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微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那个梦太过真实,以致于让她以为自己坠入了不同的空间。
梦里,她不是十七岁少女的模样,而是一个婴孩,周围亦不是卧室,而是造型极为奇怪的房间,雕栏玉砌,纱窗软塌,房中的红木桌上似乎还有袅袅的香烟飘起。
她动了动身体,觉得难受得紧,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居然成了婴孩模样。
房中布置华美精致,可依旧掩不住外间的嘶吼声与刀剑相撞声,凌乱的步伐声此起彼伏,陆微甚至怀疑自己所处的地方,正是一个快要破灭的宫廷。
不出她所料,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的温婉女子朝她走了过来。她坐在软塌旁,弯身逗弄陆微。陆微觉得痒得受不了,便咧开嘴巴笑了起来。
而后,那女子缓缓将她抱起,柔柔地哄着,这轻缓的低喃与外面吵闹的喧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陆微只觉得这呢喃听得她昏昏欲睡,竟缓缓闭起了眼睛。
她并没睡熟,只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忽然,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她的脸上,她直觉难受,想伸手去拭,可另外一双柔软的手已经替她做了这件事情。
俄而,她便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再之后,便感觉微带灼热的东西带上了自己的脖颈。
陆微觉得热烫,想伸手去抓,可她的手被人抓住,耳边是一个女子的柔软声音:“孩子,记得把玉佩戴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准摘下来。娘能帮你的,也就这一件了,希望日后你能有新的生活。”
陆微愣了愣,动作也停顿了下来,胸前的灼热竟然也慢慢地褪去了,而后,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出现:“孩子,你不该生在这里,娘除了给你带来灾祸,其它什么都没有带给你,你记得,千万要好好活下去!带着这玉佩,找到能让你一世无忧的人。”
陆微想睁开眼睛去问,可她只觉胸口的灼热忽然更甚,她猛地一个哆嗦,便坐起了身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再看周围,依旧是卧室,一切和她睡前都一样,唯一的变化,便是她胸前的玉佩,它正发出莹莹的光芒,透出灼热。
那个真实而又虚幻的梦境还停留在她的脑海中,女子低声耳语也仿若还在她的周边围绕,她有一种直觉,方才的梦境与她有着极大的关联,可偏偏她摸不着半点头脑。
陆微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却见陆景珩还没回来睡觉,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她刚想起身去书房看看,却忽然听到了一阵明显的呼吸声。
陆微蓦的瞪大了眼睛,僵直了身体,在整个卧室里都看了一遍,轻轻地问出声:“谁?是谁?”刚才的梦境还在眼前,更添了一份迷雾。
卧室安静如往常,哪里有她刚刚听见的呼吸声,她暗恼自己太过神经,刚想躺下去睡觉,窗帘被猛地吹了起来,划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陆微总算察觉到房间里的不对劲了,她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想去书房找陆景珩,可她才走一步,就听到了窗帘边传来一阵轻哼声,似乎是一个女人低低的呻吟声。
这让她起了好奇心,于是转了步伐,往窗边走去。
待她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终于伸出手去,闭上眼睛,猛地将窗帘掀了起来。
看到窗帘后的景象,她几乎惊叫出声,她捂着唇往后退了几步,却因为腿软而跌在了地上,她挪着往后退,对着那坐在窗下的人道:“你是谁?你是谁?”
那坐在窗下的人倒是不像陆微那样惊吓,她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道:“不用害怕,我们是同类。”她的脸色极为苍白,唇角还残余着一丝红色的血迹,头发散乱,衣衫凌乱,有种落魄的感觉。
“同,同类?”陆微不明所以,可开始的那股惊吓也已经过去,反倒是更加好奇了。
那女人轻笑了一下,抬起眼眸,那乌黑而幽深的眼睛看向陆微:“是,同类。”
陆微只是愣愣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身份吗?”那人道。
“什么身份?”
“过来。”她说。
“什么?”
“我说,过来,走到我身边。”那人似是诱哄地说道。
陆微明知道她是陌生人,不该听信她的话,可自己的腿脚却不听自己的使唤,她竟然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叫阮安。”她说,“坐下吧,坐在我身边。”阮安见陆微坐下,又问:“你呢?叫什么?”
“陆微。”她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说是我的同类?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阮安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尽现魅惑,她长着一张极致美丽的面庞,不管是脸上的哪一部分,都堪称完美,可陆微却觉得有些心悸,只觉得这个女人,美得不像人。
“这么急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叫阮安,至于怎么进来的,窗子进来的。”
陆微很想说,这是二楼,而且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落脚点,要想爬窗到这里,是根本不可能的,可她不敢说了,面前的女人深不可测。
“不用害怕。”阮安见陆微一脸谨慎,道,“我不过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过两天,我就会离开。”
“那你……”陆微才开口,就感觉温凡冰凉的手触上了她的脸,那是和她一样的感觉,冰凉彻骨。
在感觉到她肌肤的冰凉彻骨之后,她笑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果真没错。”
“什么?”陆微警戒地往后退了退,捂住自己的唇。
“你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吗?还是,和人类呆的久了,也误以为自己是人类了?”阮安忽然扯着唇角笑了笑,有种苦楚的感觉:“不要妄想别人会把你当成一个正常人,如果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还敢这样接近你吗?”
