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胡学林和老鼠王槐。一个工龄被买断,老婆、儿子去了美国;一个提前退休,被妻子逐出家门。两个年过半百的人,惺惺惜惺惺,只要到一起喝酒就醉倒一对。博士哀叹道:“老鼠啊,咱俩都土埋半截子了,可偌大的中国哪里是我俩的归宿呢……”
点将台村坐落在辽宁省与吉林省结合的群山之中,长白山余脉咯达岭蜿蜒而至。最高的城子山峰海拔两千余米。传说早在二千年前的秦汉时期,夫余族就居住在这里。后来夫余族发展演变为我国北方的高句丽族。隋末唐初,高句丽部落西部酋长盖苏文、盖苏丽兄妹盘踞在这里占山为王,唐贞观年间唐朝大将薛仁贵征东路过这里,打败了盖苏文、盖苏丽兄妹。但盖氏兄妹当年修筑的部分城池尚在。十几米高的城墙宽约数米,传说当年盖苏文、盖苏丽不用卫兵守城,兄妹二人绕城墙跑马射箭即可击退任何来犯之敌。
至今盖氏兄妹当年筑建的城墙、点将台、石佛洞、黄酒馆、山神庙和女兵营等残骸还依稀可见。
因为山高林密,多虎豹熊狼,到了清朝,这一带被设定为皇家围场,对外封山禁猎。民国以后才渐渐有了人烟。
点将台村环靠城子山,条条清澈的山泉从城子山深处流出来汇集到了一起沿村前滔滔而过。冬春交替之际,冰雪融化,滚滚河水惊涛骇浪。传说当年有一个贝勒打猎时不慎淹死在这条河中,因而得名贝勒河。
青年点坐落在点将台村的西边,再往西200米山坡的平台就是当年盖苏文的点将台。往北翻过两座山头,密林深处就是石佛洞,传说石佛洞当年让唐王李世民躲过了敌兵的追杀。至今尚有数尊石佛安在。
这个青年点应该是全国最宽敞的青年点。一溜青砖瓦房有30多间,东西厢房各10间,方圆近万平方米。上世纪50年代初这里是西峰县最大的林场。场中央最多时可囤集木材上百万平方米。到了50年代末因为乱砍滥伐只伐不种,林区遭到毁灭性破坏,碗口粗以上成材的松柏已所剩无几,因为无树可伐,林场被迫下马。
县林业局想将废弃的房屋折价卖给乡村政府,但价格一直也谈不拢。年久失修、风吹雨打,再加周围百姓多有拆墙盗瓦者,到了文化大革命时,已经没有一间可以避风遮雨的房屋了。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国家拨下安置费、建房费,林业局抓住机会以很低的价格卖给了地方。村里拆东墙补西墙,为知青们修葺了10余间房作为青年点。到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知青们纷纷回城,人去房空,房屋年久失修又破损下来。
呈现在向勇等三个人面前的已经是残垣断壁。
胡博士问二杆子:“这些砖石瓦块怎么没有人偷呢?盖房子砌猪圈不是蛮好的吗?”
二杆子说:“山里人迷信,大家都说吊死鬼的阴魂千年不散,谁动了这里的东西谁倒霉。也怪了,有两家人不信邪,图省钱拆了这里的砖瓦盖房子,结果房子上大梁时都出了事,一家摔死一个木匠,另一家房东摔断了腿。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这里动土了。村里分地,想把这里推平也分了,这里的地好啊。说好了,抓阄,谁抓到这里谁平地,可抓到了这里的人谁都不干。结果这块地就一直荒下来。”
“这破旧的房屋里有好几窝黄鼠狼呢,没有人敢来捕获。下小雪的时候,一张黄鼠狼皮可以卖一百多元呢,可惜了,大伙都说那些黄鼠狼是小羊羔转世投胎变的。”
果然,荒草萋萋,蒿苇败枝间有些许黄色的影子窜来窜去。
院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当年,埋葬了小羊羔,大家举手表决要砍掉这棵树,结果还没等实施呢,牛大龙从监狱里出来了。他说,谁敢伐掉这棵树我就让谁去给小羊羔作伴。
牛大龙外号牛魔王,下乡三年没在青年点里呆过30天。偷鸡摸狗、打架,少管所、教养院几出几进,对青年点的集体表决他一票否决。
三个人站在树下谁也不说话,默默地凭吊当年的战友。想起小羊羔挂在树上那条长长的影子,仿佛就在昨天,男儿的眼泪就流淌在心里。
三个人在二杆子的带领下去给小羊羔扫墓。墓围很规整。二杆子说:“这两年清明总有人给小羊羔的坟填土,我还以为是你们回来了呢。打听大家,谁也没看到扫墓的人。”
胡博士说:“或许是她的家人吧。杨早的父母都在,她还有一个妹妹呢。”
二杆子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影子。当年那个瘦弱的17岁的少年现在胖得像个地缸。酒量也大的惊人。
二杆子用东北地道的农家菜招待三个当年的知青。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四个人喝了二斤老白干。唠家常,二杆子知道三个人现在除了二线就是下岗失业,而且各自的生活都不如意,就提议道:“在家呆着也是闲,还不如回来包几亩地种。自己吃点新鲜菜,你们城里人管这叫什么绿色食品,吃不了,还可以卖几个零花钱。别的村也有知青回来包地的,他们管这叫回来玩,就是玩,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图个乐呵,图个新鲜空气,图个长寿。”
向勇问:“包地,一亩要多少钱啊?我们三个现在可是一对半穷光蛋啊。”
二杆子说:“你们要包,四十块钱一亩我就能给你们搞定。”
向勇以为听错了,“什么?四十块钱一亩?一个月?”
