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派回家乡剿匪的六十八军张旅长,得知活阎王与杆子势不两立,便主动派人联络,送枪支弹药,让他去剿匪。活阎王的武器装备比很多山寨都好,杆子打了几回没拿下庄园,吃了亏,不敢轻举妄动。得到张旅长的武器后,活阎王并没有遵照张旅长的旨意剿匪,得来的武器武装自己的庄丁,对大股杆子虚张声势,不敢攻打山头,打败一两个十几人的小股杆子,就算为剿匪卖力了。赛秦琼在草丛里捉到的那个人就是张旅长派往五龙口送信的,张旅长在海叶子[20]里说,半个月后军部派人来沘水检查剿匪工作,要他尽快出动人马去剿匪,并要他三天后中午时分在高邑街接一百条汉阳造。
赛秦琼召集大伙商讨对策,说活阎王离咱们三十多里地,钉在西边,像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却腻歪人,对山寨是个威胁,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设法除掉活阎王。二架子早就想撕活阎王的庄园,带人去砸过几次窑,没有得手,还损失几员堂将,要是活阎王接收了这批汉阳造,力量更加强大,以后想拿下五龙口更加困难,他焦躁地说,干脆全部出动,趁活阎王还没有收到汉阳造,先撕开围子,干掉活阎王。
“不行。”里四梁[21]第四位转角梁[22]小能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吃掉活阎王是迟早的事,只是时机还不成熟,耐着性子等等再说,贸然砸窑弄不好又要搭上弟兄们的性命。”
“今天也等,明天也等,要等到啥时候哩?”山林宽不耐烦了,发牢骚。
赛秦琼赞同小能人的意见,站起来说:“小能人说得有道理,慢慢寻找机会,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这批汉阳造弄到手,增强咱们的力量。”
小能人说:“是的,眼下咱们寨子里人马越来越多,枪支不够用,有的堂将还用大刀片子、红缨枪,得想办法尽快让他们都换成枪。”
“小能人与我的意思不谋而合,眼下国民党与赖毛[23]在北面打得热闹,武器短缺,汉阳造更宝贵,张旅长一定会派重兵押送,我们要想个万全之策,万不可鲁莽。”赛秦琼说,“小能人,你想个办法。”
小能人回答,“再审审那个花舌子[24],我已经想好了妙计。”转角梁就是山寨里的军师,小能人为山寨里出过不少妙计,被人称作“活诸葛”。
赛秦琼和小能人将花舌子带到密室,重新提审。经过一番盘问得知,花舌子叫戈小河,在县西北三官庙住,先前在县城一家饭馆当店小二,人勤快,眼皮活,嘴会说,能吃苦,深得老板喜欢。一次张旅长去吃饭,见这小子机灵,问他愿不愿意跟着旅长干,戈小河当下就给旅长跪下了,说承蒙旅长看得起,求之不得,愿给旅长牵马坠蹬。旅长听罢哈哈大笑,收下了他。戈小河见啥人说啥话,人缘好,地形熟,旅长让他当勤务兵,跑腿送信,干得不错,深得张旅长信任。昨天,旅长派他去五龙口送信,他知道这一带杆子活动厉害,不来又不行,昨晚上就出城了,想趁天不亮赶到五龙口,谁知路上摸迷了,转来转去转到了铜山沟,见赛秦琼带领人马路过,闪身躲进树丛里,却没有逃过空中飘的眼睛。小能人和大架子叫了两名堂将,装扮成生意人模样,骑马火速赶往三官庙,打探虚实。天挨黑时,俩堂将回来说,三官庙确有人叫戈小河的,在城里谋差,家里只有老爹、媳妇,没有孩子,听说戈小河还算孝顺,隔俩月回去一趟,给爹捎点好吃的,给媳妇送些糊口钱。大架子听说戈小河孝顺,定睛注视堂将,没有言语,堂将以为说错了,吓得脸色陡变,站在一边不敢吭声,直到小能人进来,大架子才回过神,让他们出去。
