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鹤和芮天放踩盘子回到牛屎大顶的时候,翻山豹被人摘了瓢[1]。
天没亮,小白鹤就带着小跟班芮天放上道[2]了。近来,为了牛屎大顶更为了翻山豹,小白鹤干得非常卖劲。那天晚上大架子的精彩表演,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报答翻山豹的最好方式,就是好好干,卖命加拼命地为翻山豹效劳。这次踩盘子的目标是距离牛屎大顶三十五里的一家土财主,小白鹤扮作远道走亲戚的人,芮天放是小伙计,主仆二人摸迷了路,饥渴难耐,去财主家讨碗水喝,询问道路,在进入院子的工夫,要侦察清楚财主家是硬窑还是软窑[3],要是硬窑还要察看有没有暗枪地枪。小白鹤带领芮天放进财主院子讨水喝,略略一看就将情况摸清楚了,是半硬半软的窑,有几个庄丁看家护院,砸开不费太大劲。主仆二人喝了水准备出院的时候,被人发现了破绽。
芮天放第一次跟随小白鹤出门,紧张,不住地问这问那。进了财主的院子,紧张得双腿乱颤,说话结巴。小白鹤喝完水,把水瓢递给他,他竟忘了接,小白鹤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手抖得厉害,接过水瓢送不到嘴边,胸前洒下一片水。财主疑惑地盯着芮天放看了看,试探着问小白鹤:“大兄弟,你到哪庄走亲戚呀?”来之前小白鹤把瞎话想好了,从容地回答:“雷岗。”土财主装作相信的样子,继续试探:“哪个雷岗?”翻过山有几个雷岗,大雷岗小雷岗前雷岗后雷岗,那几个庄子小白鹤都去过,“小雷岗。”狡猾的土财主没有轻易相信,“我姥家就是小雷岗的,逢年过节我也去走动,外甥是姥姥家的狗,打也打不走。不知道兄弟去谁家走亲戚?”
小白鹤暗想,这老家伙没话找话说,想试探自己,是不是哪里露出破绽了?他不敢迟疑,随口准备好的话道出来,“哦,去雷喜子家,我和他是老表。”小白鹤是有心人,平时审问票子[4],装作拉家常,把票子庄里的情况问得很仔细,暗暗记在心里,不一定哪天就用上了,前段他听一个票子说,他们庄的雷喜子在外面做生意发财了,以前不来往的亲戚都找上门,主动和他们家套亲近,这件不起眼的事此时派上了用场。“哦,你和雷喜子是老表,这样说来,咱们还算拐弯亲戚哩,我和雷喜子也沾点亲。”土财主步步紧逼,妄想从小白鹤身上发现破绽,“老弟,你是雷喜子家啥亲戚,我咋没有见过你哩?”小白鹤突然意识到,顺着土财主的话说下去难免露馅,当机立断,跳出圈套,“论说起来,我家和雷喜子家的亲戚远了,是上几辈的事了,听我爷说,他和雷喜子家的奶是姑表姐弟,姑表亲,代代亲……”小白鹤娓娓道来,说得大模大样,滴水不漏,不过土财主还是不相信,他被踩盘子的杆子骗怕了,仍然心存疑虑,指指芮天放问:“这位是——?”
“他呀,他是我家的用人,从小没爹没娘,要饭的,我爷好心,看他可怜,收留他了。”土财主恍然大悟。突然,死死盯着小白鹤,一针见血地问:“他为啥抖得恁厉害?”小白鹤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脑子里一连闪过几个念头,都感觉不合适,没有说出口。这时,几个扛枪的家丁从外面回来,问财主这俩人是干啥的,财主说是过路的,来讨碗水喝。正在这时,芮天放开口了,结结巴巴地说,路上受了风寒,冷得打颤,并伸出手让土财主摸。他的手的确很凉,但不是风寒所致,而是惊吓出一身冷汗。土财主没有摸他的手,做出十分关心的样子说,要不要请先生,这庄里有医术不错的先生。小白鹤说,不用了,过一会就到小雷岗了,说完,接过芮天放的行李,再三向土财主道谢,出了院子小白鹤回头望望,见没人跟踪,悬着的心才踏实下来。
太阳正毒,他们不敢住脚,出了庄子是一片开阔地,一阵凉风吹来,一阵痛快。突然,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小白鹤警觉地回头看,见几个庄丁端着枪飞快地追赶,情况不妙,他拉起芮天放往山上猛跑。原来,有个庄丁提醒了土财主,庄丁说,那两个讨水喝的人说他们是安徽人,可口音是本地的,肯定是踩盘子的,土财主恍然大悟,命令庄丁快去追赶。那个机灵的庄丁见他们没有朝小雷岗的方向走,更相信他们是踩盘子的,使劲高喊:大兄弟,你们的东西忘了。小白鹤不敢停下,岔开小路,往荒草丛里狂奔,手里没家伙底气不硬,进庄前他把花帽子藏到石头下面了。芮天放吓坏了,两腿发软,小白鹤拉着他拼命跑。庄丁成年累月在山沟里摔打,跑得跟兔子一样快,眼看就要撵上了,小白鹤急得眼珠子都绿了,拉着芮天放攀上不高的山顶,前面是一道陡坡,荒草齐腰深,他猛一用力,把芮天放推下山坡,庄丁仅有百十步远了,他把褡裢里的银元抖落出来,哗啦啦,白茫茫的银光在日头照射下晃荡。庄丁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放慢了脚步,在草丛里找银元,小白鹤趁机逃跑了。