“一个月你包啊?农村哪有包地包一个月的。一亩地一年四十块钱。”
胡博士说:“我说二杆子,你不是忽悠我们吧,四十块钱一亩,谁肯把地包给我们啊,除非你有特权?”
二杆子说:“实话对你们说吧,现在外边人来包,也就五十块一亩。”
“五十块钱社员就把地包出去?你们这儿的人傻啊?”
“基本都是这个价,你们不知道啊,现在农民种地根本就收不回来钱。种子、农药、化肥,交公粮、农业税,加上各种摊派,到头来不赔钱就不错了。一亩地包出去五十元,一家二、三十亩地就能净收一千多块,这一年的花销就够了。你们以为活的苦活的累,你们哪里知道这农民的苦和累啊。上边总说要减免农业税,减轻农民负担,总是干打雷不下雨,还越减乡干部越多,光乡广播站的广播员都快一个班了。”
向勇动心了,“四十元?能包给我们?”
“村里还有些机动地,这个我说了算。乡里总让我们搞第三产业,招商引资,也不在乎能赚多少钱引多少资,关键是得有个动静,有点声势。你们来了,我就说当年的知青回来搞第三产业了,搞种植、养殖,还有很多优惠政策呢,三年内不交税,要是开荒地,五年内收入都归开荒者。对了,老大你不是学园艺的吗?你这个学农业的大学生不趁现在的机会发挥发挥,你那些学问将来不是都让火葬场和你一起烧了吗?”
1974年,向勇被保送进了北方农业大学,是整个青年点中第一个被保送进校园的工农兵大学生。大家好羡慕啊。
毕业后向勇被分配到了市农业局,开始在农业科学技术研究所工作。不久,全国恢复了高考制度。渐渐地,工农兵大学生就和人家靠本事考进大学的拉开了距离。向勇被安排到郊区种子站任副站长,一干就是20多年。2003年,提半格,退居二线做了处级调研员。说是调研,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调查研究的。向勇所在的种子站主要培育蔬菜种子,计划经济时,培育的种子都计划给郊区的蔬菜公司、蔬菜队。市场经济了,菜农们都开始自己采购种子。而实际上种子站也无种子可供应了,种子田都变相盖了商品房。
退居二线的调研员可以不上班。向勇觉得自己好歹也曾经是站领导,每天总要去点个卯才好。上午十点左右到单位转一圈和大家打个招呼,然后就回家做饭。他自嘲地说:“我现在是每天在厨房搞调研。调查市场上每天的蔬菜价格,研究我和女儿每天吃什么菜。”
衣食无忧的日子并不能让向勇满足现状。
从走出校园那天起,向勇就渴望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就是土地,一颗种子只要撒到了地里,哪怕是撒到了石头缝里,它也能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在他的心目中每一棵树,每一棵草都是生命的奇迹。种子会说话,土地会说话。所有的植物都和人,和动物没有什么两样,她们有生命、有血液、有爱情。雄蕊和雌蕊一旦相爱,一旦结合就会对土地有一个庄严的承诺。
其实它们的生命力远远超过人类。一颗种子为了迎接春天可以在干枯的情况下,在封闭的情况下等待几十年,上百年甚至上千年。
每当闲暇的时候,向勇总要骑上自行车到郊外转一转,看看蒲公英怎样在风中将自己的种子飘向天边;看看被车轱辘碾压过的车前子怎样挺起被斩断的根茎又站起来;看看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儿在风中骄傲地摇摆……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世界之大,人才之多,他这点专业知识其实是少得可怜的。但他的确觉得每一天自己都是在虚度年华。
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正的理解他。人活一生未必都能做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情,但人不是造粪的机器,人生一世起码应该寻找一下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最爱,自己的选择,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要站到属于自己的跑道上拼搏一回,哪怕是跑个倒数第一,那也是自己的跑道,自己的脚步,自己的人生。世界已经进入了21世纪,而他也年过半百了,属于他的时间和生命还有多少呢?
