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鹤骑着大白马第二次去沘水找韩秀雯的时候,与上次大不一样。怕被人认出马是抢来的,他将白马寄存在城南古路沟一家干店,头上扣上黑顶天[10],戴上黑护脸[11],带着一个小跟班,像小财主。小白鹤进了城,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这瞅瞅那看看,不时还要点小吃品尝,咸豆腐脑、罐饺子、牛舌头火烧,那派头像富家公子哥儿出来散心解闷。不一会,跟班的小伙子吃得肚儿圆了。前面街当中围了一群人,乱哄哄很热闹,小白鹤款步走过去,挤到跟前一看,两个学生模样的人站在破桌子上,手里拿着纸壳喇叭筒讲演,声嘶力竭,义愤填膺,“乡亲们,同胞们,日本鬼子占领我们的国土,杀害我们的父母兄弟,奸淫我们的姐妹……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前线抗日将士,为了收复失地,拯救我们的同胞,请您少吃一顿饭,少抽一袋烟,捐款支援抗日……”说到痛心处,一位女学生声泪俱下,下边一位男学生振臂高呼:“誓死不当亡国奴!”“还我河山!”“扫荡倭寇!”“汉奸不得好死!”听众跟着男学生高呼,许多人往贴着红纸的箱子里投钱。小白鹤没兴趣,赖毛离这里远着哩,打赖毛是军人的事,与他无关。
小白鹤让跟班买两匹白布,装作去染坊染布,往义聚成走去。面对废墟他故作震惊,敲邻居家的门询问。邻居见他穿一身白衣服,连忙关上门,小白鹤再三央求,邻居才重新打开门。从邻居的叙述中得知,那天夜里,杆子攻打义聚成染坊,杀死了老会首和伙计,抢走钱财,烧了房子,老会首的闺女至今下落不明。小白鹤也跟着邻居长吁短叹,问知不知道哪股杆子干的,邻居打量打量他,吞吞吐吐说,那几天一个白衣人趁着起会唱戏的空子,在染坊附近转悠,探听虚实,不知道白衣人是哪个山头的。说完赶紧进屋关上门,任凭小白鹤再喊,死活不开。
小白鹤心情沉重地回到大街上,拐进一家小饭馆,点几个菜,闷头喝酒,直到过了晌午头才准备返回。走出饭馆,一群人拦住他们的去路,为首的一个人手执两根尺把长的木棒,边敲边唱:
这位大哥相貌好,进了馆子吃得饱;
大哥大哥运气好,出门拾个大元宝;
元宝重有八十斤,好比关公青龙刀;
大哥要是发声号,我们来把元宝抱;
抱回家,给二老,二老喜得哈哈笑。
……小白鹤喝高了,头重脚轻,咧开嘴笑了,让跟班的买来一摞牛舌头火烧分给他们。一群要饭花子见焦黄香酥的牛舌头火烧,蜂拥而上,伸出黑乎乎的手去争夺,眨眼抢光了,那个说莲花落的人没有抢到,小白鹤觉得这人有趣,让他再说一段,管他吃饭。那人不推辞,张嘴就唱,捧得小白鹤止不住咧嘴笑,笑够了,把他领到饭馆里,要一碗肉丝面,小白鹤望着他狼吞虎咽地吃,问他是不是这群要饭花子的头儿。那人饿极了,呼噜呼噜吃得不抬头,呜呜啦啦说,啥头儿不头儿,不过是相互照应混口饭吃。小白鹤问他为啥不抢火烧,那人说,他们让我当头,我得处处想着他们。小白鹤暗暗惊奇,干啥都有规矩,连要饭的也选个头领哩,听那人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又问他为啥流落到深山小县城里?那人叹口气,道出了原委。这群人是省城开封一带的人,国民党为了阻止日本人南犯,扒开花园口黄河大堤,淹死好多人,地淹了,房子倒了,没吃没穿没地方住,成群结队逃出来要饭,三五十人结成一伙,外人叫他们“大要饭的”。他们先前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有出过门,不会花言巧语,就光会说给口吃的吧,有的人家没吃的,不给,有的人家狠毒,不给吃的还辱骂,放狗咬,不少人一天要不到一口吃的。那群人见他会说莲花落,就推举他当棚头[12],又叫‘大伙计’,带领大伙去要饭。
小白鹤见那个叫大伙计的能说会道,讲得头头是道,“你不像种地的庄稼人。”大伙计回答说,他祖上是庄稼人,后来过不下去了,到城市里当过工人,再后来失业了,一直要饭。原来是个老要饭的,怪不得张嘴就能说莲花落。还有半碗面条,大伙计不吃了,小白鹤觉得奇怪,问他:“你吃饱了?”
