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宽带领人马故意从五龙口过,已到掌灯时分,活阎王的庄园里戒备森严,二架子带领弟兄们大摇大摆地来到寨墙边,对着里面喊话:“喂,活阎王,我是铜峰你二大爷,张旅(驴)长给你龟孙送的汉阳造,我们替你收下了,要是想要,来找你二大爷。你二大爷今天没工夫和你玩,哪天闲了,专门砸你龟孙的窑……”话没有说完,庄园里开枪了,山林宽他们几个躲到了墙后边。庄园里管直的庄丁不少,都是活阎王花大价钱请来的高手,凭声音能击中目标。活阎王气绿了眼珠子,不敢让庄丁出庄园追赶。山林宽一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几次砸活阎王的窑,都没有捞到便宜,这回总算出了一口气。
这一夜铜峰大摆筵席,直喝到太阳冒出山。杆子天天在刀尖上过日子,必须处处小心,时时提防,一般不让喝酒,除非砸了肥窑,有了大喜事,大架子征得青天柱[44]的同意,才能开怀畅饮。戈小河死了,大架子派人把他爹和媳妇送回老家,送了一大笔钱,并按寨子里的规矩,每年供给他们钱粮,逢年过节另送礼物。
五龙口是红窑,杆子里有句话,砸窑先砸红窑。红窑就是挂红旗的窑,大财主想显示自己的武装力量,就在庄园最高处挂红旗,公开向杆子叫板。红窑的武装力量强大,火力凶猛,杆子不敢轻易砸,弄不好就损兵折将。不过,一旦砸下红窑,在杆子里威望倍增,再说了,红窑都是富窑,油水大,砸下一座红窑少说够吃半年几个月,能顶得上很多小庄园。不少山寨不惜冒险去砸红窑,但得手的较少。五龙口是方圆百里武装力量最强的红窑,较大的山寨都砸过,都砸不开。自从白茅垛大架子长安生死后,很长一段没人敢碰五龙口庄园,出外不得不绕开五龙口,以防遭到暗算。五龙口红窑像一颗钉子,嵌在群山之中,各山寨想吃吃不掉,想忍忍不下,成了杆子共同的一块心病。作为最大的一股杆子,铜峰很早就想拔掉它,但又不敢轻举妄动,这次截获活阎王的一批枪,又捉回了庄丁彭大贵,山林宽便按捺不住了,跃跃欲试,似乎砸开五龙口易如反掌,三番几次劝说大架子砸五龙口庄园。经不住劝说和诱惑,赛秦琼动心了,跟小能人商量。小能人不置可否,撇下大架子去单独审问彭大贵。彭大贵交代了庄园里火力分布情况,小能人听后,感觉可疑,火力布置不会这么简单,必定有很多暗枪地枪。小能人对他软硬兼施,用荣华富贵引诱,也动了刑,直到从他嘴里掏不出东西了,才罢手。小能人思量,彭大贵只是一般庄丁,暗火力他不清楚,再问没有用了,就对赛秦琼说,眼下时机还不成熟,等到把情况摸清楚了再攻打,庄园里的粮食和金银财宝活阎王搬不走,打下五龙口是迟早的事,先让活阎王保管住。山林宽一听就恼火了,骂小能人没打过仗,对砸窑狗屁不通,执意要带领人马下山。几个血气方刚的头领认为山林宽的主意好,坚决要求下山。赛秦琼见不少人愿意下山,心想,让他们下山闯荡一回,能砸开庄园更好,砸不开也能试试深浅。赛秦琼只好让山林宽带领兔子腿、李大胡子和五百堂将下山,临走,再三叮嘱,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挑。兔子腿和李大胡子都是狠心柱[45],时常带领堂将下山做小买卖,能征惯战,有真本事,尤其李大胡子,论本事当外四梁没问题,因为脾气直,好喝酒,不守局规,没被重用。当天黄昏出发,掐灯花[46]。
掐灯花的队伍出发以后,赛秦琼没有睡,心里恍恍惚惚,丢了魂似的,他整天带领弟兄们出生入死,枪林弹雨里闯荡,从没有害怕过,不知道今天咋了,莫非……他不敢往下想。先前在家乡时和山林宽就是好朋友,一起拉杆子,占山头,夺铜峰,同生共死,情同手足,今晚山林宽带领弟兄们下山,他脑子里总闪现不祥念头,回味过来后,暗自好笑,活阎王不是真阎王,不是想索谁的命就索谁的命。赛秦琼一连派几拨人马去五龙口打探,不见回报,更加坐卧不安,索性披上褂子走出门外,坐到山坡上眺望山下。夜漆黑,死一般静,静得怕人,只有夜鸣虫清脆的叫声,偶尔传来凄厉的狼嚎声,赛秦琼一锅接一锅地吸烟,与山林宽交往多年的往事浮现在眼前,唉,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已近中年了,在杆子打拼十几年,连个后代也没有,也许是上天惩罚自己杀人太多吧。约莫四更天,山脚下传来声响,过了一会,赛秦琼的传号柱[47]石猴子跑过来回报说,掐灯花的弟兄回来了。赛秦琼心里猛然一紧,心头掠过怪异的想法,山林宽出事了……又过一会,有人来报,二架子、兔子腿和几个弟兄碎了……赛秦琼差点背过气,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石猴子接着说,活阎王庄园里炮头十分了得,凭话语声就点射我们几个人……赛秦琼不愿再听下去,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石猴子知趣地走了,才走出几步,只听赛秦琼怒气冲天地命令:“把活阎王的庄丁押过来!”
