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溪想过很多种可能,可他做梦也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和柳蓝对面。看到柳蓝的刹那,吴溪很恐慌,他挺直脊背,做好上前护住马晓慧的准备。柳蓝若是上前来撕打马晓慧,他得控制好局面,让马晓慧尽快撤退。他已经竖起全身的刺,可对手却只是淡淡冲他一笑,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便遽然离场,令他的心中装满沉甸甸的无助。马晓慧歪着脑袋认真地思考许久,肯定地对他说:“你这个老婆不简单。”这个结论让马晓慧如同打了鸡血般的兴奋,她马晓慧在事业上年轻有为,感情上也是硕果累累,那些果实她却最终没有摘下任何一个。如今她已三十好几,回望过去经常产生朝花夕拾的黯淡之感,所有的棋子都被颠覆了,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对手,这令她不由自主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吴溪眉眼间的怅然若失让她很不高兴,她必须要把吴溪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战壕里,若是他立场不坚定光由她一个人鼓噪的话,最后肯定是竖起白旗认输。于是,马晓慧开始点他的穴道:“你老婆这么厉害,平常对付你岂不是如同大人待小孩那般轻松?”吴溪使劲地白了她一眼,闷声不吭。
把马晓慧送回家后,吴溪驾着车往回驶,路灯把街道照耀得很温暖。吴溪把车停了下来,抬头望了望天,他眯起眼睛像个老头似的打起盹来。晚风轻柔地吹进车窗,他要好好养精蓄锐,回去面对狂风暴雨。在跨进家门之前,吴溪构思了很多种情况,比如柳蓝手持干戈对他痛下杀手;或是柳蓝把一腔愤怒发泄在家中的器具上,他将面对满屋狼藉;或是屋里坐着双方老人,柳蓝正在向他们哭诉着他的恶迹;甚至,柳蓝夹带儿子向他展开搏杀……所有的一切可能,吴溪都已经一一思考了对策,无论柳蓝做出哪种选择他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吴溪带着一肚子的勇气雄赳赳气昂昂地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家中一切物品都待在该待的位置上。难道柳蓝去双方老人那里搬救兵还未归家?吴溪惴惴地换好拖鞋,却看见柳蓝用毛巾包住湿漉漉的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毫无心理准备的吴溪让眼前的柳蓝吓了一大跳,他扶着心口警惕地看着她。柳蓝瞥了眼墙上的时钟,对他吩咐道:“儿子快要下自习了,你回来得正好,赶紧开车去接他回来。”若无其事的柳蓝令吴溪莫名的慌乱,心里忽然没了底,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必胜将军准备了最精锐的武器去攻城,到了城下却发现对方的固若金汤,他只能站在城下干瞪眼。吴溪恹恹地应了声,垂头丧气地去接儿子。
平静的柳蓝对海鲜城的一幕只字不提使得吴溪很落寂孤独,郁郁寡欢,他时常故意在忙碌家务的柳蓝面前晃荡,期待着她能跟自己提起相关事宜,可柳蓝的嘴巴冒出来的词句偏偏绕得远远的。吴溪从刚开始的不信、怀疑最后发展成绝望。他绝望地揣测——莫非柳蓝真的觉得他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餐厅就只是谈工作谈人生谈理想?吴溪悄悄地窥视着柳蓝的一举一动,从她嘴里吐出来的任何字眼,他都要小心仔细地推敲半天,猜测着她的意图,他必须知己知彼才能在柳蓝哪天突然发难之际出奇制胜。
这真像一个刺激的游戏啊,让他的神经悬于一线。可是,这种刺激的等待也将吴溪的勇气慢慢消耗殆尽。
等待在消耗吴溪勇气的同时,也让马晓慧倍受煎熬。对于吴溪的话,她压根一个字也不相信,天下哪有撞见丈夫私情却若无其事只字不提的女子?她可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再这么继续下去吴溪肯定会筋疲力尽毫无斗志可言。她决定从幕后冲到前线,和柳蓝短兵相接成为直接的对手。
