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点的男点长向勇爱上了女点长二姐苏香。向勇被保送到北方农业大学,临行前两个人在石佛洞里有了一夜情。但有情人未成眷属。之后的三十年,两个人都面临着不幸的婚姻。为逃避婚姻带来的不幸,为实现心中的梦想,向勇和博士、王槐回到当年上山下乡的青年点点将台包地。三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离开繁华的大城市做农民,命运是机遇也是挑战。
在局外人看来,向勇有一个非常幸福圆满的家庭。但正是应了托尔斯泰那句名言: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和大多数知青一样,当年,向勇的初恋也是萌发在广阔天地里。
下乡到城子山的知青都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大串联”、“破四旧”,闹腾了2年。1968年“上山下乡”的时候都才十五六岁。
十六岁的向勇看见公牛与母牛交配还用鞭子去抽打公牛,一边打一边说:我叫你欺负人家,我叫你欺负人家!
都还是孩子,离开了父母连衣服都不会洗。男知青们最愁的就是衣服脏了懒得洗,有人甚至还发明了一个裤子脏了不用洗的办法;裤子脏了,在外面再套上一条裤子穿,过了十几天里面的脏裤子就会干净许多。
突然有一天,向勇发现自己裹在行李下面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好后放在原处。
向勇长得很帅气。他的容貌像极了周恩来总理。但是大家都不能说,也不敢说,长得像领袖如果说出来那就是罪过。向勇少年老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班长,少年队大队长;到了中学一年级又是全校第一个入团,并担任团支部书记。青年点选点长,就连嫉妒他的男知青也不得不投他一票。
向勇办事稳重、公道,既有男孩子的豪爽、仗义,也有女孩子的细腻、温情,喜欢他几乎是所有女孩子心中的秘密。
但是知青是不能谈恋爱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是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男女私情那是资产阶级思想。更重要的是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如果有了男女恋情那就永远也别想回城。
大约从下乡的第二年起,多情的知青们就开始谈恋爱了,当然都是搞地下活动。女知青对恋人的行动基本上都是从洗衣服开始的。男知青对恋人的行动就是铲地、刨茬子先到了地头然后去接垄。
黄昏来临,男女知青会各自手拿一本红宝书(64开本的毛主席语录,因为是红色塑料皮罩封简称红宝书)然后坐到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谈心:
你看我最近还有哪些缺点和问题?
你看我的一言一行还有哪些小资产阶级思想?
我觉得你怕脏怕累的缺点改正了许多。
我看你表面上虽然和你的父亲划清了界限,但灵魂深处还应该爆发革命……
给向勇洗衣服的是女点长二姐苏香。那些脏衣服因为有了苏香手掌的洗揉而变成了珍爱。他不忍心穿洗得那么干净的衣服,穿上了也不忍心随便坐到地上。
夜晚,向勇把那些衣服垫到枕头下面,苏香那特有的体香就弥漫在鼻翼和唇间。他很纳闷,自己洗的衣服没有味道,而苏香洗的衣服总是芬芳袅袅。后来他发现,原来苏香给他洗衣服从来都是用香皂,那时候香皂可是奢侈品,价格不菲。
两个点长除了研究工作,苏香从来不和向勇谈心。向勇甚至觉得苏香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但向勇能够感到苏香注视他的目光躲在那低垂的眼帘后面。
苏香身材微胖,皮肤白皙细嫩,五官精致,眼睛不大,细长的眼帘总是低垂着,一笑脸颊上就旋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是属于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女孩子。
或许是因为妈妈就是那种丰腴型的身材,向勇从小就看惯了妈妈的腰肢,所以苏香就符合了向勇所有的审美标准。
苏香也是很多男知青情窦初开的对象。苏香恬静、文雅,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韵。她的父亲是市新华书店的总经理,这使她博学多识,从小就能涉猎到大量的课外书刊。茶余饭后,她就给大家讲古今中外的奇闻佚事。她的故事总是那么新奇古怪、源源不断:摩梭的走婚,非洲东部的抢婚,埃及金字塔,巴比伦空中花园,亚特兰蒂斯,玛雅的象形文字……这些在当今人人皆知的奇闻佚事,当时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们都是闻所未闻。
苏香的另一个惊人之处是有着非凡的记忆能力。很多大家不经意间经过的小事过后如果回忆起来,苏香都会准确地道出当时的精确时间、地点和细节。
向勇很痛苦,也很矛盾。理性上他认为自己不能接受任何一个女知青的情丝;但这情丝就像看不见的透明的蛛丝一般从空中飘来,搭到了他的心头,在他的心头飘呀飘,荡啊荡。
后来苏香当了公社赤脚医生,两年的时间,到县里受训,到市里学习,到省医院实习,回来后每天要翻山越岭到各村给社员们发药、打针、看病。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向勇感觉苏香在有意疏远他。他能理解,他认为他们都是在自律,他们俩都是省市知识青年代表大会的先进代表。
1974年向勇作为工农兵大学生被推荐到北方农业大学去读书。临行前的5月初,苏香风尘仆仆回到了青年点。她对向勇说:“公社让我通知你,明天你和我去公社开会。明天早晨我们去大队,那里有车去公社。”
“什么会啊?”