彭大贵被压来了,四周亮起红通通的火把,赛秦琼站起身,径直走到彭大贵面前,逼视着他,不说一句话。彭大贵被赛秦琼小井似的眼睛盯得发毛,脊背发凉,他不敢再看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耷拉下眼皮,瞅着脚前一块黑糊糊的石头。“你,你是活阎王的庄丁?”“……”彭大贵不明白赛秦琼问话的意思,嘴唇嚅动一下,又停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惊恐万状的彭大贵这时才知晓,眼前这位像庄稼汉的人是铜峰大架子,方圆几百里无人不知的赛秦琼。他心里掠过不祥之兆,大架子半夜提审他,凶多吉少。
“你在活阎王那儿干多长时间?”
“两三年。”
“杀过多少人?”
“没杀过人。”
“跟着活阎王不杀人?”
“我是个一般庄丁,看家护院,手段不高,卞庄主……不,不,活阎王看不上我。”
“那你会不会打枪?”
“会……不……会……”
“到底会不会?”
“会。”
“奶奶的,你做的好事……”话音刚落,伸手从旁边堂将腰里拔出枪,嘭,彭大贵颤动几下,倒下去了,赛秦琼抬脚猛力踢过去,尸体顺势滚下悬崖。处死彭大贵后,赛秦琼无力地瘫软下来,石猴子和几名堂将把他搀进屋子里。
天亮后,赛秦琼强打精神看望山林宽。山林宽的天灵盖被掀掉半边,惨不忍睹。仅仅隔一夜,情同手足的兄弟竟然阴阳两隔,赛秦琼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真想放声大哭一场。人死不能复生,停灵三天,与铜峰关系不错的山寨都派人来吊孝,山寨里笼罩着悲伤气氛。三天后,赛秦琼带领大伙将山林宽、兔子腿和几个堂将埋葬到风水宝地凤凰谷。埋葬完毕,赛秦琼病倒了,身子像散了架,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闪现山林宽的身影,做梦梦见山林宽,醒来后面前恍惚站着山林宽,及至揉揉眼细看,分明是一片石墙……山林宽走了,撇下哥走了,去阎王爷那儿享福去了,哥一个人带领这一万多人的队伍,得操多少心哪,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听说大架子病倒了,很多人都来看望,说了许多宽心话……一群性情刚烈的兄弟要去找活阎王报仇,赛秦琼有气无力地对青天柱黑彪说,传令下去,再有去打活阎王的,按局规处置。在没有摸清庄园里的情况下,赛秦琼不想让弟兄们送死,都是好兄弟,不管谁丢掉性命,他心里都不好受。
几天后,赛秦琼慢慢从悲伤中恢复过来,开始盘算迎门梁[48]的人选。迎门梁就是二架子,但不完全等同于二架子,迎门梁要有真本事,能征惯战,把子亮,还要有人缘,说话有分量,能压服住众人。这不是小事,关系到山寨能不能生存下去,能不能发展壮大。赛秦琼将山寨里四梁八柱一一在脑海里过一遍,最有资格当迎门梁的是金山,他以前当过迎门梁,现今心灰意懒,只想蜷缩在风子庭[49]里当白玉柱[50],过安稳日子。侄子空中飘和赛秦琼、山林宽一起拉杆子,资格老,功劳大,早瞄准了三架子的位置,一再求情,赛秦琼没答应,他本事不过硬,大伙不服,要是硬把他安到三架子位置上,冷了弟兄们的心,弄不好要出乱子。更重要的是空中飘心眼不正,时常偷偷下山捞好处,念及是同族侄子,赛秦琼睁只眼闭只眼,暗中警告他,他有所收敛。狠心梁[51]铁石心是能扛大事的人,又有手段,掌管秧子房[52]多年,为山寨出不少力,把他抽出来,没有合适人选接替秧子房,再说了,他对当迎门梁没有兴趣。其他人也没合适的,碰星月老成持重,年纪太大,冲锋陷阵不中;云中蛟油嘴滑舌,能说会道,庄重不足,轻灵有余,当驼铃梁最合适;来无影更不能动,在附近几十里上百里安插的眼线只有他清楚,一旦把他换掉,很多线索就中断了;李大胡子倒是个猛将,不过,他只是勇猛,缺乏智谋,又爱偷喝酒,容易误事;东南风、淮河风、路通、地动山摇等八柱中的几个人,只能当一般头目,担当不了迎门梁的重任。铜峰这几年日益壮大,杆子越来越多,很多人想出来混碗饭吃,但没有真本事,更有一部分人在杆子里待的时间短,连胆子还很小哩,本领远没有练成。