接到马晓慧的电话时,柳蓝正在整理儿子的房间。尽管马晓慧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平静,但柳蓝还是从中听出了不少挑衅的成分,马晓慧说:“我在状元茶楼等你,我们谈谈,你敢来吗?”柳蓝回过头,看了看午休刚起的吴溪,看见他的目光时不时朝她这边探过来。于是柳蓝突然就笑了,她直直地冲吴溪笑着,笑得像只招财猫。她一面冲着吴溪笑,一面对着电话中的马晓慧应承着,声音轻的令电话那头的马晓慧仿佛看到了一个低眉顺眼的童养媳。可柳蓝对面的吴溪却如芒刺在身,柳蓝脸上的笑硬硬地射过来,像一挂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一般罩住他。他已经猜到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对马晓慧没有跟自己商量就自作主张向柳蓝发起强攻,他万分不满。起码她应该通知他一声,这样有所准备的他才不会像此刻这般惶惶。就在他急切地抓起包和车钥匙准备逃离现场时,柳蓝缓缓地开口发话:“你儿子的晚饭交给你了,我可能会晚点回来。”
吴溪硬着头皮拒绝:“你早点儿回来,我不一定有时间。”
柳蓝悠悠地说:“今天,你应该有时间。有人约了我喝茶,估计今天人家没空陪你。要不,你把儿子带上一起过来?”
吴溪支吾了一声,声音含糊得连他自己也没听清楚。看着吴溪仓皇出逃,柳蓝怔怔地把目光投向天花板,那双美好的眼睛像起了雾的夜一般,有种幽暗又迷蒙的幻觉,内容丰富又难懂。
客厅里,一扇窗开着,风吹得窗帘像桅杆上的旗帜一般飘扬,那深色的窗帘看上去像是一杯永远也倒不完的咖啡,溅得屋内屋外一色忧郁。柳蓝不慌不忙地泡了个澡洗好衣服,之后她悠悠地啃光一个苹果,临走还不忘把晚上的桂圆红枣莲子粥搭配好放置进煲锅中,这才缓缓地向状元茶楼的方向晃荡。到了状元茶楼,她看了看表,离相约的时间还差十分钟,她知道马晓慧这种年纪轻轻便能爬上跨国公司重要职务的女人,时间概念一定很强。果然,马晓慧不早一分不迟一秒掐着点出现。柳蓝躲在茶楼不远处的樟树底下静静地注视着茶楼附近,马晓慧停好车位后,顶着亚麻色的长发穿着一件很显身材的束身裙站在茶楼门口掏出手机,阳光替她披上一抹光辉。
柳蓝掏出震动的手机,躲在阴影下面的她一面窥视着马晓慧,一面淡淡地冲电话那头的马晓慧应道:“就快到了,你找个靠窗的位置。”
柳蓝看着马晓慧坐到靠窗的座位低着头开始消遣手机,面目清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晓慧的表情开始浮躁,她不停地伸长脖子朝门口望去,时不时抬起手腕看看手表。柳蓝气定神闲心安理得地观察着独坐的马晓慧,开始冷笑。这本来就是一场拉锯战,首先比的就是耐性。果然,马晓慧开始拨打她的手机,柳蓝咧咧嘴,这么没有耐心怎么行呢?她任由手机响去,不理会它。马晓慧站了起来又重新坐了下去,她开始焦虑,为了打发走这种焦虑,她端起面前的奶茶一口气喝光了它。直到马晓慧的表情开始愤怒,柳蓝才出现。马晓慧盯着眼前的柳蓝,恨不得把她扔出去。
马晓慧冷冷地说:“你迟到了。”
柳蓝漫不经心地扯谎:“路上堵车。”
马晓慧毫不留情地揭穿她:“你家步行到这里不过几分钟的距离,你堵的是哪门子的车?”
柳蓝用鼻子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反问她:“你这么急着见我?”
马晓慧愣了愣,有点恼火的承认:“我是急着想见你!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明白吧!你想怎么样?”
柳蓝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脸无辜的说:“我不想怎么样啊,你觉得我应该想怎么样?”
马晓慧张口结舌看了她老半天,有点无奈地说:“我……你……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柳蓝干脆伸了个懒腰,批评她:“你呀你,是你约的我,应该是你有话对我说吧?对了,你今天为什么约我来喝茶?你很闲?”
