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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无法描述的欲望(2)

老于继续说,这种会,当然不能留饭,更不能给红包。你留了、给了,人家会觉得你在贿赂记者。记者带你一笔,说,出事的公司还给了封口费,但被媒体严正拒绝,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为什么下午还要召开微博粉丝大户、意见领袖的通报会?小金又问。

郭伟东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这些粉丝大户、意见领袖不少是各行各业的精英、总监、CEO、董事长,他们是成功人士,有闲、有钱、有思想,关注公共领域,既然我们已经把善后工作做好了,请他们过来怕什么,没准还可以交个朋友,以后就是商业伙伴了。

所以要把时间安排在下午四点半,通报完,聊聊天,正好是吃饭时间……小金反应过来。

恭喜你,答对了。

那人家会来吗?小金反问。

该来的,总会来的。郭伟东神秘一笑,就像你泡妞,有时用尽手段,泡不到,有时不理不睬无所谓,嘿,妞来了。哈哈哈。

大老板这么一开玩笑,小金有点不知所措。

面上的工作基本做完。电梯修好,检测通过。该打点的部门打点了,该说好话的老关系说好话了。媒体通报会效果明显,报纸、电视不再后续报道,网络上虽然拦不住,但也多是些借题发挥的,有的谈到企业责任,有的谈到如何做好危机公关,有的回忆电梯惊魂往事,有的议论孕妇日常安全保护……焦点转移了。

现在关键是南国苑的营业问题。怎么消除消费者的阴影?这可不是一次通报会、一次大方赔付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郭伟东让酒店主动告示停业十五天,一方面是彰显酒店对此次事故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给自己一些时间做出更好的对策。

重新开业第一天,客人一定是很少的,消费者的心理永远是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凭什么你说电梯安全就安全了,万一事故重演,别说空中坠落,就是停在半空,也够吓人的。你说打折、优惠,你就是白吃白住,顾客也未必就蜂拥而至。能来得起酒店的,都不是贪小便宜的人。郭伟东思考问题,喜欢把结果想到最坏,最坏的结果就是,重新开业,门可罗雀,一天两天三天,持续下去一周,越不行就越不行,恶性循环,竞争对手伺机一发力,推出新服务、优惠、打折让利,自己的员工一跳槽、一懈怠,懈怠最容易出问题,酒店说垮掉就垮掉……

不是没有可能。郭伟东看多了。多少商业伙伴错一步全部错。商场就是这样子,你必须想到最坏的结局,然后尽力避免,你不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能等,必须提前布局,运筹帷幄。商场不像情场,情场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心理暗战。心理,这东西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随性而起,阴晴不定,捉摸不透。关键是,他妈的,你还分不出谁胜谁败,最后谁泡了谁。

必须要把恢复营业头几天的场面做起来。

场面太重要了。

场面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员工看的,是给竞争对手看的,是给消费者看的。

场面就是信心。场面就是影响力。场面就是生产力。

郭伟东再联想到泡妞。为什么酒吧里多少公子哥一坐下来,啪的一声,一把车钥匙摆在桌子上,精神百倍,容光焕发。那是因为车钥匙上刻着醒目的标志,奔驰、宝马。这钥匙一放,场面就来了,胆壮起来,挥舞起来,见谁都是孙子,更何况一小妞。

一切围绕场面动了起来。

有关部门自不必说,质量技术监督、工商、派出所、消防、环保、劳动保障,这些本来就有业务联系的,他们的头头脑脑、一把手二把手,少不了。县官不如现管,一些直接办事的要害处室、科室,更得“另行处理”,比如特种行业处、相关协会、街道安监办。这些部门级别不高,但随便卡你一下,你哭都哭不出来。

定下要请的部门后,郭伟东吓了一跳,有两三年没请这些官老爷了,这次一定要把关系拉回来。再不拉回来,是要出大事的。

郭伟东深谙此道,提前三天逐个办公室去拜访,提交整改报告,有图有真相。文字尽量少,图占主要。图为现场图,还分整改前、整改后。聆听一番官腔之后,郭伟东送上邀请函。邀请函写着:南国苑酒店整改现场汇报会。

企业主动请求各个部门联合检查。只有这样,才能一呼啦把十几个部门的领导请过来,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工作,谈社会,谈人生,谈交情。再说了,不这样,一个领导一个领导地宴请,那战线得拉多长?成本太大。而且,领导未必赏光,因为一次请一个,那不是公事,是私人来往。当官的,最忌讳和关系一般的企业家私下吃饭喝酒,那饭吃得不清不楚,酒喝得不明不白的。