这些年,他一直订阅养殖、种植和园林、园艺方面的杂志,阅读和研究能够看到的相关资料。他想等将来退休了就找个园艺公司或者蔬菜队去当个顾问,不给工资也去顾问。
现在,他就要站到自己的跑道上了。
那就跑吧。
向勇感到浑身的热血都沸腾起来了。
胡博士看到了向勇脸上的情绪变化:“老大,你要是来包地,我跟着你。我还有几千块钱,怎么包,怎么种都是你说了算。”
王槐说:“我没钱,可我也不图赚钱,发财,我就图和你们哥俩在一起。”
二杆子说:“你们来吧,包地的钱先不用交,到年底赚到钱了,愿意交就交几个,没赚到钱你们抬屁股就走人,我有办法给你们揩屁股。”
王槐说:“杆子你真够哥们!我这辈子来过点将台,吃多少苦都不后悔,交你一个朋友什么都值了。”
向勇说:“不,钱我们一分钱也不少交,亲兄弟明算账,咱们友情是友情,但公私要分明,一手交钱一手拿地,合同上责权利要写得明明白白。我要把我的汗水洒到这点将台上,我不能给你杆子老弟丢脸。”
大家干杯!
约好一个星期以后点将台见。
胡博士可以自己做主,因为他的家早就散了。
胡博士名叫胡学林,博士是他的绰号。胡博士在恢复高考那一年考进了丹东纺织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市第一棉纺厂做技术员,官至厂副总工程师。进入21世纪,企业的经济效益每况愈下,直至倒闭被香港一家公司买断。和大家一样,胡博士被买断工龄,实际上就是失业了。
胡博士在38岁那年进车间处理一项技术事故,不偏不倚,被纺织机飞出来的梭子击中了裆部,从此就失去了性功能,生殖器怎么治也无法勃起了。妻子是博士读大学时的同学,本来两个人感情不错,但博士的病影响了夫妻的感情。看看博士医病无望,妻子假借去美国旅游从此再没有回来,几年前又把儿子弄到美国去读书、就业。这个家也就等于是散了。
胡博士对妻子的无情无义也表示理解,但理解不等于谅解。他发誓从此就当不认识这个女人。
但儿子是他割舍不了的骨肉情。
他给儿子打电话:“儿子:你怎么也不给爸爸打个电话,美国是天堂?可到了天堂也不能忘了地狱的爸爸啊。”
儿子说:“爸:不是我忘了,是不方便。爸爸你要保重,照顾好自己,我和妈妈不会再回去了。”
“不回来你在美国干什么?你本领再大也不能忘了自己的祖国啊,钱学森本领大不?杨振宁本领大不,他们还要回来报效祖国呢。别忘了,这里是你的祖国,是你的根……”
话还没说完,胡博士的爱国主义教育就被儿子打断。
“爸!你说这话怎么像个外星人。你报效祖国都三十年了,现在妻离子散了,失业了,你还怎么报效?你让我报效?我现在回去就是失业。人家有能耐的,没毕业工作就安排好了,你现在自己都没有工作,还能给我找个工作?不错,你常说,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可我就是自己创业也得有个垫底的资金吧?苹果之父乔布斯当年起家还有个车库呢,我现在起家连个自行车棚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报效祖国?”