大架子和小能人商议,决定派扫清柱[25]路通带几个弟兄,把戈小河的爹和媳妇带回来,不要惊动别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活要做得漂亮”。绑票对于路通来说熟门熟路,天刚亮就回来了。赛秦琼亲自过来看望戈小河的爹和媳妇,要他们在山上住两天,过几天再送他们回去,还端来一碗水捧到老汉跟前,让他喝。老汉胆战心惊,没敢接。空中飘走上前呵斥道,不识抬举!赛秦琼一瞪眼,空中飘不敢吱声,退到一边去了。小能人让戈小河过来和爹、媳妇见面,还没有顾上说话,又强行把他们分开了。小能人告诉戈小河,只要他配合这次行动,事后想上铜峰就是功臣,当头目;不想上铜峰,继续在张旅长手下做事,绝不走漏风声;退一万步来说,想离开沘水县,可以给他一大笔钱,带着老爹和媳妇远走高飞,何去何从,哪轻哪重,让他自己拿主意。明摆着的事,不合作死路一条,一家三口谁也别想活,戈小河没思量就答应了。小能人让文明梁[26]字匠模仿活阎王的口气写了封回信,让戈小河带回县城。
到了约定日期,二架子山林宽带领三百多个弟兄,趁着夜色悄悄埋伏在高邑街外围。按照事先安排,天亮以后,照应梁[27]来无影带领插旗亭[28]弟兄去高邑街打探情况,如果一切正常就不暴露目标;一旦情况有变,及时传递情报。照应梁是外四梁[29]中的第三梁,虽在四梁八柱之列,但常年奔走在山下,搜集情报,转到哪里就住在哪里吃在哪里,与山寨的联系不太紧密。有的照应梁表面上为一个山寨做事,暗地里为另一个山寨做事,充当“双重间谍”。但“双重间谍”一旦被发现,就按局规[30]办,局规残酷得难以想象,很少有人敢脚踏两只船。照应梁要有过硬的本领,首先要管直;二是要机智勇敢,踩盘子[31]即要把情况打探清楚,又不能暴露自己;三要心细,窑里明枪容易发现,暗枪不容易发现,要凭丰富经验判断出暗枪的位置,有时还要使用聪明才智,诱使对方无意间说出暗枪的位置。照应梁是既自在又危险的差使。来无影当照应梁多年,在县城及周围各个集市上安插了眼线[32],需要打探哪一带的情况,悄悄与眼线接上头,瞬间就能摸清情况。
太阳刚刚出来,插旗亭的弟兄扮作各色人物上路了,有的补锅,有的卖布,有的骟牲口,有的钉马掌,从不同地方汇集到高邑街。来无影扮成货郎,一个好的照应梁必须是多面手,扮啥像啥,扮谁像谁,要是被人识破,轻则打伤,重则丧命。来无影担起百货挑子缓缓往高邑街走,挑子里放着针线、木梳、篦子、佐料、老鼠药、糖豆、头绳、松紧带、皮筋、扣子等,两个货箱装得满满的。他一脸笑容,拿拨浪鼓摇晃,“噗咚噗咚”,大声吆喝,“找头发换针、换糖豆、换花头绳。”高邑是不太偏僻的集镇,据说几百年前是座县城,平日货郎来的不少,来无影吆喝得卖劲,街东街西转悠一圈,没遇上一个买主。看看天还早,没有人买货赖在这里怕人怀疑,他略一思索,拿出看家本领,清清嗓子,伴随着拨浪鼓唱起货郎歌:
哎——瞧一瞧,看一看,说稀罕,就稀罕。
喂养猪,喂养羊,喂啥都比老鼠强。
大耗子,小耗子,咬烂袜子咬帽子。
没有老鼠药,老鼠啃烂你家的锅。
……听货郎吆喝得稀奇,孩子们跟随货郎跑前跑后看热闹。来无影假装让孩子们回家拿头发、找烂锅破勺子换东西,拖延时间。孩子们听得起劲,不愿回家,七嘴八舌让他再说一段。来无影假装生气,说孩子们光听不买东西,货卖不出去,家里人要喝西北风。一个胆大的孩子让他再说一段,回家给他拿馍吃。来无影说我不是要饭的,去,回家找剪下来的头发辫换东西,再给你们说一段。孩子们一哄而散,回家找头发辫,有的拿钱,有的缠磨着大人来买东西。来无影又唱一段《颠倒歌》,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看看日头升高了,估摸点子[33]该出现了,但被孩子们缠着脱不开身,只好胡乱又说几段顺口溜,《大白鹅》《笑死人》,匆匆离开了。
来无影沿着村中小路往前赶,一个人从墙角里走出来,撞上了挑子,他放下挑子看一眼那人,是安插的眼线,叫崔尾巴。山寨里很久没有在高邑街活动,没和崔尾巴接头了,不知道崔尾巴可靠不可靠,他和崔尾巴云天雾地地闲聊,借机试探崔尾巴,试探了几次,才敢问崔尾巴情况,崔尾巴照实说了。来无影掏出钱递给崔尾巴,让他多留点心眼,以后好好给山寨干活。眼线都有月例钱,来无影把欠他几个月的月例钱给他。崔尾巴接过钱,正准备走,路尽头走过来一个人,披着一件黑土布褂子,嘴里叼着烟袋,崔尾巴悄声说:“这个人叫彭大贵,在活阎王那里当庄丁。”来无影一听,心里猛然一紧,活阎王的庄丁这时候出现,一定有情况,“他回来几天了?”