陆微自觉似乎明白了什么,可她又不敢承认,只是反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应该差不多知道了吗?不然,你以为你的体温为什么会一直那么冰冷?”阮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陆微咬着唇,却说不出什么话,其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的,当初的她,曾经瞬间从一个七岁女童变成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她怎么不会怀疑,可陆景珩从来不和她说她的出身,她便也不去追究。
阮安见她如此样子,便大概猜到她什么都不知道了,轻笑了一下,道:“陆景珩从来没有说过你是怎么来的吗?你真以为自己是他的女儿?”
“我当然知道不是他的女儿,这又怎么样,他对我好就够了!”因太过激动,她忽略了阮安话中透露出来的一个信息,阮安认识陆景珩。
“呵,这就够了……”阮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有些濡湿,“我也一直以为,那就够了,可偏偏别人不这么想,陆微,你知道吗?很多人容不得我们这种生物的存在,他们认定我们会伤人。”
“阮安,”陆微终于开口问道,“我和你一样吗?我们,是什么人?”
“人?”阮安笑了起来,“你还以为自己是人吗?陆微,你不是人,我们都不是人。”
“不是人?”
“是的,我是僵尸,可我并不知道你是什么种类,我看不透。”阮安笑着说道。
陆微被吓了一跳,唇角扬起,又垂下,又扬起,她摇着头:“不是的,不是的,怎么可能呢!”
“你把你的前世忘记了?”阮安皱着眉头,“照理说,你怎么可能什么记忆都没有?”
“我不知道。”陆微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嘴里说着不知道,可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刚刚梦中的场景,那块熟悉的玉佩,那犹在耳边的话语。
阮安伸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慰道:“大概是中间有什么事,所以你忘记了吧,可是你不能否认,你不是人。”
陆微怔怔的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幼小的獠牙,还是无法相信自己不是人,“可是,我不想吸血的,我不会伤害别人的。”
陆微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那陆景珩呢?他知道自己不是人吗?“你说,陆景珩知道我不是人吗?”陆微轻声问道。
阮安摇摇头:“我不清楚,不过,若是他一直知道你不是人,他怎么会和你这般接近,我也不明白。”
“那你呢?别人讨厌你吗?不喜欢你的身份吗?”陆微抬眼看她,眼中满是执着。
“不然呢?”阮安道,“你以为我是怎么落得这样地步的?”
“你……”
“想问我经历了什么是吗?”阮安自嘲地一笑,“陆微,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说不定前一刻还搂着说爱你的人,下一刻,就能置你于死地。”
“陆景珩不会那样的。”
“世上所有的男人都一样,我只能劝告你,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阮安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会来这里睡吗?”
陆微点点头:“是啊。”
“你和他一起睡?”阮安笑,“他不是拿你当女儿吗?难道都不避讳?”
“为什么要避讳?”陆微不解,“我不能和他一起睡吗?”
“就算是亲生父亲,你现在这样大了,也不该和他一起睡一张床了,更何况你们并不是父女,呵,真不知道那男人是怎么想的。”阮安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我想在这里待上几天,行吗?”
陆微觉得阮安挺可怜的,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更何况,她说她和自己是同类,就冲这一点,她也该帮助她,所以想了想,便道:“隔壁有个房间,原本是我的,不过我不睡,所以没人会进去。”
“谢谢了。”阮安笑了笑,“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可以问我,我很累,能带我去休息吗?”
“好。”陆微应了,带着她走出了卧室,小心翼翼地往书房处看了一眼,见那边依旧没有动静,急忙拉着她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对着她说:“你记得要小心一点,不要让陆景珩发现了。”
阮安点头:“我明白,你回去吧。”
陆微回到主卧,才躺下不久,书房便传来了开门声,她急忙侧身,闭上眼睛装睡。
陆景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来到床边,却没有立刻上床,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堪称天使的女孩,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这才缓缓地掀开被子躺上了床。
见陆微那侧的灯依旧亮着,他便微微抬起上身,伸过手去关灯,关掉后,还没躺回去,稍稍低头便发现了陆微正在自己身下,发丝有些散在脸上,看不清脸。
他心头一震,无数柔软涌进了心底,令他撤不开身,于是他伸手轻轻捋了捋她的发丝,这才看到了她略显苍白却纯洁无瑕的面容。
陆景珩听到自己的心跳猛烈地跳动了两下,像是重物撞击一样,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是抗拒,可是,他无奈得发现,这种感觉却更甚。
瞳孔几度收缩,他簌的收回了手,紧紧地捏住了拳,离开,背过身子,不敢再如往常一样拥她入怀。他总觉得有些东西哪里不对劲,却始终不知道,慢慢的将手按住了心的地方,或许他的心比他更加诚实。
察觉陆景珩侧身,陆微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想伸手去碰他的背脊,可还没碰到她又将手缩了回来,握紧又松开,又握紧,最终颓然松开,也背过身体睡觉了。她不知道今天又怎么惹他生气了,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她甚至觉得这个夜晚很美好,可为什么他的反应会那么奇怪呢?