从上幼儿班开始,胡博士就教育儿子人生要立志,要有理想,有抱负,要有远大目标,要做国家栋梁之材。儿子对他一向言听计从。现在,他已经不认识这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假洋鬼子了。
胡博士在心里骂道:要是日本鬼子来了,这一代人保准都是汉奸。
既然儿子不可能回来了,他就想去美国看看儿子。他把这想法和儿子一说,儿子马上反对,“爸你别来了,有来回的路费你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吧。你来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现在住宿舍,一个屋4个人呢。妈妈现在给一个老头当保姆,那老头也是个华人,我妈吃住都在那。那老头挺神秘的,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周日,我想去看看妈妈他都不让。我看那个老东西不是贪官也是个逃犯。”
怕胡博士听不明白,儿子又补充道:“那个老东西对妈挺好的,还给妈买了一辆宝马车呢。爸,你别等我们了,有合适的,你再成个家吧,年龄渐渐大了,总得有个家,身边总得有个伴才好。”
胡博士原来是滴酒不沾,现在是借酒消愁,逢酒必多,逢多必醉。
醉了,就给儿子打电话,开始儿子还接。现在连他的电话都不接了,他气得大骂。王槐劝他:“我要是你儿子也不会接你电话的,以后我把你说的话都录给你,你自己听听,全都是酒话,全都是废话。”
胡博士现在需要的只是要有点事情做。回点将台,胡博士不用和任何人商量。
他想:要不要给儿子打个电话呢?算了,那个小兔崽子也不接我的电话。
王槐的境况也不比胡博士好。
王槐直到1979年知青大返城时才弄了张假诊断书回到沈阳。像他这样的情况当时各级政府都是不给分配工作的,只能是自己择岗就业。王槐就在街道纸盒厂糊纸盒,说是纸盒厂,其实也就是在街道办事处挂个牌子,大家都是把纸盒拿到家里去糊,计件工资。干这个活的都是家庭妇女,男的除了王槐还有一个是残疾人。所幸,后来纸盒厂转变成了集体企业,王槐就算是就业了。
王槐因为回城晚,婚姻问题就耽搁了。同学们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他老兄还是光棍一个。父母急,他也急。按说男人三十多岁也是好时候,对象不应该难找。可王槐的问题都凑到一块了。首先是工作不好,单位的名头挺大:光明纸制品厂,其实就是30多个家庭妇女加上一个“洪常青”(洪常青:样板戏《红色娘子军》中的党代表,是娘子军连中唯一的男性);其次,家庭困难,他们家兄妹六个,全家人的收入只有父亲每个月的五十多元钱,王槐的工资是每个月30多元;再次,本人其貌不扬,王槐长得黑瘦矮小,有些猴像,加上胆小怕事,举止就有些畏缩,再加年龄偏大,这对象就难找了。王槐人缘好,单位、同学,街坊邻居不乏给他介绍对象的热心人,可介绍了几个都是女方不同意。
可巧,本厂有个女工叫丁婉。她丈夫是个货车司机,出车肇事死了,扔下她和一个三个月大的女儿。大家就给王槐和丁婉往一块撮合。
丁婉愿意。虽说自己才20出头,但寡妇难嫁,何况自己还是个带孩子的寡妇,那再嫁就更难了。并且王槐的心眼好,人品好,改嫁给这样的人自己和女儿都是个依靠。但凡再嫁的女人都并不在乎男人的容貌,而是更在意男人的品行。
王槐也愿意。他找对象碰钉子已经碰得心灰意冷了。丁婉长得年轻漂亮,他看一眼都不敢看第二眼。至于孩子,他想:才三个月大,粑粑孩谁带大就是谁的。只要自己拿出真心和诚心还怕换不来一颗童心。
等他把孩子抱在怀里,整个身心都酥软了,他觉得抱在怀里的就是自己的亲骨肉。
结婚以后,孩子随了他的姓,取名父母的姓氏,叫王丁。
王槐有女人般的性格和秉性,加上他心疼丁婉,结婚以后整个家务和伺候孩子他都包下来了。洗衣做饭,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洗尿布,什么都干。王丁大了,上托儿所、上学,都是他接送。