“不大清楚,好像是知青方面的。”
第二天早晨,苏香背好了行李和向勇一道出发了。
向勇问:“你背行李干什么啊?”
“公社有朋友回市里,我要把行李捎回去让妈给我换季。”
“那我给你背着。”
苏香也不客气,就把行李放到向勇的背上。
出了点将台约五六里,苏香在前面离开大路向山里走去。向勇以为苏香是去解手,就放下行李在路边等候。苏香喊他:“老大,跟我来。”
苏香告诉向勇:“我在石佛洞藏了点东西,要一起带回家。”
向勇也不多问。她估计是苏香当了赤脚医生,看病的社员们感谢她,送了她一些土特产、山珍。她自然不能拿回青年点,让大家看见影响不好。可是藏在石佛洞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翻过两座山头才到了石佛洞。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淋。
石佛洞在城子山东面的半山腰,洞口掩藏在峋石奇峰的后面。传说当年唐王李世民与薛仁贵失散,曾在此洞躲过了敌兵的追踪。以后唐王为报答此洞救驾之功让石匠凿刻了数尊石佛供奉其中。石佛洞里面千迂百转洞洞相连没有尽头,没有出口。50年代常有虎豹熊狼出没于洞中。后来原始山林渐渐伐尽,野兽们也都不见了踪影。
洞里仍有几尊石佛,只是岁月无情,石佛们横躺竖卧,不是缺了胳膊就是掉了脑袋。只有一尊石佛端坐在那里,但他只剩了一只耳朵,一只耳朵的石佛神情庄重,凝视着洞顶,仿佛在用唯一的一只耳朵倾听着洞外的虫语鸟鸣。
满山的达子香花含苞怒放,像一片粉红色的海洋在山间荡漾。苏香采了一大捧鲜花一头钻进洞里。向勇尾随着苏香来到洞中,顿时凉风习习,令人神静气爽。
找了一块干爽的大石板,苏香打开行李坐到上面。
“老大,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向勇想不到苏香要和他说什么,幽深的世界,洞口斜射进来的阳光显得有些鬼魅。黑暗中他能感到苏香的眼帘不再低垂,目光晶莹。
苏香就突然拉起向勇的手。这让向勇有些不知所措,除了母亲,苏香是第一个紧紧握住他双手的女人。
苏香感到了向勇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老大,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吃了你。我只是想告诉你,6年了,你无法理解我有多么喜欢你,多么爱你。你要走了,我们这一分别就不会再相见了。今天我要亲你、吻你……如果你不喜欢我,那你就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什么也别做,你就当自己是一棵树,你知道吗,咱们青年点后面有一棵白桦树,那上面就刻着你的名字。我想你的时候就去抱一抱那棵树,亲亲你,和你说说话。”
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就像黑暗中突然拉开了窗帘,阳光有些刺眼,虽然一时间还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窗外是明媚的阳光、百花盛开。向勇感动得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苏香,你……知道的,我也喜欢你,可你怎么能说我们这一分别就不再相见了呢。我是去读书,只是三年,你要等着我。”
“别说了,让我们享受这个时刻吧。”苏香说着,用双臂紧紧地搂住向勇的脖子,接着就把滚烫的嘴唇贴到向勇的唇上……
开始向勇是被动的,但很快他就不能自已了,他迎合着苏香,两个人的唇紧紧地吻在一起,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也许更久……后来苏香就开始脱衣裳,她脱光了自己的衣裳,又脱向勇的衣裳,她那瓷一般白亮的皮肤在黝黑的洞里熠熠生辉。
“苏香这……行吗?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一刻留给我们的新婚夜啊。”
苏香不说话,她搂着向勇躺下来。向勇的呼吸急促起来,但他手忙脚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苏香抚摸着向勇,慢慢引导着向勇……人生的第一次,向勇吃到了禁果,他觉得苏香在一瞬间就融化了自己……
“苏香,你……好像很有经验呢。”
“傻瓜,你忘了,我可是赤脚医生。”
一次,又一次,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究竟做了多少次爱。
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
天渐渐黑了。石佛洞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有很多蝙蝠飞出洞外。
向勇说:“天都黑了,我们还去公社吗?”