马晓慧压抑着一股气恼,张开五指抓了一把前额的头发,眼睛里冒了好一会儿三味真火,眼前的女人真会装傻啊!她真想冲上前掐死她!马晓慧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给柳蓝继续装傻的机会,她直截了当地说:“吴溪已经不爱你了!其实你装傻也没用,你应该知道,我就是他外面的女人!”说完这句话,她绷紧全身的神经警惕地看着柳蓝,暗暗决定只要柳蓝一动手自己立马往后退,凭着她那高挑的身材修长的双腿先夺门而逃,想必眼前这个身材已经微微发福个子矮小的女人是追不上自己的。马晓慧的胡思乱想还没在脑子中站牢靠,就发现柳蓝依旧是面带微笑如同看小丑表演似的看着自己,她的姿态令马晓慧如鲠在喉。不,柳蓝的姿态就像一个在地里埋了很久的地雷,突然就爆了炸,直炸得她头昏眼花,无可招架。马晓慧咬咬牙,继续点穴:“你大概觉得我不要脸,其实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我,而在于你!你已经让他疲惫了,他对你没有任何的兴趣,出现第三者只是早晚的事情。即使吴溪不落在我手里,他迟早也会落在别的女人手里……”
柳蓝点点头,表示赞同,并且示意她继续往下说。马晓慧挺了挺胸,暗暗鼓了鼓气,硬着头皮说下去:“当然,你和吴溪是小学同学,又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实在不肯放手,他也许会违心地和你生活下去。可是,你对他的事业没有任何帮助,而我却能让他平步青云。跟你在一起,他也许永远只是个副职。你想想,守着一个既不爱你,又平庸的男人有意思吗?”
柳蓝歪着头想了想,老实回答道:“是没有意思!”
马晓慧眼睛一亮,大喜:“这么说,你愿意放手了?”
柳蓝那根根分明的长睫毛扑腾两下,用无比真诚的表情回答她:“不愿意!”马晓慧像受了惊吓似的呆呆看着柳蓝,好半晌才像醒悟过来,她阴翳着一张脸冷冷地说:“恐怕由不得你!”
柳蓝的嘴角浮出一个高深的笑,她淡淡地说:“这么说,你志在必得了?看来,你抢走了吴溪的主任宝座不够,还雄心勃勃的想要把他本人也彻底搞到手。工作上的事情,他能力没你强,我们认输。对于吴溪本人呢,你想彻底把他搞到手,还得通过我这关!对了,你说我守着一个既不爱我又平庸的男人,这话我可不同意。他爱不爱我,这个得由他自己来跟我说。你说吴溪平庸,我也不同意。品我家吴溪好比品茶,需要用时间和心来细细地品。可惜你不懂茶道,也不屑花功夫去煮泡。所以再好的茶落到你这样的女人手中也只能悲哀,我可不能看着我孩子他爸这包上好的茶将来被你随手扔到一边任其长虫霉变。”
马晓慧沉默许久,最后叹息一声:“吴溪说你不是一般的女人,我不信,今天终于相信了。我真有些欣赏你,不过,吴溪我是要定了。他这些天也在琢磨着怎么跟你开口,他实在不想跟你过了。”
柳蓝敛了笑意抚着额头站了起来,茶座里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眼里,马晓慧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现着细碎的光芒。柳蓝推开身后的椅子,说:“婚姻这玩意,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有耐心的话,你就等着吧。”
望着柳蓝迈着轻盈的脚步朝外走去,马晓慧脑子里一团糨糊,但接踵而至的愤怒令她失去了控制,她猛地站起来冲柳蓝喊:“如果你肯放了他,我可以让他从你那儿净身出门,一根丝线都不要。你仔细考虑清楚,我等待着咱们的交接仪式!”
柳蓝回过头,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绵绵不绝的阳光透过门窗玻璃轻拍着柳蓝那张微微发黄布满雀斑的脸孔,饶有节奏。于是,那张平凡的脸就显得格外的生动,生动得令马晓慧的一颗小心脏哀哀戚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