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冰见子医生所言,这些患者与其称之为精神病患者,不如说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不了内心深处烦恼的人更多,正是为了这些人,她才在东京都内繁华便利的地区,开设了这样一家诊所。尤其冰见子医生很早以前就非常关心职业女性身心的疲劳、压力,为这些女性减轻痛苦,是开设这家诊所最初的目的。
这家诊所里最有特点的房间就是心理咨询室,多数抱有烦恼的患者可以在这个房间里得到休息,等到他们情绪放松以后,医生倾听他们慢慢讲述自己的烦恼。也就是说这里是心理治疗室,因此房间里摆有可以自由调节床头高度的柔软的病床和各种雅致的摆设,还装饰着鲜花。室内播放着令人心情舒畅的背景音乐,房间里飘荡着温柔的香气,可以使人心境变得平和起来。患者躺在房间中央的床上,冰见子医生坐在床边,倾听他们各自的讲述,然后根据患者不同的需要给予他们必要的建议。
当然,这些治疗都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检查或者服药,主要是让患者打开他们关闭已久的心扉,让他们把憋闷已久的心里话全部倾吐出来。这种治疗与一般医院的治疗大不相同。
我曾经窥探过几次心理治疗室的情景,患者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无论冰见子医生询问什么,他们都会如实地说出心中的想法,治疗结束以后,几乎所有的人都会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看到这种情形,会使人联想到每个患者心中都有对他人难言的精神创伤,且身受其苦,因此陷入一种孤独的状态。我开始明白这其实就是精神科治疗的原点。
冰见子医生在赤坂开设的诊所,特别是心理治疗室确实非常成功,但也存在一个问题,就是一对一的治疗,花费的时间过长。
比如一位名叫A子的患者在心理治疗室接受治疗,首先进入房间要放松情绪,然后躺在床上,把至今为止堆积在心中的各种苦恼一一道出。仅这些大概就要二三十分钟。
然后谈话继续进行,冰见子医生边听边频频点头,并提出新的问题。总算进入到问题的核心部分,这时患者就会如同除去附体的邪魔一般,把至今为止积压在心中的事情一口气说出来。
在这段时间里,冰见子医生要体贴地接受患者的一切要求,患者吐出心中的烦恼之后,她有时静静的,有时则毅然决然地对患者进行指导,当患者如大梦初醒般接受了她的意见以后,才会坐起身来。
以上这些对所有患者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过程,每次要花费近一个小时。当然其中也有患者要花一个半小时,甚至还有一直滔滔不绝的患者。在这期间,冰见子医生自始至终都要待在患者身旁。
但是,治疗费用却出人意料地低廉。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现在所有的治疗费用都是按照健康保险的点数进行计算的,比如说盲肠炎的手术费用为六千四百二十点,折算成钱就是六万四千二百日元。当然进行外科手术时,还有其他的费用,如麻醉费用、手术前后的药费,再加上住院费等等,在向医疗保险机构申报费用的时候,可以申报将近手术费十倍的费用。
但是作为精神科,由于基本上没有手术和检查费用,主要收入来源于医药费用。特别是类似这种在心理治疗室进行的心理疗法,几乎不用服药,主要以医生和患者的对话为中心,所以保险点数只能以去精神病医院治疗的名义,向医疗保险机构申报三百七十点(三千七百日元)的费用。
而且,这种治疗不管是一分钟就结束了,还是交谈了一个小时,点数都是一样的,所以治疗时间越长,医生的负担就越大,然而收入却不会因此增加。
这也是精神科的心理疗法和现行的医疗保险制度之间最大的矛盾。