“五天。”
来无影感到事情严重,吩咐崔尾巴,“你把他引到庄外。”
崔尾巴会意,抬高声音说:“卖货的,这针要是好使,下回还买你的,要是不好使,挑子给你砸了。”
来无影赔笑道:“大兄弟,放心,我这针不断不折不生锈,缝被子利索,裢衣服麻利,包管买了这回还想下回。”
“我老婆说好才好哩,要是不好,哼,给你松松皮。”崔尾巴径直朝彭大贵走过去,“哟,大贵哥,我正找你哩。”彭大贵眯缝着眼说:“尾巴,有啥事?”“陈洼庄的陈二毛找你哩,想让你帮忙说一声,看你们那里还要不要庄丁,他想去谋个事干。他在街西头等你哩,托我捎信,叫你去一趟,晌午请你喝酒。”听说有酒喝,彭大贵眼前一亮,“走,跟我一块。”崔尾巴让彭大贵先走,他把针送回家,回头撵过去。彭大贵说:“可得去呀。”崔尾巴说,一定去。彭大贵往村外走去,来无影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用洪亮的声音吆喝:“找——头发—换—针——喽——!”腔调长短不一,这是暗号,招呼插旗亭的弟兄,往这边靠拢。不一会,几个弟兄出现了,远远地跟随在来无影身后。出了高邑街又故意拐了几个弯,来到僻静地方,来无影向弟兄们使眼色,几个弟兄把彭大贵按倒,拖进庄稼地里。彭大贵吓蒙了,见几个人是做小买卖的,突然意识到他们是杆子,故作镇静地问,是哪个山头的。来无影走上前说:“别问,你是不是活阎王的庄丁?”彭大贵说是的。来无影说:“是不是活阎王派你来打探情况的?”彭大贵说,他娘有病,回来看看。
“回来几天了?”
“五天。”
与崔尾巴说的一样,他并不知道张旅长送枪的事,来无影放下心来。几个弟兄望望照应梁,是放掉还是结果彭大贵,来无影示意,把他的衣服扒掉,套住头,塞上嘴,捆结实,以后有重用,留下一个弟兄看管彭大贵,其余的继续踩盘子。来无影转进山洼,找到山林宽,报告说没有发现点子的蛛丝马迹。二架子让他再去附近几个庄子里看看。来无影又去转悠,往西走了七八里路,仍然没有可疑情况。大热天,挑着沉重的担子累得满头大汗。过了晌午,点子还没有出现,山林宽耐不住性子了,怀疑戈小河晃门子。齐麦堆劝慰说,再等等,戈小河不会反水[34],他爹和媳妇还在山寨里押着。
日头偏西了,放哨的堂将见来无影拿着一块红布当扇子扇风,白花花的太阳下面摆动红布,十分显眼。这是约定好的暗号,点子出现了。站在树梢上的堂将望见大路上出现一团人影。又过一会,人影近了,近百个官兵押着两辆铁轱辘牛车,谨小慎微地走过来,车上装的好像是粮食。看来张旅长经过一番精心策划,跳子[35]没穿官兵衣服,从外表看和杆子差不多,张旅长队伍里当过杆子的士兵很多,熟悉杆子的情况,他们预计不止一股杆子要打伏击,故意扮成杆子的模样。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队伍走近了,戈小河走在最前面,这小子满头大汗,脸面通红,紧张得很。几十个堂将扮成活阎王的庄丁,从大路另一头迎过来,双方都谨慎地打量对方,离有一箭之地了,戈小河走上前问:“你是谁?”
“我是我。”混在人群里的空中飘上前答话。
“压着腕!”
“闲着火[36]!”
“啥蔓?”
“海瞧[37]。”
“甩蔓[38]?”
“顺子蔓[39]。”
“啥园子[40]?”
“中间长嘴戏水子[41]。”
戈小河回头对上司说,暗号对上了,是五龙口卞庄主的人马。军官从鼻孔里哼一声,准备交货。空中飘说卞庄主本要亲自来,无奈杂事缠身,不能来,承蒙旅长厚爱,感激不尽,想带上黄货[42]奉上,怕道上不平静,改日必定登门拜访。军官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回去后把卞庄主的美意转达给张旅长,闲话少叙,货已带来,抓紧工夫接货。空中飘挥挥手让弟兄们往牛车走过去。突然,站在军官后面的一个人走上前,伏在军官耳朵边嘀咕两句,军官脸色大变,急忙掏出枪,厉声叫道:“站住,别过来!”身后的士兵一看情况有变,立即紧张起来,枪口对准接货人。军官扭头瞪一眼戈小河,这小子暗中做了手脚。空中飘装作一无所知,坦然问道:“咋?暗号不对吗?”军官看看空中飘,用乌黑的枪口对准戈小河。军官后面那个士兵觉得空中飘眼熟,想了好一会,猛然想起来,大叫,他是铜峰的引全柱[43]。军官慌忙命令压住阵脚,撤!“叭”,枪响了,军官送戈小河去了西天。智取已经不可能,只能来硬的,就在军官扣动枪机的同时,躲在附近的山林宽也开枪了,正中军官的太阳穴开了瓢,顿时,前后左右枪声大作,跳子陷入重重包围之中,插翅难逃,官兵无心恋战,乱作一团,四散逃命。活做得漂亮,从战斗开始到结束不到一袋烟工夫。山林宽命令堂将卸下汉阳造,走小道火速离开。来无影让手下弟兄,带上彭大贵一起回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