除了冷战的时候,两人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同一张床,却是一左一右,相隔得那般远。
陆微忽然想起刚刚阮安所说,现在恍然忆起,若说同床共枕,陆景珩是曾经拒绝过一次的,似乎就是她瞬间长大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时,她还乖乖地叫他爸爸,他却对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到另一个房间去睡,知道了吗?”
“什么?”陆微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她就开始在床上打滚:“不要不要,我要和爸爸一起睡,今天为什么不可以了?以后为什么不可以了?”
陆景珩尽量平静下来,道:“你已经长大了,所以,不可以再缠着爸爸了,知不知道?”
陆微哭丧着脸:“就是因为我长大了,所以不能和爸爸一起睡了吗?那我不要长大!”
陆景珩自觉和她无法沟通,可又得让她理解他的做法,只能尽量安抚:“别任性,嗯?你看,一个人睡一张床也更加舒服,微微现在是大姑娘了,可不能总是和爸爸一起睡了。”
“爸爸是嫌弃我了吗?”陆微愤愤地说道,“那我以后不和爸爸挤了好不好?我保证我只睡一点点地方,好不好?”说着,她还用手指比了比,示意她真的只会睡极小的空间。
“微微,忘记你说过要听我的话了?既然如此,那就去隔壁睡,嗯?别人家的孩子,长大了都是一个人睡的。”
陆微瘪嘴,她不喜欢陆景珩将她和别的孩子比较,她拎起袋子跳下了床,恨声道:“爸爸真不人道!我决定了,我要三天都不和你说话,除非你让我回来睡!”说罢,扭着腰和臀部一哼一哼地走出了卧室。
洗好澡,陆微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依旧睡不着,浑身冰冷的她怀念陆景珩身上的温暖感觉。
陆微猛地坐了起来,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这个时候,陆景珩应该已经睡了。
她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想,她刚刚说的是三天不和他说话,没说她不会悄悄跑过去钻进他被窝吧?那她现在过去,应该也不算犯规吧?
想着,她咬着手指笑了起来,轻轻地爬下了床,开门,后又轻轻地将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细缝,见里面的确已经漆黑,这才缓缓地开了门,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她没有穿鞋子,赤着脚走在地板上,屏住呼吸之后走进主卧,陆景珩居然也没有发现。
直到陆微爬上了床,终于弄出了一点动静,堪堪入睡的陆景珩才睁开了眼睛。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他能大致地看到床另一侧那个紧缩着的人影,她似乎缩成了一团躺在床沿,陆景珩心想,刚刚还说三天不和他说话呢,现在就跑过来了,不过这样缩在床边睡,她也不怕掉下去。
他原想让她回自己房间睡,可看着她那瘦小的身形,心又软了,刚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罢了,他早该知道,他是拗不过她的,这次也一样。
半夜里,陆微开始卷被子,将一半的被子都裹到自己身上之后还不够,缩着的身体开始延展,先是撑成了大字型,后又翻了个身,自动自发地往热源处挪去。
陆景珩原本也在迷蒙中,只觉得身上的被子被扯去了大半,而后,那个冰冷柔软的身体竟又缠了过来,双手双脚都抱了上来,如八爪鱼一般,脑袋甚至还在他胸膛上舒服地蹭了蹭,这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陆景珩微微睁眼,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人,此时,发丝遮掩了她的半张脸,可他却还是能看见她唇角上扬的弧度,他到底还是舍不得推开她,轻叹一声,如过去的那么多天一样,闭眼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陆微醒来的时候,陆景珩竟然还没起床。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他,果然他已经醒了,正笑着看她。
陆微讪讪地笑了一下,从他身边离开,往旁边挪了挪,离开他一段距离,嘟着嘴装委屈,却不说话。她说了三天不和他说话了,不能破戒!
“怎么不说话?”陆景珩笑着看她。
“唔!”陆微指了指自己嘟起的小嘴巴,然后坚定地摇摇头!
陆景珩伸手揉了揉她杂乱的头发,就跟摸小狗似的:“我准许你说话了!”
陆微继续坚定摇头。
“好吧!我投降!”陆景珩无奈,“以后不让你去客房睡了,这样总能和我说话了吧?”
听言,陆微的眼睛迅速亮了起来,轻叫一声跳起来扑到了陆景珩怀里,重重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感叹,“爸爸真好!”
陆微就在这样美好的回忆中沉沉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陆微趁陆景珩在厨房做早餐的时候打开客卧的门往里看了看,见阮安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才放下心,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餐桌旁。
学校生活其实千篇一律,除了阮子路总是来纠缠她之外,不过因为之前的事情,她倒是又和他远了些。
晚上回家,她趁着陆景珩没有关注她的时候,又跑进了客卧,可这次,却没有看见阮安的身影,只在床头看到了一张白纸,她心头一跳,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陆微,谢谢你收留我,不过我得走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你,再见。对了,我很希望你的爸爸其实一直知道你并不是人。”
陆微将那张纸条翻看了好几遍,又将客卧里全都找了一遍,实在没有见到阮安的身影,这才确定她是真的走了,可她昨天明明还一副虚弱的样子,今天又能走到哪里去?