“你真是个小傻瓜,到公社开会是说给大家听的。今天和明天石佛洞就是我俩的洞房。”
看来苏香准备得很充分,她不仅带了被子,挎包里还有电筒、水、糕点、水果。他们披着被子吃过了晚餐,然后又躺下来。那一夜,他们紧紧地搂在一起,一刻也不曾分开。
第二天早晨,一缕阳光飘进石佛洞。两个人同时醒来,他们接着昨天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做爱。下午,当他们走出石佛洞的时候,两个人都几乎站不住了。
苏香说:“我们就此分别吧。你回青年点,我要去给一个社员打针。亲爱的,你记住:我们不会再相见了。你大学毕业以后也不要再找我,我也不会等你。”
向勇仿佛掉进了冰窖,他向苏香吼道:“为什么?那我们这两天是为了什么?”
苏香拉着向勇的手深情地说:“为了永远的爱。真正的相爱不是以时间来计算的。我不愿意嫁给你是害怕我们今后几十年生活在一起不可能天天都有,时刻都有今天和昨天那样的激情。天上一日就是人间百年。虽然我们的爱只有两天,但这两天我们是生活在天上,这天上的两日就是我们今生的百年和来世的百年。石佛作证,这两天我刻骨铭心,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这两天我把一生的爱全部都付出了,那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你就是我永远的爱了。”
向勇进校园不久,苏香也招工回城了。接着父亲调到了长春新华书店工作。苏香随父亲也去了长春。
当时的工农兵大学生学制都是三年。三年,向勇不乏众多班花、校花的追求,但他不为所动。他不断地给苏香写信。他相信总有一个理由让苏香回到他的身边。可是毕业那年他竟听到了苏香已经结婚的消息。
再次见到苏香已经是十年以后了。知青战友们在沈阳北陵公园饭店聚会,苏香意外地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当年的女知青们高兴地抱做一团。苏香和大家一一握手问候,走到向勇面前她竟当着众人的面说:“听说你夫人没来?那我们就拥抱一下吧,好歹我们俩在一起当了六年的点长。”
苏香大大方方地抱着向勇的双肩,把头靠在向勇的胸前。向勇能感到苏香的身子在微微地颤栗。
每个人都要接受大家的关切,应大家的要求表演节目。到了苏香那儿,就有人问:“二姐,大伙都弄不明白,你为什么没嫁给老大呢?”
苏香说:“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是我心中的秘密。我甘愿受罚,罚酒三杯。”
罚过了酒,大家又让苏香出个节目。苏香走到向勇的面前说:“因为你我受罚,那我们就给大家唱支歌吧。”
她点了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唱到一半,苏香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女知青们抱着苏香一起哭。她们明白了,人生的苦辣酸甜,悲欢离合,都在眼泪里呢。
那一天向勇喝醉了,去车站送苏香时他还没醒酒呢。
此后两个人再也没有了联系。向勇去信苏香不回,打电话不接。
妻子李梅是个农家姑娘。“文革”后期,全国掀起批林批孔(顺便也批周公:即周恩来)运动,这个运动有一项很重要的内容就是从基层开始大讲特讲中国二千多年的“儒法斗争”史。宣传部门有发下来的学习材料,各单位每周学习宣讲的时间不得少于10个小时。
李梅的父亲是乡(当时叫公社)小学校的副校长,走关系给女儿在乡种子站谋了个临时工作,也就是挑选种子。种子站的员工都是中老年人,文化程度都不高。主任就把读宣传材料的任务分派给了李梅。
李梅虽然只有初中文化程度,但口才好,在公社宣传队唱过几天二人转,嗓子也亮。
公社干部分片参加学习、指导。分到种子站的农机助理就汇报说他们这个组宣讲得好。宣传员引经据典,有声有色。结果李梅得以到公社宣讲,到县里宣讲。李梅预感到她的前途可能面临一个机遇,于是翻阅资料秉灯夜读,等到了市里农业系统“儒法斗争”宣讲大会,她竟能把两万多字的宣传材料有声有色倒背如流了。