希望慢慢聆听患者的倾诉并予以恰如其分的治疗,但是这样做下去的话,医生几乎就等于没有收入。而且目前对患者来说最需要的,与其说是药物,不如说是站在患者立场上,亲耳聆听他们倾诉的医生。
因此,最近一些不适用医疗保险的心理治疗有所增加。
这些治疗是不包括在医疗保险范围内的自由治疗,可以根据医生的判断收取适当的费用。话虽这样说,如果费用太高了,患者就很难坚持进行治疗,即使不适用于医疗保险,医疗费用也需定在患者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因此,在“冰见子诊所”,进行一次心理治疗的费用在一万日元到一万五千日元之间,由患者自己负担。
这种收费偏高或是偏低,也许意见不一,但是在位于东京中心赤坂的一间安静的诊室里,由专业医生花费半个到一个小时,聆听患者的倾诉并予以指导,收费不应该算贵。
听女护士们讲,现在去美容院或者专业发廊美容美发,一次也需要一两万日元,由此看来,心理治疗的收费兴许称得上过于便宜了。
虽然心理治疗不是由冰见子医生首创,但是最近很多地方都增设了这种疗法,而且收费也不相上下。
总之,从这些地方心理治疗的繁忙程度来看,可以想见如今患有心理疾病的人数之多。
实际上“冰见子诊所”也有近十个患者进行了预约,冰见子医生一天诊治两个病人的话,也需要五天时间。而且冰见子医生预先还要问诊,以便把那些需要进行心理治疗的病人放入预约名单,说得明确一点儿,她一个人是绝对忙不过来的。即使没有这些,冰见子医生要兼顾上野毛的花冢总院和赤坂的诊所,从诊疗到经营都要亲力亲为,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所以,眼下无论如何还需要另外一个医生,冰见子医生因此才把矛头指向了我吧。
“北风君,你来试一下怎么样?”
她用一种十分轻巧的口气对不是医生的我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回答,只好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一言不发。
因为我既没有医师资格,也没有进行过心理治疗。
只是这几个月在“冰见子诊所”,跟随在冰见子医生左右见习过她的治疗方法,所以只求形似的话也不是做不到。况且我本人也多少读过一些有关心理治疗方面的书籍。
冰见子医生恐怕也了解这些事情,所以她认为如果委我以重任,我肯定会感到高兴,但是这任务也太重了。
由于没有自信,我当然也推辞过:“这种事情对我来说……”
但冰见子医生干脆地对我说:“没关系,你只要用心听患者倾诉就可以了。”
“但是,患者一旦知道我没有医生资格……”
“你只要把白大褂穿好,时不时在病历上做些笔记,谁也不会发现的。”
冰见子医生虽然如此这般地对我进行说服,可是患者一旦问起来,我又该如何回答呢?对方都是一些心有沉疴的病人,很难预测他们会问些什么问题。
“而且……”
这是冰见子医生特意下达的指示,我当然渴望满足她的要求,然而令我最为担心的还是自己会不会因此而违反医师法。
“这不是一件不应该做的事吗?”
我的问题刚一出口,冰见子医生突然“哈!哈!哈!”尖声笑了起来。
我说了什么令她觉得如此可笑呢?我感到十分惊愕,冰见子医生突然停住了笑声,直视着我。
“这种事情不用你担心吧。”
“但是……”
“没关系,这是我指示你做的,所有的责任由我来承担。”
冰见子医生虽然这样说,可是没有医师资格的我为病人看病,这件事如果东窗事发,不单是她,我也会有麻烦的……而且和下达命令的冰见子医生相比,进行实际治疗的我,过错不是更大吗?
但是,冰见子医生好像很快就察觉了我仍在担心。
“所谓心理治疗,很多不是医生的人都在进行。你看,不是还有一些被称为心理咨询师的人存在吗?那些人既不是医学系毕业的,也没有通过国家医师资格考试,只是在大学学过心理或者相近的专业。”
的确,我也听说过在精神病医院里除了临床心理师,通常还有一些心理咨询师,但是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工作过。
“但是,那些人不是也有资格吗?”
