐志摩离婚后,张幼仪痛定思痛,决定给徐家二老写一封信告知现状。在遥远的硖石,徐申如在花园中拆开那封漂洋过海的信。
张幼仪在信上只说数月前怀有身孕,如今小彼得已经平安降生。还说想在国外安安稳稳地学习,做一个进步的女青年。又告诉徐申如,徐志摩一切安好,无须太多牵挂。
看到信的徐申如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再次做了爷爷,而且曾经让他操碎了心的徐志摩竟接受了幼仪。
然而,那些被时光积淀的真相,在一次次的掩盖中逐渐模糊,徐申如深深地陷在幸福和美的家庭观念中,却不知更大的灾难正悄悄来临。
在兴奋的驱使下,徐申如从此每月按时给张幼仪寄过去三百大洋。就这样,她开始用这笔钱支付学费连同生活费。有时候忙不过来,小彼得还要人照顾,她便雇来一名四十多岁的维也纳女人当保姆。
白驹过隙的岁月安静如水,洒过来的时光总是那么清闲。没有徐志摩的日子里,她开始学着刚强,从以前的胆小怯懦,走一步都要退三步,到渐渐地平复内心的彷徨,每一步都为自己而走,每一步都铿锵有力。
在保姆的帮助下,张幼仪成功加入了裴斯塔洛齐学院。从此而后,她开始潜心研究幼儿教育。离开了生她养她的故国,即便远在他乡,她依然追寻到了生命中那一束从寂夜里发出的光芒,虽然渺小,却无比真实。
小彼得一天一天长大,她也在昼夜不停地学习。仿佛小彼得的降临正是她努力学习的动力,也是她唯一执着的坚韧。
就在张幼仪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时候,徐志摩却在1922年8月追随不辞而别的林长民、林徽因父女返归中国。从此,在这里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也再看不到他那一双冷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