李梅被调到县“儒法斗争”宣传组。她工作热情、积极进步。之后就留在了县委宣传部。粉碎“四人帮”以后,她“众人皆醉我独醒”很快拿到了电视大学中文系的文凭。
上个世纪80年代初,一张大学文凭不仅仅是一个干部的台阶,简直就是一架梯子。所有的部委办局领导班子都被要求要实现“四化”即: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革命化。李梅不仅仅具备上述四化,同时还拥有女性、少数民族(鄂伦春族)这两大优势。因为各级领导班子都要求要有女性代表。县级以上领导班子还必须有少数民族和民主人士的代表。
李梅在西岭县宣传部副部长的任上仅仅干了四个月就荣升常委部长,接着是县委副书记、地委宣传部长、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部长、37岁那年她担任了市委副书记,是当时省会市最年轻的市委副书记。
这期间,她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在县委党校、市委党校、省委党校、中央党校学习,她的最后文凭是中央党校研究生班毕业。
李梅的“硬件”在每一个岗位上都是显而易见的。李梅的“软件”是记忆力强口才好,她做汇报、做报告从来都不用稿。善解人意,领会领导意图快,落实上级部署的工作办法多。李梅长得眉清目秀,但不出众,是那种很平常、很让人放心的形象,这让各级领导都不怀疑她有什么特殊关系。女孩子如果长得非常漂亮有时候还可能成为她晋升的障碍。
认识李梅的人都说李梅不是走台阶上,不是蹬梯子上,而是坐火箭上去的。
向勇遇到李梅是在1979年,市里在西岭县召开农业科技现场会。向勇跟大家一起提前来筹备会议。
农业科技现场会对于县里来说是件大事。县里从各部门抽调人员配合市会务组筹备工作。李梅当时还是县委宣传部的一般干部,就被抽调到了会务组。
那一年向勇和李梅都29岁了,他们俩大男大女的身份很快就凸现了出来。就有热心人给他们牵线当月老。
向勇因为和苏香在感情上一直无法释怀,所以毕业后对婚姻问题不热心。但是父母追得急。向勇的父亲是沈阳机车车辆厂的工人,三代单传,父母急着抱孙子,两个人整天四处托人给儿子介绍对象,只要向勇一回到家就一刻也不能安宁。向勇也看了几个对象都是无果而终。
正如苏香说的那样:石佛洞两日,向勇已经把一生一世的爱都付出了,那是一种真正的刻骨铭心的爱,永远流淌血管里的爱,时时刻刻和脉搏一起跳动的爱。向勇一方面渴望能遇到苏香第二,一方面又觉得娶了哪个姑娘都无所谓了。
小伙子有的挑,过了30岁都不算晚。
但是李梅可等不得了。
李梅中学毕业以后一直渴望嫁个城里人,对提亲的农村小伙子根本就不看。想嫁给城里人也是高不成低不就,还曾经和青年点里的一个知青暧昧过一阵子。到了25岁,成了农村中的大龄女青年,无奈之下才和本村的一个小伙子定了亲,两个人都谈婚论嫁了。这时候李梅开始借调到县里宣讲“儒法斗争”史。李梅预感到自己这辈子绝不可能成为农民的妻子了,便托人退了男方的彩礼。男方也知道这门婚事如果高攀下去有可能鸡飞蛋打,索性收回彩礼了事。
到了县里,李梅一是因为地生人不熟,二是工作、学习紧张忙于奔前程,所以就耽搁了两年。之后也并不顺利。因为李梅不够漂亮,加上是农村上来的姑娘,所以她看好的小伙子和干部子弟都不把她放在眼里。而能够看上李梅的小伙子不是普通工人就是家庭条件较差,让李梅很难下定决心。
李梅比向勇还大三个月,转过年马上就是30岁了,30岁的大姑娘条件再好也只能找个二婚的了。李梅急啊,嘴上隔三差五就起火泡。她只好总向别人解释:你看,我可干不了什么大事,工作稍微忙一点,学习紧张一点这嘴上就开大泡。
向勇年龄相当,容貌英俊、身材矫健,更何况还是市里的干部。
李梅感到向勇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宝哥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县农业部的老邢是个热心人,他就张罗给向勇和李梅牵线,白天刚提个话头,李梅晚上就去老邢家里串门。她拎的礼品差不多用去了一个月的工资。
老邢还很纳闷,就算自己张罗给姑娘介绍对象也还八字没一撇呢,这礼也太大了,“小李子你这是干什么啊?”