“的确在一些规定的学校毕业之后,通过临床心理师资格认定协会的承认,可以把这些人称为心理咨询师,但是这既不属于国家级的考试,也不是国家承认的资格,而且心理治疗本身没有资格也可以进行。”
在冰见子医生的劝说下,我的想法开始有些松动,但我仍旧不能完全摆脱困惑。冰见子医生发出一声叹息,好像在说“真是一个麻烦的家伙”。
“所谓心理治疗,实际上就是一种交谈。谁遇到有困难的人,都会给他出些主意。这也不一定非得是医生才可以呀,与一般医生相比,能够站在对方的角度为其着想,这种善解人意的人才是最佳人选。”
“可是,我……”
“不要紧,你一定干得好,我十分看好你,一切责任由我全部承担,拿出自信来。”
冰见子医生话已至此,我也不能不动心了。
但是话虽如此,那么多护士当中,冰见子医生为什么独独挑选我担任心理治疗的工作呢?像我这样的护士还有几个,而且也有人既比我年纪大,经验又比我丰富。
况且花冢总院那边也有熟知医疗辅助和生活保护等知识的人才,所以在指导患者回归社会方面,那些人不是比我更合适吗?
“我真的能……”我不安地喃喃自语。
冰见子医生因此反问:“你真没兴趣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
好不容易得到了冰见子医生的赏识,我怎么可能没兴趣呢?只是我担心自己关于心理治疗方面的专业知识近乎于零。
“当然,我非常高兴,只是我从没做过。”
“下次我借你一些关于心理治疗方面的书籍,另外,你不是一直在看我怎么治疗的吗?”
冰见子医生时常把我叫到“冰见子诊所”,让我见习心理治疗,她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我这才明白她是真心实意的。
“但是……”我也知道这样问显得愚蠢可笑,可还是不顾一切地问了出来,“为什么选我担任心理治疗……”
冰见子医生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因为你长得英俊啊。”
“啊?……”
“你干吗这么认真呀。我是说你长得很有意思。”
冰见子医生到底想说什么呀?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噗嗤一笑。
“你长得虽然称不上什么英俊,但不知道什么地方使人有一种温柔体贴、惹人怜惜的感觉,这样就不会使对方产生戒意了吧。所以女性愿意对你诉说各种心事。也就是说,你这副长相,做女性的心理治疗再合适不过了。”
我不知道冰见子医生这番话出自褒义还是贬义,这时她的语气忽然温柔起来:“所以,请你一定接受这项工作。”
我在冰见子医生面前虽表现得有些犹豫,其实我的决心已定。
按照她指给我的方向,在“冰见子诊所”从事心理治疗工作。我没有医生执照,也没有什么心理治疗方面的专业知识,我有很多担心的事情,但是冰见子医生要我去做,我只有服从二字。
从赏樱的墓地倒了几趟车,回到我自己房间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完全作好了做一个心理治疗师的准备。
好吧,从今往后我要和患者进行一对一的交流,聆听他们心中的烦恼。冰见子医生告诉我站在患者的立场上,知心地倾听他们谈话最为重要,如果只是这种程度,我也许可以胜任。
我一边凝视着冰见子医生摘下来的那枝樱花,一边给自己打气,又想起来她说的关于我的长相适合给女性进行心理治疗的那番话。
果真如此吗?我十分在意,便走到洗手间对着面前的镜子照了起来,镜子里只出现了一张平时看惯了的脸孔。
冰见子医生说过:“你长得虽然称不上什么英俊,但不知道什么地方使人有一种温柔体贴、惹人怜惜的感觉,是一张不会使对方产生戒意的面孔。”事实真是这样吗?
仔细观察一下,我的两条眉毛的确有些下垂,鼻子微微向上翘着,再怎么迟钝的人也不会联想到一张威风凛凛的面孔。我想起了特别是上中学的时候,女生们给我取过一个外号,叫“八点二十”。我的眼角至今也和表针一样下垂,可能正是如此才显出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倘使这种长相适合心理咨询师这份工作,我何不增添一些自信。
在对着镜子给自己加油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将手里拿过的那枝樱花衔到了自己嘴里。
我自己究竟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是迷迷糊糊地盯着自己口衔樱花的面孔端详。
在明亮的灯光下,有五朵樱花分外热闹地覆盖在我脸的下半部分。
这个情景和冰见子医生刚才的一模一样,我一念及此,马上闻到了一种酸甜交加的气息,一股花香迎面扑来。
没有半点儿差池,我现在口衔樱花的地方和冰见子医生叼过的地方如出一辙。
只要一想到这里,我就感觉到好像在与冰见子医生接吻一样,全身都沉浸在一股幸福的满足感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