自然王丁和他就亲近。每天早晨上学,临出门还得亲爸爸一口呢。
像王槐这样的情况是可以申请生育第二胎的。但丁婉有点小心眼,她怕再有了孩子,王槐就会偏心眼对女儿不好。所以就以生活困难为理由不再要孩子。王槐也同意,在他的内心深处丁儿就是自己的女儿。
两个人的工资都不高,还要贴补双方父母。两个人一对勤俭,都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却从来不让女儿受委屈。日子虽然过得紧吧,但夫妻和睦,其乐融融。
事情就坏在丁婉前夫的姐姐,也就是王丁的大姑身上。
这个姑姑本来在哥哥去世以后和他们家鲜有接触。她是个中学教师,年轻的时候因为自身条件不错,心高,找对象就挑三选四,一来二去就把自己耽搁了。到了而立之年,又不肯屈尊嫁给二婚,结果年近四十了,还是个老处女。
姑姑或许是年龄大了越来越喜欢孩子,或许是王丁大了懂事,让人喜欢。总之,在王丁13岁那年,姑姑就和侄女有了来往。
这天,她把丁婉叫到跟前非常严肃地说:“你是缺心眼啊,还是假装看不见?哪有当继父的和继女那么亲近的。”
丁婉很纳闷:“他从小带到大,拿丁儿就当亲生女儿一样,所以也没有什么忌讳。”
“你真糊涂。我告诉你,我教书都快20年了,什么样的事情看不透?男人没有一个是不好色的,只是有没有条件,有没有机会的问题。你觉得你们家王槐老实?那是他没有条件不老实,他要是当个老板,生意做大了,也少不了女秘书,他要是当了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一个也不会少的。哪有继父和女儿那么亲近的,抱在怀里又亲又啃的。你仔细看看他抱孩子时那个眼神吧,眼珠子都要着火了。我告诉你,这孩子可是我们家的根。你不管,我可得管。这样下去早晚是要出事的,孩子不懂,你还不懂啊,女孩子早熟,有的十二三岁就来例假了。等出了事,你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一番警告说得丁婉心惊肉跳。这之前,她从来没有觉得王槐对女儿亲近有什么不妥。
王槐再抱丁丁的时候,她就仔细观察王槐的眼睛。这一观察就有了问题,虽然她没有看到那团火,但越看越觉得王槐的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东西在闪动。
丁丁晚上写完作业总要看电视。写完作业就已经很晚了,再看电视就小半夜了。通常,丁丁看着看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这时候,王槐就得把丁丁抱到床上。
这以后,丁婉就禁止王槐再抱丁丁。她抱丁丁又抱不动,就只好叫醒丁丁。或者干脆不让丁丁看电视。丁丁自然不高兴,使小性子,摔房门,用眼睛瞪爸爸妈妈。家里的气氛开始紧张。
丁丁上学、放学,她也不让王槐接送了。
丁丁再和爸爸撒娇,她就呵斥:“都上中学了,大姑娘了,还撒娇?”
王槐再和女儿亲近,她就说:“孩子大了,女孩子嘛,你是不是得注意点尺度啊?”
老处女告诉丁婉,尽量不要让丁丁单独和王槐在一起。于是她晚上出去也要叫上丁丁和她一起去。有一次丁丁不愿意,要在家里写作业,她上去就给了丁丁一巴掌,喝斥道:“你翅膀还没硬呢,就敢和我顶嘴?”
丁丁哭了。王槐心疼地说:“孩子做错什么了?在家写作业不对吗?你凭什么打孩子?”
丁婉说:“我的女儿,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愿意打就打。”
王槐说:“以后你打孩子告诉我一声,我回避,我在家你不能打孩子。”
有一天下大雨,王槐知道丁丁早晨没有带雨具,就去送伞。为了不挨雨浇,丁丁让爸爸背着她,她在爸爸头上打伞。一进屋门,丁婉就骂丁丁:“你自己没长腿啊,那么大了还要人背。”
丁丁说:“就一把伞,爸爸都遮给我,他全身都浇湿了,我让爸爸背着,我打伞就都能遮住,怎么了?”
丁婉上去又是一巴掌,“我以后说你,你再顶嘴我看看?”然后她就把矛头指向王槐,“孩子没记性,你四十多岁的人了也没记性?王猴子,我告诉过你,以后不用你接孩子,你是没记性?还是脑子里头有毛病?”