李梅说:“我早就看明白了,大家伙都是瞎起哄,开我的玩笑,看我的热闹。就是邢哥你才是真正关心妹妹呢。”
老邢很感动,“小李子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和他们农科所的王所长也是朋友,明天我先和他沟通沟通信息,了解一下小伙子的具体情况,你等我的信。我看向勇那小伙子挺不错,大学生,有模有样,不多言不多语,干事稳稳当当,挺和蔼谦虚的。还是咱们县的下乡青年,不是看中了我也不能给你提啊。”
“那妹妹就先谢谢邢哥了。就是不成日后也得让邢哥操心呢。”
李梅走后,老邢媳妇对他说:“这个小李子日后准发达,我还没见过姑娘的脸皮有这么厚的呢。”
老邢说:“姑娘年龄大了,急啊。”
第二天,老邢找到市农科所的王所长说事。王所长说:“这是好事啊,撮成一对婚延十年寿呢,我去说,成了咱俩一家多活五年。”
王所长和向勇一说,向勇问:“哪个小李子?他们会务组好像有好几个姓李的呢。”
“就是那个材料组的李梅啊,不认识不要紧,今晚我让老邢张罗,你们见一面就是。”
不料向勇一口回绝,“所长我看这事不合适,咱们是开会干工作来了,这会还没开上呢,就先瞄上人家姑娘搞对象。传出去你不怕人家笑话咱们啊。我一个当兵跑腿的没啥可怕的,要是领导知道了批评你我可担待不起。”
王所长觉得向勇说得有道理,“嗯,还是你考虑得全面,那就等会议结束再说。”
信息反馈给李梅。李梅问老邢:“邢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人家就是没看上俺,找个托辞。要是那样的话,咱就再别去给王所长添麻烦了。”
老邢说:“我问王所长了,人家就是工作第一,会后再说,向勇说会还没开呢就先搞对象影响不好。市里的同志看问题就是有远见。会后也好,这样你这些天也好注意和向勇多些接触,多些了解有个铺垫。小李子,不是哥哥我说你,你马上就是奔30岁的人了,你可得主动点。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我要是有个妹妹也会嫁给向勇这小伙子。”
李梅就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姓向的,你跑不了的,我要让你看看本姑娘的“辽沈战役”。
当天晚上,李梅又买了两条“大前门”(当时最高档的香烟),送给老邢:“邢哥:你一条,给王所长一条,不管成不成都是给人家所长添了麻烦呢。”
老邢和王所长抽着“大前门”,就把具体方案定下来了。
会议结束,王所长对向勇说:“会议还有些材料要总结上报。你留下,配合县里把材料都整理出来。时间不急,什么时候完成任务什么时候返回,县里满意你再收兵。”
会议期间,向勇已经和李梅有过接触。他觉得李梅这个姑娘工作能力强,懂事,人也热情。只是还没有找到让他心动的感觉。
老邢又和宣传部长汇报了情况,宣传部长也觉得李梅快30岁的姑娘了,婚姻问题是件大事,得开绿灯,就创造条件,让李梅继续留在会务。
向勇留下来,住进县委招待所。两三天的时间里也没有什么事做,领导说:“会议刚结束,大家都很辛苦,休息两天再工作也不迟。”
晚上,李梅就陪向勇看电影,聊天。县里相关部门的领导、同事、朋友排了号请向勇吃饭,李梅自然作陪。酒喝多了,李梅就挡驾,常常替向勇喝酒,李梅的酒量很大,但也喝醉了好几次,这让向勇很是感动。有一天酒喝多了,半夜醒来肚子里因为没有主食饿得咕咕作响,李梅竟送来了她包的饺子。
但是向勇始终没有给老邢回话。他想要多了解了解李梅,快30岁的姑娘了还是单身,是不是有些什么隐情啊。
一个星期天,李梅说:“总是闷在家里喝酒,胃都喝得火烧火燎的快吃不消了,要不我陪你出去转一转?”
