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池
一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晓航兄从武汉打来电话，言及他的一部文集欲请我负责出版事宜，并作序。我想都没想即答应了。还没有读书稿就允诺作序，这在我的写作生涯中，并不多见。我决不会推辞晓航兄之嘱咐，因为，凡知青的事，除了我实在办不到的，否则，我都会欣然接受。况且，这是一本知青文集，值得我为之付出心血与劳动。
上个月，晓航兄将书稿寄来，附言如是说：“请你给我作序，因为你在校阅时对全书的通览，能写出真实感受，你是最有资格和水准来为我本书写序的人。”我当然不会客套地说“过奖，过奖”，对于友人的重托却一点也不敢怠慢。
眼下，这本知青文集的校样正摆在我的面前，20多万字。前后一星期，我仔细地读，甚至精读，并向对待自己的著作那样地对它每一篇作品进行细编。勘误改错是我读书的一个习惯，读这本文集我亦不例外，另则，我还未经晓航兄同意，即对其著作中重复的内容进行删减，我非常希望这本文集更为精粹。
每一次读友人的文字，都如同与友人促膝谈心那样，获益匪浅。读晓航兄这部知青文集，也有这样的感受，间或于推心置腹之际，还会掩卷沉思良久。阅读的时候，晓航兄的音容笑貌不时浮现眼前，我还真想伸出双手去握他双手。那一刻，我相信我厦门陋室的灯光，正穿过数千里夜色，洒在他武汉书房的案头。这是一种何等美妙的感觉，可遇而不可求。
与晓航兄的交往时间并不长，次数也不多，当然通电话、寄书信还较频繁，本文集的《谢春池的闽西情结》略有叙述。从2001年12月至今，我们也快六年没有见面了，时有想念。他给我的印象挺不错，而我对他的身世、经历，却了解不多，现在读了他这数十篇文章，则了解了很多很多。因为，诚如他自己所言：这部文集是他人生的一个总结。
晓航兄自己的这个说法很准确，在我看来，这部文集堪称“一个知青的自传”，换言之，是一部自传体的知青文集。我不必在这里重述晓航兄的人生往事，但是，我要提的是，我们绝大多数知青只下乡一回，而晓航兄下乡两回。他体验了“文革”前下乡的“惨”，又体验了“文革”中下乡的“悲”；他既有“文革”前下乡的老知青的苦难，又有“文革”中下乡的老三届的苦难，难怪他经常把自己错当成老三届。
这本自传体的知青文集，作者首先写的是作为知青的自己。他将自己知青生涯的生命之旅给予全程式的展示，《我的苦难，我的青春》就是一部长达两万多字的自传。从1965年自己因为所谓的家庭出身问题而落榜，一直写到1977年恢复高考，又差一点因那个所谓的家庭出身而落榜，最终“挤上最后一班车”——人生之坎坷，经历之曲折，虽非知青群体中之最，却也有许多揪人心肠的事件。当一个幸从无数个不幸中破土而出，读者心里才有了一份宽慰。如果说读了《我的苦难，我的青春》，晓航兄的其他文章就可以不读了，那就错了，这部文集最感人、最好的文章在后面。我发现作者一旦把自己置于知青群体之中，农民之中，同学之中，友人之中，亲人之中，他自己也被写活了，变得有血有肉，生动起来了，如《青弋江在述说》、《漳河上的〈三套车〉》等。《曾经同饮一江水》是一篇好散文，他的文笔让我想起著名作家何为的《第二次考试》，优美生动。“我”与一位偶然相遇的“她”在一段旅程中，居然发现两人当年分别插队在青弋江相望的两岸，又发现一些知青往事竟然与俩人相关，如此巧合令人惊叹，奇遇使“我”流露出一种柔情。《春酒》也十分有趣。“我”应邀到生产队长家喝春酒，由于带来两个邻村的知青，有混饭吃之嫌，不知趣的三个知青甚至“风卷残云”地吃喝，令主人夫妇自翻白眼。为了改变尴尬的局面，“我”掏出口琴，为这场家宴表演节目，独奏一曲《社员都是向阳花》，居然获得满堂喝彩。接着，这个邻村的知青也分别表演了笛子独奏《红星照我去战斗》和一人扮演三个角色的京剧《沙家浜》之《智斗》，使得队长家笑声满堂，欢乐的气氛达到高潮。于是队长婆娘将一碗碗好菜肴端上桌，乡亲们也纷纷过来向我们敬酒——最后主人的女婿说：“要不是毛主席的号召，请都请不来你们哩！”最精彩的一笔是“我”在醉意矇眬中贴在主人耳根说的那句话：“这席春酒我们没白喝吧？”一个极为贫困的知青在此刻显示了自身的聪明。