那天晚上,王槐和丁丁都没吃晚饭。半夜里,王槐听见女儿在被窝里的哭声,也止不住一边哭一边拽自己的头发。
王槐明白了丁婉的用心。他痛苦极了。十三个春秋,五千来个日日夜夜,屎一把,尿一把,他抱着女儿,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丁丁就是他的掌上珠,心头肉。让他和女儿中间画一条线,就等于把孩子从他身边夺走。
因为孩子,他和丁婉之间出现了裂痕,而且越来越大,渐渐地,裂痕已经变成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一家人,互相之间都不说话,空气仿佛就是凝固的。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这日子还过个什么劲呢。
王槐说:“咱们离了吧,这样下去,你痛苦,我痛苦,丁丁也痛苦。”
丁婉也觉得活的很累,但她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她想:女儿一天天大了,眼看着这胸前日渐凸起,身体日渐丰满,往后这一个屋檐下的日子小心翼翼不好过,不小心更难过。她就这么一个女儿,真要是出了点什么事,说不清也不好听,那时候就晚了。
离婚了。
虽然离婚了,但丁丁还总是给王槐偷偷打电话:“爸爸!丁丁想你啊!”
王槐说:“宝贝,爸爸也想你。”
于是电话两头一起哭。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爸爸你不是丁丁的小老鼠了吗……”
“宝贝:你是好孩子,你别打电话了,妈妈知道了要生气的。丁丁再想爸爸就看看爸爸给你买的小老鼠,那个小老鼠就是爸爸……”
离婚以后,王槐一下子就白了头发,加上长得黑、瘦,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就像个老头子。和向勇、胡博士一起上公交车,马上就有青年人给他让座。
“老爷爷您请坐。”
从那天起,胡博士就叫王槐老爷爷。有时候向勇也叫。
丁丁渐渐长大了,断断续续的,她知道了爸爸和妈妈离婚的原委。突然有一天,她在自己的房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武玉敏禁止入内
她姑姑看了,气愤地骂道:“没有爹的孩子到底就是没有教养。”从此和侄女一刀两断。
没有男人的日子不好过,丁婉也有些悔意。她把心中的疑惑和自己最亲近的人说了。大家都说,亏你和王槐还是十多年的夫妻,你还没有我们了解王槐呢,王槐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最好的丈夫。
丁婉没有再婚,主要是孩子还小,没有条件。丁丁考入高中住校了,有人为丁婉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她试探着征求丁丁的意见。丁丁说:“那是你的事,不必征求我的意见。但是我得告诉你,我不会叫他爸爸,因为我的爸爸还活着,他叫王槐。”
王槐也没有再婚。他感到自己已经老了,他的心已经死了,只剩下了一副空皮囊。他已经把所有的爱,一生一世的爱都给了丁婉和丁丁。他再也没有能力,没有勇气,没有条件去组织一个家庭了。
王槐和丁丁始终保持着联系。节日、丁丁过生日,王槐都要给女儿偷偷送去一份礼物。
丁婉知道女儿和王槐暗地里还有来往,她一生气就骂王槐是王猴子。
“这件新衣服是哪儿来的?”
“我过生日,同学送的。”
“你就骗我吧,同学能舍得送你一件衣裳?准是王猴子给你买的。”
丁丁有了什么事情也会和王槐商量。
行前,王槐给女儿打了个电话。丁丁很支持他:“爸爸你去吧,向叔和胡叔都是有学问的人,就算干不成大事,他们也不会坑你骗你。等我有了机会一定去看你。”
向勇和父母商量去点将台包地的事,父亲支持他:“你去吧,只要有事干,干啥都不丢人,那边缺人手了,你言语一声,我也去。干庄稼活我干不动了,我给你们看大门。”
老向头12岁进工厂,给日本鬼子做童工。性格耿直、爱憎分明。
母亲舍不得儿子去受苦,但她得看老头子的脸色。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这件事,但总得表明自己的态度:“不缺吃、不缺穿,去包什么地啊?儿子,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头发眼见着就都白了,到那个大山沟里,孤苦伶仃的……”老太太说着潸然泪下。
老头子发脾气了:“哭什么哭?你嚎丧啊?儿子又不是发配去充军。你没看见?儿子才五十出头,就成天围着锅台转?一个大学生、国家干部整天拎着个菜兜子到市场上,这棵白菜,那个土豆跟人家讨价还价,你不嫌害臊?你没看报纸上说嘛,这叫第二次创业,是发挥余热。他有专长。干不顺心就回来呗,你干!赔几个钱不算啥,我还有些存款呢。”
老太太担心自己的养老钱流失,马上声明,“哪里还有什么存款?你甭想惦记我这几个钱去让儿子瞎折腾。”