向勇也有同感:“那你就陪我回点将台一趟吧。我有个战友埋在那呢,我去给她扫扫墓。”
宣传部长给要的车。吉普车开进了城子山。到了一个路口,向勇说:“我想去石佛洞看看,要翻两座山呢,你们在车里等等我吧。”
向勇想自己去,但李梅执意要陪向勇一起去。司机很知趣:“你们去吧,我在路边等你们,昨晚我没睡好觉,正好休息。”
进了石佛洞。找到了当年和苏香睡觉的大石板,向勇默默地坐下来,心里说:苏香,我回来了,你还记的吗,这是我们的洞房啊。
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啊!你不知道这些年我的心里有多苦啊!
李梅坐在他的身旁。就在这时,一个黑乎乎的尺长的动物猛然窜出了洞口……李梅吓得妈呀一声惊叫扑到了向勇的怀里。
向勇也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大型的食肉动物了。他轻抚着李梅的肩背:“没事,没事,别害怕,有我呢。”
李梅竟紧紧地抱住向勇哭起来。
那一瞬间,向勇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觉得怀里抱着就是他的苏香。
是苏香把李梅送到了他的怀里,还是李梅就是苏香的替身呢?向勇想,或许这就是缘分吧。他把李梅紧紧地抱住,他在心里说:既然苏香回不来了,可日子总得往前走啊。
李梅抬起头,向勇发现李梅满脸都是泪水。那是幸福的泪水,也是委屈的泪水。
结婚以后,夫妻两地生活,好在西岭距沈阳也就八十多里,坐车也就是一个小时的路程。开始李梅周末总是回家,渐渐地李梅的官越做越大,工作越来越忙,有时一两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婚后第二年,他们的女儿向莹降生了。因为工作忙,李梅把孩子送家里由奶奶照看。四年以后李梅调到市委宣传部工作。
与五年前石佛洞一夜情相比,结婚时的向勇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新婚之夜,向勇发现李梅已经不是处女了。他婉转地向李梅提出了疑问。李梅说:“我参加乡二人转剧团,整天弯腰劈腿练功的,有一阵子我就发现下边疼,出血……我估计问题就出现在那个时候。我也不懂啊,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向勇并不特别在意李梅是否处女的问题。死去的小羊羔,和苏香的石佛洞之夜……所有发生过的事情总有它的道理。温莎公爵为了一个离婚的女人宁愿放弃王位,古今中外有多少王侯将相、世纪伟人娶妻不问贞洁、纳妾不避红尘,我辈仅仅是地球上几十亿芸芸众生之一粒沙尘,何必为女人那一点初夜红而自寻烦恼呢,重要的是两个人要心心相印,白头偕老。
再说,自己也不是处男啊。
矛盾首先发生在父亲和李梅之间。
一个休息日,李梅正给孩子洗衣裳,只见父亲把正在阅读的报纸摔在桌上,骂道:“都他妈的把土地分了,那不是又回到解放前了吗。将来这不又是大地主雇佣长工,资本家剥削工人吗?毛主席的话他们都忘了。”
父亲十二岁就进工厂,给日本鬼子当童工。他每天要烧开十几壶水,那个大茶壶有半米多高,父亲就趔趔趄趄地拎着那个大茶壶挨个给日本的技术人员和监工倒水。水凉了,热了,或稍有不慎溅了出来,日本人的大皮靴就踢过来,大巴掌就扇过来。有一次洒了水,父亲被日本鬼子的监工给踢出十几米远,胸口被踹得刀扎一般疼,半个小时后他才忍着剧痛爬起来。
他没有多少文化,解放后在工厂的夜校念了两年书,勉强能看懂报纸的内容。但对毛主席、共产党的感恩之情是坚定不移、终身不渝的。
他是工厂铁板上的劳动模范。1948年辽沈战役中为抢救开往锦州的列车,他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为此还受过当时东北局副书记陈云同志的表扬。
在他的心目中毛主席的话就是圣旨,不容置疑。
类似这样的愤怒那些日子父亲几乎每天都有。向勇早就见怪不怪,他从来也不和父亲去争论,他觉得一是无法改变父亲,和父亲争不出结果,反而会惹得老人一肚子气,二是咱老百姓又不管国家政策,谁对谁不对只是图个说出来心里痛快。
但是党的宣传干部李梅听不下去了。李梅当时已经是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了。
“爸,分田到户是生产关系适应现行生产力发展的结果,您怎么扯到解放前了呢?”