陆微有些懊恼,可又不能和陆景珩说,想了想,还是将这个秘密埋藏在了心里,那张纸条,则被她团了起来,扔进抽水马桶冲掉了。
如果没有那张纸条,她甚至要怀疑,阮安到底有没有出现过,她甚至要怀疑,昨天的一切,都是她的梦境,没有阮安,没有真相……
可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虽然阮安消失了,可昨天的事情却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的,阮安说的一切,也全都是事实。
陆景珩做好晚饭,见陆微不在客厅,找了一会才发现她居然在客卧,远远看去,见她周身居然围绕着孤寂的气息,他心中一顿,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怎么?想一个人睡了?”
陆微怔了一下,回身扬起头:“不要,我要和你一起睡。”
“好,我知道了。”陆景珩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揽住她的肩膀,笑,“去吃晚饭吧。”昨晚上的事情,就此揭过吧。让她淡忘,而自己,也不该记得那般清楚。
走出客卧的时候,陆微又往回看了一眼,那纯白的被褥折叠的极为整齐,就像没有人睡过一样,可早上,她还分明看见阮安躺在上面。
她扯了扯唇角,阮安,希望还可以再见到你。
陆景珩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不觉敲了敲她的脑袋,“怎么了?今天回家之后就有些奇怪,在想什么?”
陆微犹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他的表情,还是摇头,她可不敢对陆景珩说自己曾经收留了一个人在客卧!
虽说陆微没有问起陆景珩她的身世,可却成了横亘在她心里的一根针,让她稍微一想便如针扎般的难受。
陆微犹豫了好多天,终于在一个晚上忍不住了,她问陆景珩:“我和你是不是不一样?”
“什么?”
陆微敛眉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要破釜沉舟一般,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问了出来:“当初你是怎么收养我的?我,是不是不是人?”说出口之后,她只觉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看到他惊恐的表情。
陆景珩却没想到她会想这么多,见她已经如此追问,便也不想再隐瞒,干脆将实情道出。
几年前。
“古老的西陵王朝终于要在世人面前展开它神秘的面纱了,考古学家们在几年的探索研究之后,终于在日前定位了龙丘为西陵灭亡皇帝的陵寝所在之地,如今,正在寻找入口,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
“啪”的一声,电视机猛地被关掉。
陆景珩直起身,拿过刚刚整理好的行李,快步出门。
在小区门口打车前往机场,他准备尽快赶往龙丘。
西陵,西陵……陆景珩坐在车上,唇抿地极紧,几千年,西陵王朝的陵寝终于要出现了,他作为考古学家,对西陵更是情有独钟,如今,他怎能不加紧步伐赶往现场!
这个项目陆景珩原本因为别的事情并没有参与,可等到陵墓开始浮出水面,他终于再也呆不住了。
陆景珩到龙丘的时候已经傍晚,工作人员安排他在附近的酒店住下,说是明天再安排他和其他人一起去现场勘察。
陆景珩一路上风尘仆仆,此刻在酒店房间里洗了个澡,换了睡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龙丘。
龙丘并不是大城市,所以到了夜里,并没有灯火通明,星光璀璨,他由上往下看去,唯一有着星星点点亮光的,就是不远处的陵墓所在地。
陆景珩的心又猛烈地跳了一下,那是对历史的狂热心理,他已经快要忍不住了,他急切地想要去破解西陵之谜。
他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紧皱着眉头犹豫了许久,他终于打开行李,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梦想近在咫尺,他已经再也等不了了。
夜晚的风微微有些凉意,陆景珩的白衬衫外套了一件大衣,此时风吹进他的衣衫,将他的衣服都吹得鼓了起来,他却丝毫不顾,只是急切地往陵墓走去。
有人在陵墓外守着,但他们都认识陆景珩,见他来也都没拦,反倒是关切地问了几句,然后便放他进去了。
其实陵墓的入口已经找到,只是那些所谓的专家们不知如何能从那扇紧紧合住的石门进入而已。
陆景珩沿着那挖开的路走了下去,站在那满是灰尘的石门面前,抑制不住伸出了微微颤抖的双手,触上了那扇饱经风霜的石门。
那粗糙又略显光滑的触感让陆景珩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闭了眼睛,感受着那细腻的纹理,常年不变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笑容。
恍惚间,他忽然像是听见了一丝细微的婴儿啼哭声,他猛然睁开眼睛,仔细再听,却又听不见了,可当他闭上了眼睛,那哭声却越发地响亮,就像……就像是从石门里传出来的一样!
陆景珩被这种想法吓到,他将脸贴近石门,凝神屏气地听着,果然,那哭声又响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已经密封了几千年的陵墓里面,会有活着的生物?
陆景珩急切地想要进去,他想一探究竟,他想知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里面究竟是不是有一个哭着的婴孩!