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铜峰一万多人竟找不到担当迎门梁的人,赛秦琼忧心忡忡。忽然,他想到了一颗瓤,要是一颗瓤能上山,担当二架子再合适不过了,他的手段没有人不知道。几年前就听说过一颗瓤的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上次见面闹得不欢而散,差点动起手,他的脾气倔强,吃软不吃硬,一旦认准了不回头,这样的人对朋友忠诚,赛秦琼就喜欢这样的性格。唉,缘分不到,要是把一颗瓤收到山寨该多好啊,和他搭伙一定痛快。想起一颗瓤,赛秦琼顿时来了精神,从床上坐起来,传令下去,让来无影带领插旗亭的弟兄四处打探,发动各处眼线,打听一颗瓤,一旦发现他的行踪,火速回报。
一天早晨,赛秦琼正喝玉米面稀饭,有人风风火火地来报,一颗瓤有消息了。赛秦琼听罢,立即把碗摔到桌子上,迫不及待地问:“一颗瓤在哪里?”来人说,在金银谷。赛秦琼问:“信儿准不准?”那人说,来无影派人捎的信,一颗瓤在金银谷被乐山虎包围了。
赛秦琼没听那人细说就往山下跑,边跑边叫人跟他一起下山。往常下山活动,哪一天该哪一班人马下山,都有分派,今天情况紧急,来不及分派,只要得到信儿就往山下跑。赛秦琼一路小跑来到山下风子庭,跨上马一溜烟往金银谷急奔,后面跟了长长的队伍,至少有上千人马。
离金银谷五六里时,探路的堂将慌慌张张跑过来报告说,乐山虎带领人马正在搜山,包围圈正在缩小。赛秦琼的心揪得更紧了,乐山虎在杆子里声望极高,资格老,相比起来,各山头的大架子都算晚辈,不论到哪个山头的地盘,都得给他三分面子,他轻易不出山,除非有重大行动。既然乐山虎亲自出马,一定是将一颗瓤往死里整啊。赛秦琼焦急万分,照马屁股上狠抽几鞭,飞速往前奔去。
乐山虎深知一颗瓤的厉害,不敢急于靠近,谨小慎微地缩小包围圈。今天天不亮,有人报告乐山虎说,一颗瓤在乐山的地盘上做买卖,被弟兄们追赶到金银谷,包围了,问乐山虎咋办。乐山虎气冲冲地说,让二架子震天雷多带弟兄们火速赶过去,一定不能让一颗瓤踩条子[53]。先前,一颗瓤多次闯进乐山地盘做买卖,遭抢劫的人家来山寨告状,一颗瓤来无影去无踪,找不到,乐山虎没法向地盘上的百姓交代。有一次,弟兄们和一颗瓤接上了火,不成想他十分了得,一个人把几十人的队伍打得落花流水,这仇要是不报,乐山和乐山虎都没面子。乐山虎带领人马赶到时,天还没亮,杆子都知道一颗瓤的厉害,不敢靠近,里三层外三层把金银谷包围起来。乐山虎听了震天雷的回报,沉吟不语,既然一颗瓤成了瓮中之鳖,不用急,天亮后搜山不迟。天亮了,乐山虎命令三人一伙,排成队向前推进。包围圈越来越小,堂将不断来回报,没有发现一颗瓤的行踪,乐山虎开始怀疑,一颗瓤是不是又逃脱了?东北角突然传来杂乱的声响,堂将跑过来报告说,铜峰大架子赛秦琼带领人马来了。赛秦琼?乐山虎满腹狐疑,他这时候来干啥?转眼赛秦琼飞马赶过来了,“元良[54],一向可好?”
“赛秦琼好。”乐山虎抱拳回礼,“你也来了?不知是路过还是来捉拿害群之马。”
“谁是害群之马?”
“一颗瓤。”
“元良,我正为这事而来。”
乐山虎以为,一颗瓤四处作恶,窜到各个山寨的地盘做买卖,祸害百姓,引起公愤,不用说是害群之马,赛秦琼带领人马来,肯定是帮助捉拿一颗瓤,“让你的弟兄和我的弟兄合兵一处,一颗瓤插翅难飞,待会拿着这个害群之马了,到我山寨里庆贺。”
“不,我不是来拿一颗瓤的。”赛秦琼直截了当地说。
“那是路过了?”乐山虎不以为然地说。
在来的路上,赛秦琼就已经思谋妥当了,要把瞎话编圆满,滴水不漏,才能收下一颗瓤,万一出现破绽,不光救不了一颗瓤的命,得罪乐山虎,还把自己多年的好名声败坏了。他再次朝乐山虎作揖,“老前辈,可否听晚辈一句话。”
乐山虎坐在马背上呼噜噜抽水烟袋,鼻子冒着气,呵呵一笑,“赛秦琼太客气了,乐山和铜峰一向处得不错,有啥话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