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我用了许久的瞬间,才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此时天色微白,黑暗一抹抹地褪去,万丈之外的光芒虚弱地烧过来,洞穿楼宇。这是五点来钟的光景,很远的地方有人开始交谈,琐琐碎碎,夹杂着电视机里播报新闻的声响,空洞如来自宇宙。
我生在一间卧室,闭着眼,听见均匀起伏的鼾声,闻到湿热的口气在屋内萦绕,这里就像子宫。我睁开的第一眼,白色衣柜和书桌踩在木地板上,卫生间的门打开半扇,像张到一半的嘴。几步之遥的地方摆着张床,一男一女背对背躺着,身体微蜷。
我为什么会出现。我应该早死了,如同一枚小面额的硬币,在活着的时候被来回交易,熟悉各式各样的手掌,粗粝的,细柔的,苍老的,稚嫩的,无数掌纹摩挲过我,最后被遗失地不知去向。
然而我却复活了,并且用腿走起路。脚是崴的,关节酸痛,像久居海底的人踩上陆地。
花费很久,我步至床头灯边,试图看清自己。这时,床上睡觉的男人吸引了我的视线。这是个中年人,皮肤宽松,法令纹嵌进鼻翼下方。呼吸沉重,露出被香烟浸泡过的黄牙。他很焦灼,牙齿死死咬合,身体在时不时地打颤。我凝望着他,感觉曾经相识。
我用力回忆,在这个用力的过程里,我看见记忆像退潮的海水一浪浪涌回来。
我有印象被人梦见了。
在火车上,窗外的雪花落个不停,列车在白皑皑的冬天疾驰。我从硬卧的床铺坐起,揉着睡眼观望雪景。对面是位姑娘,短发,此刻也支着脑袋向外望。雪是诱人的。
姑娘长的挺好看,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上厕所。车厢飘满泡面味和茶水味,过道一直来回过着人,仓仓促促的,我走到厕所跟前又被挡了回来,列车员把住车门,告诉我,“快到站了。”
于是我走去车厢衔接处抽烟。车玻璃盖着雾水汽,我用袖子擦出一个小口子,看见车外的风景徐徐明朗,楼房一栋接一栋地矮下去,站台在向我们驶来。很快,列车减速了。
下车后,我跟着人流出站。人很多,挤来挤去的使我心烦。方才对面的姑娘出现在我前面,正手提肩扛着三个大件,费力地挪动,我想结交她,遂贴过去,“要帮忙么?”
她摇摇头。
这姑娘有些个性,是我钟意的品种。此后我一直默默盯着她,我想她和我一样厌恶身边这些灰头土脸的人,但却不得不同路行走,举步维艰。我认为她不该拒绝我,这样一个懂她内心的人。
这个国家人多啊。仿佛一年之久,终于出了站。接站口有三个年轻人格外惹眼,他们兴奋着,咒骂着跳着脚。是来接这个短发姑娘的,我看见他们提过她的行李,有说有笑地离开。自此,我对姑娘的好感一落千丈。
绝对是个浪茬,我臆断道。
干点什么呢。人群疏散后,我审问自己。事实上已经有了答案,我的脚带着我走向站外的小卖部,那里常年售卖康帅傅,可日可乐和奥利粤,现在,那里摆着一台红色公用电话,而听筒握在一个光头男人的手里。
我走近他,手上却多了柄刀。我听见他在说,“文件寄过去了,希望领导能够重视。”
我站在他旁边,他侧身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程锡。”他可能认识我。可下一秒钟,原本握在我手上的刀插入了他的腹部,刀很锐利,反馈回来的感觉像撕开一张厚重的纸。男人流出血,伤口附近的肉在颤动。但他面部镇定,继续打着电话,“不要一网打尽,一个一个来。”我搅动刀身,试图造成能够激起他反应的痛楚。
给我停下来,我心里想,手腕隐隐使劲。我已经捅不动了,可还是没有听到预想的嚎叫和哭泣。男人只是看向我,点点头,“程锡。”
程锡,那是我的名字。
程锡醒了。
猛然坐起,大口喘息,如同一条鱼醒来发现自己在岸上。
“怎么了?”苏蕊抚摸他的后背,“做噩梦了?”
“不知道,突然醒了。你叫我了?”程锡拨开她的手。
“没有,我是被你吓醒的。”
“几点了?”程锡揉捏太阳穴,目光抛在苏蕊的脖子上,那里有块紫褐色的斑痕。
“五点十分”苏蕊点亮手机,意识到程锡在看她,匆忙拉起被子,翻过身去,“再睡会吧”。
“好。”程锡这么说,却从被子里坐起。时间显示五点半。他下了床,扶住墙走,墙面附着一层浅浅的黑纱。他像个盲人,先是伸手触碰床头灯,可没有打开,又摸了摸木质的衣柜和书桌,然后拉开厕所门,轻轻跺脚,仿佛在确保地板安然无恙,最后,他才拧向卧室门的把手,走出这里。
他打开手机,两条未接短信。一条的号码是0049开头的,凌晨发来。
老程,我是徐旭,看到速回电话,随时。
徐旭,这是个归属于十年前的名字,但程锡并不激动,他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
电话回拨归去过去,嘟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徐旭?大晚上不睡觉,什么事啊。”
“程锡,程锡!”
“哎,我是。”
“我是徐旭,我在德国,有时差!”电话那头背景音杂乱,但人很亢奋,“我后天回国,路过你们那,准备委派你请我吃顿饭。”
“没问题,咱们有年头没见了。”
“可不是,先挂了先挂了,等你信儿。”
程锡挂断电话,边回忆周围的好饭店边检查第二条短信,这是个普通号码,写着,这是牛桂花的私人号码,望程处长惠存。
不知道是谁。程锡抱着手机,抬头思索了下这个名字。不知道是谁,在医院上班就是这样,总能接到莫名的电话和短信。
程锡删掉短信,放下手机。楼下的电视声传了上来,嘈嘈杂杂的。
……省市各个系统,要进一步完善预防腐败体系,加强制度建设,对痼疾地区要狠抓严打……
新的一天即将无可挽回地到来了,程锡站起身,想。卖鲜奶的大妈又要推着小车,沿街叫卖,吵醒小区酣睡的人们。
“打奶……哩。”果然,吆喝声按时响起。
程锡刷牙洗脸,对着厕所的镜子,他发现自己的脸色很差。
他有印象自己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