他早就研究过西陵时代的暗道机关,这石门能拦住那些专家,却无法拦住他,不过一会儿,他便找到了入口。他用力地按在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之上,石门终于缓缓抬起。
那粗哑的声音,就像是历史重现在人们面前的厚重感觉一样。
陆景珩迅速地进了陵墓,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顺着那若有似无的哭声,疾步往里走去。
陵墓里通常都会有许多机关暗道,可奇怪的是,陆景珩一路进去,竟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一路顺畅无比,而那呜咽的哭声,越发响亮了。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又一扇石门之前,他已经可以确定,那婴孩的哭声,就是从石门里传出。
陆景珩停顿了一下之后急切地寻找机关,待终于找到,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开关。
随着那扇门的打开,他忽然有一种预感,他未来的生活,即将在这一刻改变。
石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厚重的灰尘。
陆景珩往后退了一步,捂住口鼻,轻咳了几声,等到尘烟散尽,这才往石室里看去。
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达他此刻惊讶的心情,他面前出现的,哪里是石室,分明就是一间女子的闺房!檀香木床,梳妆台,铜镜,衣橱,一切闺房里应该出现的物件,都在这里出现了。
他侧耳细听,那哭声在这个时候却变得低了起来,可又是那样清晰,他终于迈开步子,往里走去。
屋里有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似乎是檀香的味道,闻起来很是舒心。
陆景珩走到床边,终于发现了哭声的来源。
床上,是一具白骨,可那白骨旁边,却是被红色绸缎裹起来的婴孩。
陆景珩能看见那孩子颤抖的睫毛,眼角处豆大的泪珠,那紧抿着的双唇亦在颤抖,这一切,都超乎了他的想象,一个婴儿,如何能在这千年间活下来,而且那么生机盎然?
此时,激动的情绪超过了一切怀疑,陆景珩不由自主地矮身,抱起孩子,他细细地看着她,孩子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身体冰冷之外没有任何异样,她的呼吸若有似无,可偏偏哭得那样大声,昭示着她是多么得有活力。
陆景珩看了床上的白骨一眼,那分明是一个女子,难道他抱着的孩子,是那个女子所生?他忆起曾经翻阅的西陵古籍,据说当初西陵国破,皇帝病死,皇后和公主殉葬,莫不成,白骨便是当初的西陵皇后,而他抱着的婴儿,就是西陵公主?
千年,从肉体化成白骨极为正常,可犹如这孩子的状况,却是他从来未见。
他来不及思索那么多了,如今的他,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他不想让别人见到这个孩子!
如果孩子留在这里,那么迟早有一天,会被那些考古人员找到,那时候,这个孩子的命运会怎样?陆景珩不知道,所以在下一刻,他已经有了一个念头,他可以放弃西陵王寝的研究,可他想要这个孩子。应该说,这个孩子会比这个陵寝,更加地有价值。
此念头一出,陆景珩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求了,他细细地将孩子看了一遍,是个女孩,她身上除了那红色的绸缎之外,便只有脖颈间的一块玉佩了,此时,那块玉佩正莹莹地闪着白光。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一下玉佩,却见那闪烁的光芒忽然湮灭了,他微微皱眉,也来不及细究,只匆匆往外走去。
奇怪的是,孩子自从在被陆景珩抱起之后,便再没了哭声,似乎是乖乖地睡着了,俯在他的怀里,安静地让人疼惜。
出去的时候,他将孩子藏在了大衣底下,然后又按下机关,将石门阖住。
守夜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直接放他离开。
陆景珩没有再在龙丘多留,只和几个业内同行说自己还有事,便连夜离开,回到A城。
孩子着实很乖巧,自从陆景珩将她从陵墓中带出,她便没有哭闹过,直到第二天中午回到陆景珩家中,她依旧甜甜地睡着。
光看外表,她没有任何和普通婴孩不同之处,当然,她苍白的脸色和冰冷的肌肤除外。
她就是陆微,没多久便从一个婴孩瞬间长大成了七岁,又过了几年,便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陆微听完,却是惊恐了,她往后退了退,靠在了沙发上:“这么说,我真的不是人?那你怕我吗?”
陆景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释然一笑:“我明白你想知道什么,微微,你的确和我不同,当初,我是从陵墓里把你带出来的,你或许已经活了一千年,可这和现在并没有什么关系,你现在和我在一起,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不是吗?”他并不在乎她是不是人类,在他眼泪,她就是她,他的微微。
“所以……”陆微消化了一下陆景珩的话语,笑了起来,“你一直知道我不是人是吧?”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当初就是我把你从陵墓中带出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陆景珩忽然叹了一口气,“其实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我硬生生将你带到这个世界来,是不是错的。”因为她的到来,他的世界混乱了,他再不复以往的冷静自持,在她面前,他甚至变成了被欲望主宰的男人。
陆微赶紧摇头:“怎么会?如果不是你,恐怕我现在还在那冰冷的墓室里,哦,不,说不定已经被那些考古的人带走做研究了。我现在很开心,很喜欢这种生活,那种冷冰冰的日子,我才不要再过呢!”
她暗中舒了口气,之前她一直怕阮安的话应验,一直怕陆景珩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养她的,现在可好了,得到了陆景珩那样否定的回答,她觉得全身都舒畅极了。
天气渐冷,一转眼,便已经入了冬。
陆微也开始了她的寒假生涯。
这几天,陆景珩发现陆微一直在躲着他,似乎是在偷偷摸摸地谋划着什么事情一样。
他找陆微当面询问,自然是没问出什么结果来。
直到将近年关,陆微才将两张机票放在了陆景珩的面前,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今年你生日,我们一起去看冰雕好不好?”