“不管什么果,毛主席不在了,分房子分地就是不对。”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社会在发展,毛主席的话也不能永远照办啊,毛主席的话不能一句顶一万句。”
“毛主席的话是不能一句顶一万句,是顶十万句,一百万句。你们这些搞宣传的不用给我洗脑子,你们懂什么,你们还不就是东方吹来说东风好,西风吹来说西风硬,上边怎么说下边就怎么描花?没有毛主席就没有咱们的今天。”
……
向勇劝李梅,母亲劝父亲,结果,李梅一赌气没吃饭就走了,气得老头子也摔了饭碗。
那以后李梅很长时间没进向家的门。她当上了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工作忙。春节也要到工厂慰问、到基层和农民一起过年。
父亲与李梅的第二次争吵是两年以后。
向家三代单传,李梅又生了个丫头,老头子的心中就有了一块心病。他和向勇嘀咕,向勇说没有希望再要二胎。他让老伴做媳妇的工作,老伴坚决不干。老伴说:“你打死我也不干,我劝你也别讨那个没趣。”
没有办法,他只好亲自出马,豁出去老脸和儿媳妇商量。他知道李梅是领导干部,政策性强,所以和李梅说话的时候就破天荒小心翼翼的样子,“李梅,你看这向莹也一天天长大了,我和你妈寻思,你们是不是再要一个男孩。”
李梅说:“爸!这根本不可能。计划生育是国策,国策!你还不懂吗?”
“爸也知道这是政策,可凡事总有些灵活吧,我们厂生二胎的也不少,有的在医院开了证明,老大有毛病就可以生二胎。没有证明的也就是罚点款了事。你看咱家三代单传,是不是应该有个小子啊?”
“爸,您就死了这份心吧,您这老脑筋也该改一改了,什么单传不单传啊,现在是男孩女孩都一样。传宗接代是封建思想。”
“啥叫封建?我想要个孙子就封建了?你也不用给我扣大帽子,那么多超生的都是封建了?”
“您还是劳动模范呢,还想让我犯错误,搞假证明查出来我和你儿子这干部就都当到头了。”
看儿媳妇没有商量的余地,老头子的态度就变了:“我劳动模范怎么了,我劳动模范又不是计划生育劳动模范,我是生产劳动模范,我有孙子没孙子生产都要当模范。你也甭拿什么干部不干部的吓唬我,多大的干部我都见过。当年陈云书记官大不?他和我唠嗑问我全国解放了干什么,我说娶媳妇生儿子,他还说好啊,等全国解放了我给你说个媳妇,咱就生儿子,生他一个班。现在陈书记还在呢,不信就去问问他,是我说谎不?”
“那好啊,您现在就去和陈云书记要指标吧,要来了,我就给你们家生一个班。”
李梅这话就是抬杠了。老向头在工厂、街坊邻居之间德高望重,包括厂长、车间主任,还没有人和老头子这样说话呢。气得老头子把茶杯一蹾吼了起来:“我可不敢去,去了也没用,你那身子骨珍贵,生一个都甭想呢,还生一个班?我老向家没烧那么高的香头。”
然后他就指桑骂槐,把火撒向老伴:“都是你这个老东西没用,生个孩子还得什么这个风那个风的,你不就是个山沟姑娘吗?我看皇后娘娘也没你的身子骨娇贵!”
老伴一声不吭,她知道老头子气头上要是被顶撞就砸东西,烧房子都敢。
李梅摔了房门,走了。
老头子并不罢休,冲着儿媳妇的背影喊:“甭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长就了不起,县太爷才是个七品,你连七品还够不上呢,你少到老子这抖威风。”
那以后李梅就没再登向家的门。
李梅当上市委副书记以后,想修复和老人的关系,有一年年底她就打发司机送来一些年货和两盒好茶。老向头喜欢喝茶。
不料,老头子并不买账,他对司机说:“你送错门了,我们家没有这个儿媳妇,我们高攀不起。东西你都拿回去,要是你不拿,回头我就扔垃圾站里去。”
向勇也曾劝过父亲,“爸!老怎么僵着也不是个事,什么时候我让李梅给您赔个不是,一家人,和气才能和美。”
“不用她给我赔不是,要是她给我生个孙子,我给她赔不是,甭说赔不是,我给她三叩九拜都行。”
李梅调到沈阳工作以后,和向勇住在种子站分配的房子。很快李梅就分到了市委附近的家属房。李梅让向勇搬到她那里去住。向勇只在那住了一个月。上班远不说,也感觉别扭。每天要面对很多异样的目光和议论。
“看到没?那人就是李部长的爱人,好像在什么种子站工作……”
“李部长的眼光不错啊,二婚吧?”