整改汇报会,开得很成功。这成功不是说请的人都出席了,而是酒店确实有了实实在在的变化。郭伟东是花了真金白银的,借电梯事故,把酒店全方位整了一遍。比如,楼梯坡度问题、洗手间防滑问题、宴会厅舞台电路问题、厨房消防问题、摄像头监控死角问题,等等。这些问题都出现过大小不一的问题,如今都清理了一遍。局长、副局长、处长、科长们看了之后,心里也很开心。这也是他们的工作职责。

工作开心,生活就开心。当晚的酒席异常欢乐,完全是郭伟东为这些官员开了一个社交派对。为了避嫌,酒席没有安排在南国苑里,而是在另外一家比南国苑更高档的酒店里。酒过三巡,局长们互相推搡在一起,称赞郭伟东这个汇报会组织得好、组织得及时。郭伟东一边谦虚着,一边给每人递上一张卡,持这张卡到南国苑消费,一律五折,不记名,见卡有效。

郭伟东心里有数,只要这些人来,哪怕是他们的太太还是情人,酒店就有赚。因为南国苑“粤悦”酒楼有两样最出名:食材最真最出名,价格最贵最出名。

整改会一完成,意味着憋了十五天的南国苑,真的可以恢复营业了。

第二战,开业头三天的场面。

做服务业,甭管是打折,还是白送,你得有人来。人永远是最重要的。葛优说,二十一世纪,人才最重要。太啰唆了,简洁点,人最重要。

去哪里找人?

再说土一点,去哪里找老板?因为吃得起“粤悦”酒楼的,非官即富,而官,不是说你想找就找。富,只有找老板。

像传销一样,先从熟人下手。第一个电话打给自己的多年老友,田其方。

老田和自己的经历、身世大同小异,都是从农村出来,学历没多高,但自命不凡,闯出一条血路。老田最早来深圳时,是个木匠,帮人打家具,手艺很好,结果被老板看中了,请到厂里来,专门做仿古的家具,纯手工。两年后,老板发了,老田有了本钱,也单干了。家具起家,然后在偏远的工业区里开网吧、开超市、承包食堂,每个打工仔打工妹的工资有三分之一都流进了老田的荷包。后来房地产起来了,老田开起了建材市场。房地产调控了,又开始收购旧工厂的物业,修修改改,穿衣戴帽,租出去,成了现在最时髦的创意产业园区。

郭伟东偶尔开老田的玩笑,你是时代的弄潮儿,永远屹立在潮头浪尖上。

虽然这两三年很少见面,但一个电话打过去,老田还是很快奔了过来。老田说,我来捧场没问题,以后公司所有的宴请都定在南国苑,但这也不够啊。

郭伟东说,那你得帮我想办法。

哈哈,我是带着办法来的。老田从屁股裤袋里抽出一张报纸,展开,你看这个报道。

这是一个比豆腐块还小的“豆腐块”是关于新井商会的。

新井商会?

想起来了,郭伟东的南国实业公司就是新井商会的会员。这还是老田介绍入会的。老田是新井商会的理事。新井是个很郊区很郊区的街道,地头蛮大。五六年前了,老田在新井街道有很多产业,入乡随俗,自然加入了当地的商会。一次慈善捐助会上,老田把郭伟东介绍给了新井商会的会长,一个本地人,季宏达先生。季宏达先生当场邀请郭伟东加入商会,互相扶持,共同发展。一个百利无一害的事,郭伟东现场就填了入会表。

老田说话了,别看这个报道小,但新井商会现在牛得不得了,几年工夫,季会长打通各种人脉资源,给会员企业争取了很多实实在在的福利,比如说,打报告给政府,整治工业园区周边的交通、环境,修人行天桥,简化企业报关手续等,越来越多有料的企业加入进来,现在小公司小厂想入会还进不去呢。

郭伟东明白办法在哪里了。拜访会长,让会员老板们帮衬困难企业——南国公司。

就是这个办法,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找会长。老田够爽快、够义气的性格,一直没变。

郭伟东留老田吃饭。老田问,就我们俩老男人?

是啊。

那多没劲。等下,我叫个妹妹。

菜都上来了,妹妹才带了一个妹妹,敲门而进。

两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妹妹,主动介绍,我叫湛湛,我叫明明。并且递上名片。湛湛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总,一看就是那种有什么业务做什么业务的小公司。明明在一家房地产公司里,做策划。

从眼神即可看出,老田和湛湛是一对。两人坐在一起,男人给女人夹着菜,女人给男人递着纸巾。女人的裙子胸开得很低,男人隔三岔五搂搂女人的腰。

郭伟东觉得特别无趣,嘴里的食物,总好像有一粒沙子,嚼着无味,而且不管再怎么注意,都会咯咯地响,防不胜防。

一顿饭下来,郭伟东感觉自己在做梦。眼前一米处,是湛湛性感的胸、一对男女的调情。但这些似乎成了空气,一点也没有刺激到自己。明明走近来敬酒,那也是一身凹凸。她穿的是严谨保守的西装工服,但胸前鼓出来的却是呼呼的诱惑和挑战。这也没让郭伟东起半点涟漪。女色、性、欲,好像已经飞出了自己的身体。