陆景珩怔了怔,看着放在桌上的两张机票,不觉问道:“你这段时间总是不在家,就是为了它?”
陆微用力点头:“是啊,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
陆景珩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你把机票都买好了,还能不去吗?”他不可能不感动,自从母亲去世,他便再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叶轻曾经想要帮他庆祝,但也不过一两次,而当陆微长大,她再也不会落下他的一个生日。
第一次便是几年前,陆微瞒着他去打工,几个月的工资全都变成了他的一只手表,让他如何不感动?于是那手表他一戴就是这几年。
后来每个生日,她都会准备惊喜,而且真的是又惊又喜,她曾经送过她亲手做的蛋糕,也送过一个极大的毛绒玩具,而这所有的所有,都是陆微满满的爱意。
陆景珩自认对陆微还是有些疏忽,因为不知道她的出生日期,所以几乎没有给她过过生日,几年前,他愧疚地说出他并不知道她生日这句话的时候,他还记得陆微脸上的伤感一闪而过,马上便换成了笑容:“没关系啊,那以后爸爸的生日就是我的生日!”
他将回忆收拾起来,看向那个正仰起头来,朝着他娇憨笑着的陆微,心中又是一动,连眉眼间都充满了他发现不了的温柔爱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越来越离不开她这样的笑容了呢?她的笑容是这样明媚灿烂,犹如阳光,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和生活,她的笑容也像是罂粟,像大麻,是毒品,让他一经沾染,便逐渐融为他生命中的习惯,而后,就再也戒不掉了。
离开的前一晚,陆景珩正收拾行李,放在一旁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陆微想也没想就径直拿了过来接通:“喂。”
那边停顿了一下才出声:“景珩呢?”
“他忙着呢,你有事吗?”陆微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那个声音是叶轻的。
陆景珩停了停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微微,把手机给我。”
陆微急忙往旁边跳了跳,自顾自地和叶轻说话:“有事你和我说就行了,我会转告的。”
叶轻坚持:“把手机给景珩。”
陆微觉得这样来来回回挺没意思,嗤了一声就把手机扔向了他。
“叶轻?有事吗?”陆景珩示意那个想要扑上来的陆微安静一点,这才说道。
叶轻的声音像是沾了无数蜜糖一般的甜:“景珩,陆伯伯说让你明天晚上回家吃饭呢。”
“他没和我说起。”陆景珩皱眉,放下手里的衣物,坐在了床上,任由陆微趴在他的背上玩闹,“我有事,恐怕不能回去。”他和父亲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就算是没打算和陆微一起出去,想必也不会回家去的。
“景珩,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很久没回家了,陆伯伯很想念你的,所以才想趁着明天你生日让你回家吃饭,你的那件事情很重要吗?比陆伯伯还重要?”
陆微就趴在他的肩膀上,自然能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听到此刻,她抿唇思索了一番,然后冲着手机叫:“当然重要,他要陪我出去玩!才不回去和老头子吃饭呢。”
陆景珩微微侧头瞪她一眼,一手扶着她坐直,自己则是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
窗户对着小区里的一条路,路灯延展在大路的两旁,这样看去,犹如一条发光的玉带一样绵延不绝。
叶轻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带她出去?所以不回家?”
陆景珩看着窗外的路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道:“他大概会忙得连我的生日都不会记得,所以也不用麻烦他将明天晚上的时间空出来了,叶轻,谢谢你的好意。”
“陆伯伯原本就不大喜欢陆微,如果你这次还为了她爽约,那陆伯伯会怎么想?”
陆景珩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床上翻滚着的人,唇边轻轻微扬:“微微是我的女儿,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在乎他怎么想,叶轻,我还有事,先挂了。”
叶轻还想说话,可回应她的却是无限的嘟嘟声。
她收回手机,放在眼前,她的唇角抿得极紧,眉心亦是蹙着的,此时,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看,直到屏幕上的亮白光亮逐渐隐去,她才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满眼的愤恨掩去。
陆微,什么事情都是陆微!她已经受够了这种被当作配角的生活!明明是她先进入陆景珩的生活,可现在占据他生活最多的却是陆微?她不会甘心的!总有一天,她会将所有自己应得的全都拿回来!全部!
想着,叶轻又播出了一个号码,接通后不等对方说话便冷道:“你最近的态度实在是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认真对待我们的合作!”
“别急啊!”懒洋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似乎还带了一分醉意,“我之前就说过吧,放长线钓大鱼,你怎么又忍不住了?好歹我们的目的都一样,你也得给我多一点的信任吧?”
叶轻咬唇,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我希望你能快点行动!”
另外一边,陆景珩挂掉手机,陆微开心地跳着从后面挂上了他的身体,笑呵呵地说:“当然是和微微出去玩更好,去和老头子吃饭有什么好的,肯定又会被骂!”