凡晓航兄笔下的人物，莫不注入作者个人的情感，而知青人物融入作者情感最多也最深。《雨中的荷》的同班女生荷，《山村的小马灯》的那位素不相识的女知青，《曾经同饮一江水》的“她”等。晓航兄似乎善于写女知青，这是否与他阴柔的性格有关？晓航兄时而也露出阳刚的一面，写得最好的知青人物是《上海知青老金》的男主人公老金，朴实，饱满，鲜明，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谁读了此文，谁都会为老金扼腕叹息。命运对于大多数知青，如此不公！而晓航兄的关切，又如此深挚！
即使在“我”之外的其他人身上，我也看到晓航兄个人的印痕。曾经有位名家这样论断：一个作家的所有作品，就是这个作家的自传。这当然是从最本质的精神走向与内涵来推论。而将晓航兄笔下的所有的人物整合起来肯定会丰富他生命的整体，从这个意义上说，把这部文集中非写他个人的那些文章，当作他自传的一部分，应不为过。
我最欣赏晓航兄的是他的知青情结。他也算是一个从知青群体中“浮”上来的教授学者了，却始终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的知青看待，由此而产生的关注弱势群体和底层百姓的情怀，那么真挚，令人感动。
当下的中国社会，物欲横流，拜金至上，而晓航兄却重情重义，在这部文集里，有不少动人事例，足以见证晓航兄的难能可贵。去探望穷困潦倒的李庆霖（《李庆霖：一位斗胆向毛主席告御状的小人物》），多次回到插队的地方探望老房东（《菱角菜与泡锅巴》），不弃地寻找当年插队的知青（《上海知青老金》）等，情义无价，正是这些散文表现的主题。
自传体的作品不仅要让读者分享主人公的人生经历，还应让读者领略主人公的精神历程。晓航兄的这部知青文集，也做到了这一点，这主要表现在他的几篇知青文学评论中。从《青春无悔的深情呼唤》，到《不要为苦难加冕》；从《天山下的武汉儿女》，到《爱情的放逐与忏悔》；从《我们能熬过苦难，但决不赞美苦难》，到《潮涨潮落：知青文化的历史与现状》——仅从标题我们就能够看出作者的思想的蜕变。为此，我为晓航兄叫好。
中国知青文学的著作难以计数，晓航兄的这部知青文集虽然非上乘之作，却值得一读。因为，它有自己的特点，加之真实，自身价值就体现出来了；在知青文学的草堂里，尽管它不显眼，不突出，但会有一席之地。
对于晓航兄的这部知青文集，我并没有给予过多溢美之词，但是，还是说了不少该说的好话，本想就此打住，再看他的信“能写出真实感受”，顿时觉得不道出其存在的问题，肯定会辜负他的信任，况且还真的有另一些“真实感受”未说出来。
通读这部知青文集，我以为最大不足是其思想深度——据我所知，依照晓航兄现在对知青乃至“文革”的认识和理解，其著作应该超过目前这个水准——批判意识的缺乏，自我反省的不力，让我觉得遗憾。我知道这绝非晓航兄一个人的问题，相比之下不少知青作家比晓航兄还逊色。是的，至今，历史依然捆绑着我们，现实又困扰着我们，最严重的是我们自己还束缚住自己。如何越过局限？至少越过一点点吧，这是我对知青文学的期待，虽然很难却要努力去做。知青一代人的苦难说也说不完，千篇一律的解读当然令人乏味，只有给出不同的解读，才会触动人们的心灵，才有丰富而且深刻的启示。
如果只读晓航兄的三两篇文章，我就不会对其文本有什么批评，但是，读完整部文集，我须指出，其文学性不足的原因在于写法的单一，少有变化。“文似看山不喜平”，此句老话对任何一个作者来说都堪称圭臬。文学如要进入更高层次，就必须达到个性化写作，这同样也很难，同样要努力去做。谁让我们是作家，是知青作家！
我这个有着浓烈知青情结的人，为同样有着浓烈知青情结的晓航兄作序，甚感荣幸。知青情结让我们相识，相交，相通，相知，而这部知青文集的问世，加深了我们的友情，此乃人生之收获也。
2007年9月5日深夜完稿，17日订正于见山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