老向头子喊:“你哪里来的钱?你又不挣一分钱。你不给儿子拿点,我把你那个破箱子劈开。”
老太太就不敢言语了。
老向头让儿子将一起去青年点的朋友找来,他坚持要在行前给儿子饯行。老头子迷信,他认为,儿子去干大事了,有亲人饯行才会马到成功。
出发前一天晚上,博士和王槐来到向家。
酒过三巡,老向头打开了话匣子,“我告诉你们,老天爷造人是有分工的,造女人就是为了让她们盘腿在炕上干活,所以女人的下边是平的;造男人,为什么下边多了二两肉?那是让男人拎着自己的枪去打天下,有点出息。别总窝在家,别总偎在炕头上,男人总偎在炕头上,下边磨平了,那你还是个男人嘛。”
大家就笑,老头子分明是奇谈怪论。
老向头继续说:“放在过去,好男儿要死也得死在战场上。现在没有战事了,那也得有点志向,干点事情。干不了大事,干小事,总得有个事情干才行。我常看见你们三个在路边吃羊肉串喝啤酒,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我都替你们脸红。我现在是走不动,干不动了,我能动弹,我就去郊外挑土铺路。我也不和谁要工钱,我一天哪怕就给路上垫一筐土,我也是对社会有用的人。现在我除了吃就是拉,不就是个造粪的机器了嘛。”
“你们去了,好好干,你们都才半辈子。种地不丢人,中国人哪个不是农民出身?毛主席也是农民。种地丰收了,那就是把事情干成了。小勇,你妈昨天去神牛寺给你们求签了,你们是上上签,往西北走,旗开得胜。我看地图了,你们正是往西北走。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当年毛主席在湘江被蒋介石打败了,就剩几个兵了,前边也没有路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去求个签,那签就是上上签,但要往西北走,所以毛主席去了延安,结果得了天下。”
向勇说:“爸,您这都是哪跟哪啊?都是没有影的事。湘江战役的时候,毛主席还没有军权呢。”
老向头说:“你们懂什么?共产党不讲迷信,所以这事情不能外传的。我跟陈云干过活,给彭真干过活……那些人现在都是开国元勋的,我知道的比你们多。”
向勇说:“爸,陈云那是到你们工厂视察,他又不是厂长,你不能就说是跟陈云干过活。”
不一会,老向头喝多了,说话就没有把门的了,“胡博士你儿子就是不接你电话,那你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有血脉在流呢。我们家三代单传,到小勇这就断了血脉了。小勇,我原来觉得孙女还小,我怕她缺爹少娘的,就不同意你离婚。现在你离,你就离,你到乡下再找个大姑娘,给我抱个孙子。”
“爸!你喝多了。”
王槐说:“向叔,照你这么说,我连个女儿也没有了,那我啥血脉都没了?”
老向头用筷子敲着王槐的脑袋说:“你不算数,你哪算个男人啊,你老婆比你小十多岁,你不让她给你生儿子?你就是个废物,你不像小勇,是党员、国家干部,你一个街道工人你怕啥?你能生你不生你怨谁。我要是你两个大耳光把你老婆那个大姑姐的嘴扇歪,让她嘴欠……”
大家扶老头子躺下,老头子还在嘟哝,“我没醉,我心里全明白,小勇,你离,你到乡下再找个大姑娘,你给我抱个孙子……”
第二天,老太太掏出一个小红包塞给儿子:“小勇,你爸把这个月的工资都给你拿上了。妈不挣钱,也给你凑了点,这点钱都是妈买米买菜一分一角攒下的。妈一辈子没有工作,老了,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自己花钱,妈总得留个过河钱。这点钱不多,你带上总是妈的一点心意。”
向勇说:“妈,我不要,我们钱够花。”
老头子说:“儿子,你拿着,你那两个伙伴都是出力出不了钱,都靠你呢。你到乡下要包地、买种子、买农具,要吃饭,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点钱就是我和你妈的心意,给你的,不要你还。”
向勇心里想:任何情况下父母都是儿子的靠山啊。
向勇觉得应该打电话告诉妻子李梅一声,毕竟这是人生的又一个起点。
李梅大怒。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在这个城市待下去,最好找点别的借口。你们还能有点出息没,人家都是官越做越大,生意越做越大,越走城市越大,走出国门。你们可倒好,没能耐走出去又往回走,回到那个穷山沟能干什么?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何必脑袋削个尖要回城,不如留在那当个农民,30年了,也算混了个老农民。省得现在回去还得重新学习怎么种地。”
向勇说:“我又不是征求你的意见,就是告诉你一声。”
李梅只好摊牌:“如果你一定要去,咱们这个家就算散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就是想法子要我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