陆景珩无奈摇头,将她送背后移到了身前,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口中的老头子是我的父亲。”
陆微努嘴:“老头子都没在意我这么叫他。”
“屡教不改!”陆景珩笑道,却没真的生气,“好了,明天一早的飞机,东西还没收拾好,你还不来帮忙?”
陆微这会撒泼打滚了:“你整理就好了啊,我肯定是越帮越乱的。”
“这娇纵的脾气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陆景珩假意瞪她。
陆微笑了,赖进了他的怀里:“还不是你宠的吗?我可没地方学!”
第二天一早,他们两人就提着行李离开了A城,坐上了前往H城的飞机。
H城是北方的第一大城,年关之际的冰雕展览尤为引人注目,陆微和陆景珩也是冲着冰雕才去的。
到了那边,两人便进了预定好的酒店休息了一下午,等到晚上,陆景珩才带着换了一身厚厚的羽绒衣的陆微出门。
H城的天气比A城冷多了,寒风凛冽,吹在脸上都是一阵阵的刺痛,陆景珩转头将她的围巾拉上了些,遮盖住了她的脸颊,只露出了那一对骨碌骨碌乱转的大眼睛。
陆微的笑意全从眼睛里露了出来,她将围巾撤开了点,笑:“我不冷的。”
“怎么可能不冷!”陆景珩道。
陆微瘪嘴,是真的不冷啊,胸口处那块玉佩一阵阵地泛着热意,传到她的四肢百骸,她觉得暖和极了,连这一身羽绒服都是累赘,可她喜欢陆景珩关心她的样子,便笑着没说,只乖乖地用戴了厚厚手套的手抓住了他的。
路上行走的大多都是情侣,即使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一对对都笑颜如花,陆微看着心也热了起来,这是没人认识他们的街道,或许在别人的眼里,她和陆景珩便是一对感情极好的情侣。
想到这里,陆微的笑意越来越浓。
晚上的冰雕展览处亮起了五光十色的彩灯,将那远远的一片印衬地华美无比,陆微遥遥地就看见了,巴着陆景珩的手臂笑叫:“好漂亮!”
陆景珩揉她的脑袋,只笑不语。那种纯净无瑕,令他上瘾,无可救药的笑容,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应对。
展览处人流密集,人声鼎沸,两人甫一进去便被这热闹的景象所吸引,尤其是陆微,看着这闪着五彩灯光的冰雕都移不开眼睛了。
展览分几个板块,她们最先去的是建筑板块,里面大多是模仿一些世界著名建筑的冰雕,再加上灯光映照,美得震慑人心,陆微拉着陆景珩在众多建筑之间穿梭,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蒙在脸上的围巾早就被她扯下,叽叽喳喳地诉说着快乐。
在动物板块,漫画板块转了一圈之后,陆微才算消停下来,抱着陆景珩的胳膊仰头咧着嘴吧笑:“真好看!不过我也想玩啊!”
陆景珩犹豫了一下,拉着她就往一个地方走去:“我想起有一个地方,我们走吧。”
陆景珩带陆微去的地方,是雪山上的雪场。
此时蓝黑夜空中逐渐飘下了片片细碎的雪花,使这满是灯光的雪场显得更为浪漫,陆微原本蹲着玩雪,此时见天空飘雪,急忙抬起了脑袋,睁大了眼睛看着柳絮般的雪叫:“A城从来没有下过雪呢。真漂亮。”说着,摊开手,让雪花落在她的手掌,看着它逐渐融化在掌心之中,最终化成了一滩淡淡的水痕。
“A城以前冬天也下雪,就是这些年天气暖和了,所以再也没下过了。”陆景珩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微带昏黄灯光下陆微的娇俏脸庞,她的眼睛半眯着,似乎是有些不适应灯光,长而翘的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因为融化而化成了几滴圆润的水珠,此时挂在睫毛上就像是她刚刚哭过,一样让人心疼。
陆景珩有些按捺不住心里某些猛烈窜出来的情感,缓缓伸出手去,略带冰凉的指腹渐渐抚上了她的脸颊,将雪花融化后形成的水渍抹去。
那一瞬间,他的血管猛烈扩张,像是所有的感情都在呼啸着想要喷涌而出一样,他忍了许久才将那即将移到她唇角的手缩了回来,而后淡淡一笑。
陆微看向他,正好将那摄人心魂的一笑收入眼底,她伸手去拉他的,然后紧紧握住。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得仿若所有的情愫都在两人之间流淌着。
男人长身玉立,身着黑色的长款风衣,微微垂首,在这反射着光芒的雪地上显得尤为亮眼。女人穿着粉色的羽绒服,不显臃肿,娇俏可爱,蹲在地上,仰着脸,半眯眼睛,唇角是溺死人的甜蜜微笑,他们之间的交集,便是那一双牵着的手,紧紧交握的双手。
静谧中,陆微眼角忽然闪现了一丝光芒,她猛地跳了起来,踮起脚尖迅速地在他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而后歪头看他。
陆景珩微微怔住,那种柔软冰凉的触感从脸上有些冻僵的肌肤迅速传到了心口,虽是寒冬,却让他觉得那如同炎夏里的一股清风,缓缓席过,撩动了他的心,让他欲罢不能。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给陆微用力一拉,两人都蹲在了地上,她看着他,那有神的眼睛扑闪扑闪的,里面全是陆景珩的重重影子:“我们一起玩啊?”