“没有。”
“那为啥不吃了?”
“外面还有个人没吃哩,这半碗给他留着。”
“他不是吃过火烧了吗?”
“没有,这孩子老实,不敢和别人争抢。”
小白鹤觉得大伙计够意思,处处想着伙伴,选这样的人当头儿没错,“你吃吧,掌柜的,再下一碗肉丝面。”
大伙计感激地说:“让你破费了,你真是好人,像你这样的好人越来越少了。”
“不用客气,谁都有遭难的时候。”停了一会,小白鹤试探说:“有个地方能吃饱饭,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去?”
听说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大伙计来了精神,顺口应承下来。大伙计来到外面对弟兄们说了,大家高兴极了,巴不得有人收留他们。幸福降临得太突然了,往往就会怀疑真实性。有两个年龄大的,对白衣人的好心产生了怀疑。不过,他们的话远没有吃饱饭的诱惑力大,除了他们两人,其余人都愿意跟着大伙计去。小白鹤走出饭馆的时候,一群人站在门口迎接他。小白鹤心里欢喜,山寨刚刚开张,正在用人之际,这次带回去恁多人,翻山豹一定高兴。他寻思,眼下不能向大家透底,等到了山上,生米做成熟饭,想走也走不了了。他编瞎话说,他开有窑场,最近要箍一口新窑,需要大量壮劳力干活,只要有力气都可以去,管吃管喝管住。话没说完,要饭的异口同声回答,愿意跟他去。这时一个端碗的小要饭花子走到大伙计身边,扯扯他的衣服低声说话。小白鹤朝这边瞟一眼,刚才那碗肉丝面就是给这个孩子端的,说不定是大伙计的儿子吧。大伙计看出了小白鹤的疑问,陪笑说,这孩子叫芮天放,今年才十五岁,从小死了爹娘,跟着奶奶过活,后来奶奶饿死了,就跟着大要饭的流浪,胆小怕事,见了生人不说话,大伙计见他可怜,处处照顾他。小白鹤瞧瞧那个叫芮天放的孩子,看样子还不到十五岁,又瘦又小,身上没有肉,脖子又细又长,眼睛挺大,一脸青菜色,身上的衣服破烂短小,脚脖手脖露在外面。见他第一眼小白鹤就有股莫名其妙的亲切感。芮天放被小白鹤打量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小白鹤想,这孩子怪让人心疼。
大伙计见白衣人愣在那里,以为看不上芮天放,不愿意带他去,便央求他一定要带上这孩子,这孩子太老实,不带上他就会饿死。小白鹤轻轻一笑,拍一下芮天放的肩膀,“好吧,多添碗水就中了。”大伙计连忙招呼孩子,“快给先生磕头。”叫芮天放的小家伙慌忙跪下来磕头。小白鹤挥挥手说,“不必了,以后你给我当跟班。”“啥叫跟班?”芮天放怯生生问。小白鹤呵呵一笑说:“跟班嘛,就是跟在我身边,跑跑腿,传个话。”大伙计让芮天放感谢先生,芮天放从鼻孔里哼出声,比苍蝇声大不了多少。大伙计训斥芮天放,让他大声点,小白鹤摆摆手,说算了,猛然想起来了,这孩子长得像自己的外甥娄上进,更加疼爱了。
这是一支滑稽的队伍,前面阔少爷带队,后面跟一群破衣烂衫的叫花子,快出城时,又碰到一大群要饭的也加入到队伍行列,人数增加到五六十人,浩浩荡荡出城了。到了城外古路沟取了马,小白鹤跨上去,一溜烟跑了,后面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牛屎大顶山下,小白鹤从褡裢里掏出花帽子,撕下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漫不经心地说,愿意上山的,有吃有喝,不愿意上山的,可以走。众人见他翻来覆去地摆弄枪,没人敢说离开,都跟随小白鹤上山了。