李梅当了市委副书记,又调了房子。向勇去的时候更少了。
最别扭的是晚上。家里几乎天天都有拜访者,有求书记办事的,更多的是来讨好和书记沟通感情的。向勇回避不礼貌,不回避那气氛更尴尬。
来访者的笑脸、献媚、阿谀奉承简直让向勇想找个便池呕吐。
他回到了自己在种子站的家,感觉上这才是他的家。
女儿向莹一直在爷爷奶奶家。周末偶尔李梅清闲,就打电话约向勇和女儿到她那去度周日。但李梅难得清闲,就是这偶尔的团聚也常常被来访者干扰打断。
渐渐地就有了一些绯闻,说李梅和市委赵书记关系暧昧。有知情的朋友和同学很婉转地提醒向勇:都说你们家李梅和赵书记关系不一般,你得提醒提醒她,和领导别走得太近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向勇不相信。他认为就是官场上的明争暗斗,还有就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李梅的官做大了难免遭人嫉妒。他相信自己的妻子。
直到那天向勇正在办公室看书,有人来访。
一个中年妇女,气度不凡。她自我介绍说:“我姓郝,在市财政局工作,是市委赵书记的爱人。”
她来访的目的是让向勇劝劝李梅和她的爱人注意点影响:“我们家老赵快到站了,我现在只希望他平平安安保持晚节。可你家李梅的路还长着呢,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向勇说:“不可能吧,李梅忙得连个周末都没有。”
“你说我这个年龄,这个身份的人能往自己老公的身上泼脏水吗?实话跟你说吧,我亲自堵住过,那个场面我就没有必要和你细说了。他们当时都表示以后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了。我想老赵也快退休了,张扬出去不好,再说我当时也相信了他们俩的鬼话,他们当时都挺诚恳的,你们家李梅痛哭流涕的……结果我最近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有断绝关系。”
晚上九点,向勇出现在李梅的家。不是周日,也没打个电话,李梅很惊讶。
向勇开门见山:“今天赵书记的爱人到我单位去了,她让我劝劝你,别再缠着赵书记,她希望赵书记退休前能风平浪静保持晚节。”
李梅大怒,“她放屁!她家赵书记能不能保持晚节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相信她的疯话,谁不得和一把手关系密切,密切了就难免风言风语。”
“她说堵住过你们。”
李梅顿时瘫坐在沙发上。她冷静了片刻,继续狡辩:“你不要相信她的疯话,我听赵书记说了,她有病,精神不正常的,她们家有精神病史的。”
向勇说:“她精神正常不正常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觉得必须把她的话传给你,因为我和她保证过。”
向勇说完就走了。回到家饭也吃不下,书也看不进去,他想理清一下自己的头绪,但头疼得厉害。脱了衣裳刚躺下李梅就赶来了。
进了屋也不说话,脱掉衣裳就钻进了洗浴间。
李梅从浴间出来赤条条地就钻进了向勇的被窝,也不知道她喷了什么牌子的香水,那香气打进向勇的鼻子,他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李梅搂过向勇的脖子撒娇地说:“瞧你那个脸子冰的,能让茶杯里的水都上冻,亏你还是个一米八高的男子汉。今晚我得把事情的结果详细和你说说。”
从她钻进被窝那一刻起,向勇就完全失望了。李梅有他家的钥匙,但向勇记得好像从搬走那天起她就没有回来过。这算什么?是补偿,是忏悔,还是讨好?
“亲爱的,你要相信我,其实我和赵书记就那么一次,那天我们接待一个香港的投资集团,我们都喝多了,工作人员就给我们开了一个房间临时休息……”
显然这完全是谎话。
向勇坐起来:“李梅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了,你这些谎话连三岁的孩子都不会相信。我请你自爱一点,也请你对我尊重一点。你最好离开我这儿。天太晚了,如果你回去不方便,我现在可以回到我父母那去,你明天早晨走。”
李梅默默地穿上衣裳。走到门口,她转过身来对向勇说:“如果你要离婚,我能理解,但希望你能等到莹莹考上大学再办手续好吗?孩子还小,父母离异对孩子的伤害太大了。”
向勇想:这算不算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呢?毕竟我也从来没有和李梅坦白过婚前和苏香那段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