陆景珩终于从方才的氤氲之中回过神来,此刻见了她这般希冀的眼神,的确不忍拒绝,竟也没有反抗,居然蹲在她身边挽起了袖口,陪她玩了许久。
雪越下越大,没过一会儿,两人的发顶,衣服上就积起了薄薄的一层,陆景珩怕陆微着凉,不顾她的反对就拉着她回了酒店。
陆微没玩尽兴,洗完澡出来还满口的哀怨。
陆景珩此时只穿了内里的白色衬衫,此时袖口捋到了手肘,迷人到了极点。
陆微推着他去洗澡,可下一秒,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忽然惊叫起来:“啊!你手表没戴吗?”
“嗯?”陆景珩不明所以,“戴了啊。”说着,便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眉心不禁微蹙:“不见了?”
陆微跳着叫起来:“肯定是刚刚丢在雪场了!怎么办!这是我送你的,怎么可以弄丢!你说要一直戴着的!”
“别急。”陆景珩急忙安抚,“等明天去找好不好?今天太晚了,又下着大雪。”他没说出口的是,这样的天气,手表又是落在雪场,大概早就被雪给湮没了,还怎么可能找得回来。手表固然重要,可他的微微更加重要,他不会舍得让她冒一点点的危险,至于那手表,他不可否认,自己也极为心疼,那是一份无法替代的礼物,于陆微是,于他,更是。
陆微不依:“我要找回来!要找回来!”
“我不是说了,等明天?好不好?”陆景珩安抚。这句话他并没有撒谎,在不威胁陆微安全的情况下,他也是一定要把手表找回来的。
陆微吸了吸鼻子,闹腾了好久才安静下来,可却是蔫了下来,窝在沙发里闷闷不乐了。
陆景珩无奈,想去安慰她,却被她推着去浴室,没办法,只有任由她窝着了。
而陆微见陆景珩进了浴室,立刻从沙发里跳了起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浴室外,听到里面哗哗的水流声,舒出了一口气,又从行李箱找出了一件羽绒服,套上后就开门而出。
没错,陆微要去找那只丢失的腕表,她才不信陆景珩的话呢,这么大的雪,要是等明天再去找,还能找到什么呢?
这只表对她的意义重大,这是她第一次认真辛苦的工作之后给陆景珩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他才戴了几年,怎么可以落在雪地里不知所踪呢。
陆微出来前就从陆景珩的钱包里拿了钱,出了酒店就直接坐进了出租车,道:“去北山。”
“北山?”那司机没有立即开车,只道,“这么晚了,雪又这么大,北山该要封了,你一个小姑娘去北山干什么?”
“有事才去啊!你开不开啊?不开我找别的司机了!”陆微急道。
司机犹豫了一下才道:“开开开,不过小姑娘,没人陪你一起去吗?”
“我去找东西,很快回来的。”
司机是个好人,将她送到北山之后还嘱咐她一定要小心点,要早些回去。陆微忘记带伞,所以一出车就被雪覆盖了满头,有些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冰冷。
因下大雪,北山快要封了,陆微人小,又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不引人注意,她趁着工作人员不注意就跑了进去,往之前玩雪的地方跑去。
那原本是个小雪堆,此时因为大雪再次覆盖,所以厚了不少,陆微一见就差点泄气,这么厚的雪,她还能找的出来吗?就算找出来,手表还能用吗?
不过犹豫只是一瞬,她马上就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为自己打气:“不管怎么样,都要努力一下!”
陆微蹲下了身子,伸出白嫩嫩纤细的双手,一下就戳进了冷冰冰的雪里,她扒着雪,渴望看到腕表的踪迹,翻得久了,饶是她全身温暖,手指也冻成了冰,连握拳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了。
雪若柳絮因风起,纷纷扬扬的大片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头顶,不多时,她便成了一个雪人,可手上动作却是不停。
而另外一头,陆景珩从浴室出来,便再没见到陆微的身影。
他在空旷的客厅里叫了几遍,又去把套房里的所有房间全都查看了一遍,确定她的确没有在房间之后,赶紧打了酒店服务的电话,在听到的确有人看见陆微出去之后,他满面懊恼地将电话摔在了地上。看着四分五裂的座机,他有种再去补上一脚的冲动,他气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他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呢?
如果他足够关心,肯定不会让她置于此等危险之中,他懊恼自己的力不从心!
陆景珩随便套了件风衣就往外冲去,他不用想就能知道陆微去了哪里,她那么在意那只手表,这是肯定是去北山的雪场去找了。都怪他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才让她置于危险之中。
雪下得这样大,北山肯定已经封掉,到时候连下山的路都找不到,她又该怎么下来?满心的急切担心全化作了他的怒意,他恼怒陆微不和他说一声就单独前往,他更恼怒自己没有真正关心她!
打车到了北山,他和陆微一样,急得连把伞都没拿,出了车就只能被雪花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