翻山豹接到小白鹤的信儿,高兴得合不拢嘴,山寨说壮大就壮大了,二架子是首功,回到山寨让他多喝几杯,日他瘸姐,是个干将。翻山豹抑制不住激动,亲自带领全班人马下到半山腰迎接。他信心十足,再过三年两载,牛屎大顶就是名扬远近的大股杆子了,翻山豹就是有名望的大架子了,谁也不敢小瞧。他和善亲切地满面笑容地神采奕奕地站在突兀的石头上,张开双臂迎接新来的弟兄们。辉煌的未来就在眼前,他心里无法平静,双手颤抖得厉害,心都要从肚子里蹦出来了。小白鹤还没走到跟前,翻山豹已经热情洋溢地张开双臂迎上去了,十二分地客气十二分地热烈,对小白鹤的丰功伟绩赞不绝口,称赞他是刘邦的萧何与张良,是刘皇叔的诸葛亮。小白鹤被夸得面红耳赤,起一身鸡皮疙瘩,还没说出自谦的话,就被一群人簇拥着上山去了。这是翻山豹提前安排的盛大欢迎仪式,用心良苦,鼓舞人心。望着浩浩荡荡的人群,翻山豹不由得生出一股自豪,这群要饭花子就是他征战天下的猛将,是刘皇叔手下的五虎大将,而他自己就是将来的皇帝。
宴席备好了,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一溜排开,肉摆上去了,酒倒上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梦想就在眼前,要饭花子闻见香喷喷的肉和酒,恨不得立即抢上去,一扫而光。但他们不敢,谁都明白,在山寨不比在家,山寨里有规矩,弄不好要掉脑袋。小白鹤把芮天放拉到身边,嘱咐他不要远离,今晚开始做他的跟班。芮天放老老实实地跟着二架子。以前,芮天放听说杆子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但从小白鹤身上没有感觉到可怕,反而感到了温暖。他对爹娘的印象模糊,记忆中只有奶奶对他好,见到小白鹤心里莫名地产生了亲切感,像没有见过面的亲叔叔。
杆子站一边,要饭的站一边,翻山豹站在破桌子上,面对突然壮大起来的队伍,讲了一通充满希望的话后,还不能完全表达内心的喜悦,又抽出花帽子对天连放三枪,几个胆小的要饭花子吓得两腿哆嗦。翻山豹有意卖弄,给大伙讲当杆子的好处,英雄壮举,神仙般的自在,从古说到今,从眼下说到将来,旁征博引,似乎当杆子是天下最美的差使,给个皇帝也不换。大伙饿得前心贴后背,酒肉香气勾引得心里更难受,流了口水。翻山豹讲完了,让大家去喝酒,人群如潮水般涌过去,翻山豹抽出花帽子对天放两枪,怒吼道,慢慢来,有的是酒,有的是肉,有本事可着肚皮装,日他瘸姐,没一点规矩。人群再次静下来,吃饭喝酒都不敢出声,好像这不是喜宴,而是丧宴,他们是为翻山豹吊孝。两碗酒下肚后,头胀昏了,恐惧消失了,人人放开肚皮喝起来,直喝到夜半三更,醉倒一片。
行贱人不贱,杆子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山寨不是干店,不能说走就走,说来就来,得让他们知道规矩。第二天晌午,翻山豹安排挂住大礼。挂住有严格的程序,想来挂住的人必须有杆子里人介绍,还要进行严格盘问,有嫌疑的人不准入伙。眼下,牛屎大顶刚刚开张,正在用人之际,一切从简,介绍盘问可以省略,立字据不能少。立字据也有讲究,要写明来意,受谁引荐,表决心不怕死,死心塌地跟着大架子干,等等。要饭花子多数不识字,翻山豹拿出一张写好的字据,找个识字的人念念,不过是打家劫舍心不软,走马飞尘不怕死之类,念完,新入伙的人在上面签字,会写名字的写名字,不会写名字的画圆圈。芮天放躲在人群背后,不敢上去签名,感觉像卖身契,签了字就把自己卖了。小白鹤站在签字的破桌子前监督,看看签得差不多了,数数名字,五十二个,少一个人,站起来问,还有谁没有签?大伙计将芮天放推到前面说,他没有签,小白鹤挥挥手让他过来签字。翻山豹看那个叫天放的小家伙胆小如鼠,咋能为山寨出力哩?山寨不是收容院,不能白养活人,日他瘸姐,让他滚蛋。小白鹤连忙说,这是他新选的跟班,怪机灵,就是胆小,以后练练胆就中了。翻山豹不好驳小白鹤的面子,点点头。芮天放走过去,捉着毛笔在马粪纸上画一个大大的红圈。
接下来是“过堂”,过堂就是试胆量。芮天放听说要过堂,猜想不是平平常常的事,虽说没有见过过堂的场面,但从演戏和说书中知道,县官审问犯人叫过堂,都是吓人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