这让人紧张。郭伟东手禁不住搭在自己的双腿间抓了抓。软软的,还在。郭伟东以为自己成了太监。

想不到季宏达还记得郭伟东。

好久不见啊,郭老弟。一双大手握过来。冰凉,生硬,但很有力。

入会这么多年,还第一次拜会会长,还请多多海涵。郭伟东弯腰抱拳,而且会长还记得小弟,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兄弟,别客套。没来拜访我,说明你生意忙,这是好事,也是商会的好事。另外,你是才子,我知道你会写小说,这在我们商会里,你是文化人,你加入商会,是商会三生有幸,也是我三生有幸。

郭伟东愣住了,还有人知道他写小说?从哪里得知的?郭伟东不好追问。追问就显得矫情了。

老田开门见山了。把南国苑酒店的事情、郭伟东的难处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郭伟东欠了欠身,补了一句,无事不登三宝殿,初次拜访就有求会长,真是不好意思。

郭老弟,你这么说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首先我要跟你说,我很喜欢你的这种作风,排场,一定要排场,否则竞争对手会偷偷冷笑。我支持你!会长始终面带微笑,仿佛没有任何事难得住他。如果他长得胖一点,活脱脱一个弥勒佛。

会长把商会办公室的主任喊了进来,要求把第二天联谊会地点改在南国苑。

趁会长交代的时候,郭伟东环顾了下会长办公室。房间很大,但东西很少。迎面墙上是一幅草书,辨认了很久,方知是“据梧”二字。除了这两个字,没有多余字画。沙发背靠的书柜上,古书居多,四书五经,但排列得并不整齐,给人感觉,这些书经常被主人取用。书柜里有一排吊着的毛笔和一沓宣纸。

没有领导题词、牌匾、证书、奖杯,没有“天道酬勤”“上善若水”,没有“骏马图”“花开富贵”。这间办公室,非同一般。

全部交代好了,明天晚上,新井商会一百一十六个会员企业的老板,全到你们酒店开会,开我们这个月的会员联谊会。不用打折,该怎么收费就怎么收费。会长两手把在沙发背脊上,说得既轻松又坚决。

事情已经解决,再多解释,或再多感谢,就显得无趣了。郭伟东岔开话题,问起“据梧”两字。会长一把拉起郭伟东,站到墙下,对郭伟东跷起大拇指,你有两下子,你是第一个认出“据梧”的人,啥意思,据,占据,就是占有、拥有的意思,梧呢,梧桐木,梧桐木干吗的,古时梧桐木是做琴的,因为它很轻嘛,据、梧,就是虽然怀里抱着一截梧桐木,但其实就是抱着一把琴,心境悠远,雅从心生。

一番解释,让郭伟东吸了口冷气。这个会长,不一般。

南国苑恢复营业,旗开得胜。

说是一百一十六个会员企业的老板来,其实加上司机、随从,宴会大厅至少坐了两百人。一辆辆豪车鱼贯而入,停车场满了,只好停酒店门口路边上。车里后排走出来的大小老板,一个比一个有派头,西装革履,皮鞋光亮,趾高气扬。郭伟东要的就是这个气势,这个排场。

倒是季会长低调,黑夹克,白衬衫,这是官员的常规装扮。

众老板见会长驾到,纷纷上前握手。有一年轻小伙子上前打趣说,会长,老帅老帅了。

会长假装怒气冲冲,我是帅,不是老帅。

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要说泡妞,你不一定泡得过我。

又是一阵大笑。

那晚的气氛,比宴请官员那晚还好。企业家和官员都一样,需要互相认识,互相帮衬,互相给面子,资源共享,共创未来。官员说话有时候需要隐晦、克制,企业家完全是无拘无束。

兄弟,有钱大家一起赚。干!

干,有钱一起赚,有妞一起泡!

碰杯声交错四起。现在都流行喝红酒,在这种场合下,巨大的酒杯,轻轻一撞,撞出的不是优雅,而是豪迈。

向会长敬酒。

会长笑容永不变,说,我刚才趁着上厕所的时候,出去走了一圈,对面几家酒楼、酒店,都黯然失色,你还是镇住了他们。

郭伟东先干为敬。

会长仰脖喝完后,又说,啥都别说了,据梧,哈哈哈,下次你要参加我们的活动,兄弟们很好玩的,有钱大家一起赚,有妞你们泡,我泡不动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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