回到牛屎大顶山下,小白鹤发现没有卡子[5],叫几声没回应,暗骂,这些懒蛋不知道跑哪儿凉快去了。快走到山顶了,几道卡子都没有人。小白鹤生气了,回去问问是谁放卡,查出来绝不轻绕。到山顶了,没有一个人,他心里咯噔一下,抽出两把小黑驴,顶上膛,边走边东张西望。小白鹤当杆子时间不长,但有高超武艺做铺垫,很快就练出一手好枪法,手段远远高过翻山豹,在绿林小有名气了。走到大架子的茅草庵了,还看不到一个人,他胡乱猜测,肯定出事了。芮天放牵着马跟在后面,也感觉不对劲。小白鹤没有急于进大架子的茅草庵,趴在石头后面察看情况,屋里静悄悄的,四周静悄悄的,整个山顶静悄悄的。“有没有人?”他向前面小树林张望,没有发现可疑目标,只有一群老鸹沙哑的叫声。他憋得心急火燎,抬手一枪,打落一只老鸹。
“好枪法。”小白鹤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声:“哈哈,牛屎大顶的炮头,名不虚传,哈哈。”小白鹤头皮发紧,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气,脑海里闪现一个念头,可能被包围了,他过扭头,看看谁在身后。“不愧是赫赫有名的小白鹤,人帅气,管直,好似三国锦马超,哈哈哈。”小白鹤打量那人,满盘沙拉子[6],貌不惊人,形容畏缩,身材矮小,一点不出眼。小白鹤说:“并肩子,递递门坎。”
“不敢当,铜峰二架子。”
“你?”小白鹤惊骇地瞪大眼睛,“你是铜峰二架子?铜峰二架子我见过。”小白鹤想起那次赛秦琼带人追赶一颗瓤,铜峰二架子气焰嚣张,性子急躁。
“不像吗?”那人口气坚定,沉着稳当。
“像不像不要紧,我们大架子翻山豹哩?”
“在这儿。”自称铜峰二架子的人一挥手,从石头后边过来一个堂将,挑着一根棍,棍头上拴着牛笼嘴,牛笼嘴里装的正是翻山豹的瓢把子,血肉模糊。小白鹤暗暗吃惊,翻山豹不是吃素的,有本事有胆量,现在发展到百十人的杆子了,反被人吃掉了。自称铜峰二架子的人攻下牛屎大顶,还用牛笼嘴装着大架子的瓢把子示威,不光是对牛屎大顶的侮辱,更是对他小白鹤的羞辱。他忍无可忍,抽出花帽子想把来人点了。“别动!”那人严厉而自信地说,“别看你拿两把小黑驴,你没有我出枪快,也没有我管直。”从没见过这样炫耀的人,太猖狂了。小白鹤重新打量对方,“你到底是谁?是好汉递个门坎,别掖着藏着,不爽快。”
“我不是说过了嘛,铜峰二架子,报号一颗瓤。”
“一颗瓤?”小白鹤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再瞅瞅,这就是响当当的一颗瓤?赛秦琼亲自带人马追赶的一颗瓤?“你咋成了铜峰二架子?”
“说起来话长,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以后再说。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牛屎大顶大当家的死了,堂将都愿意跟我上铜峰,已经上道了,按说我也走了,只是仰慕小白鹤的大名,从半晌午一直等到下午,才把你等回来,想请你上铜峰,咋样?”
一颗瓤跟随赛秦琼上铜峰当了二架子。一天,他问赛秦琼,知道不知道唐太极。赛秦琼不知二架子葫芦里卖的啥药,点点头。一颗瓤又问知道不知道唐太极的大弟子,赛秦琼不知道,但他相信,名师出高徒,唐太极武艺高强,徒弟的手段肯定也高强。一颗瓤说,他的大弟子叫邱林青,眼下在牛屎大顶当二架子,报号小白鹤,武艺高强,身手敏捷,把子亮,是难得的人才,让他上铜峰中不中?赛秦琼说,山寨里正缺手段高强的人,他能上铜峰更好,唐太极的影响大得很,把他的弟子请上山,当个大头领,能提高铜峰的威望,还能教弟兄们习武,强壮身体。一颗瓤担心地问,只怕弟兄们不服。这是对小白鹤的担心,也是对自己的担心。一颗瓤一上铜峰就当二架子,很多人不服,他想借收服牛屎大顶,让众人看看,一颗瓤不是吃素的,二架子不是白当的。还有一层用心,他来得晚,没有知心人,别人仇视他,他要是把小白鹤拉上山当个头领,小白鹤肯定感激他,成了他的知心人,他就不孤单了。赛秦琼说:“你放心,只要小白鹤肯上山,三架子的交椅就是他的。”以前没有设过三架子,眼下山寨蒸蒸日上,仅凭两位当家的忙活不过来,赛秦琼与邱林青仅见过一面,不管他本领高低,让他当三架子更多的是想借助唐太极的威名,扩大铜峰的影响。一颗瓤扭头走了,也不告辞,第二天一早,带领人马去攻打牛屎大顶去了。
小白鹤思量着一颗瓤的话,不知所措。光听说一颗瓤有能耐,到底有多大能耐,没见识过,但他的外表不咋样,看不出有过人的地方;转念又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肯定有过人之处。“抹不开面子,是不是?兄弟,你想想,你现在往哪里去?只要脚一伸进杆子圈里就没有回头路,官府抓,百姓恨,有家不能回,东躲西藏,弄不好就没命。兄弟,翻山豹算个啥东西?扒子,算不得好汉,他碎了就碎了,别老惦记着他,走,跟我到铜峰,那才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哩。”
小白鹤心里很不是滋味,翻山豹曾经是他的大架子,又把他拉上山,封为二架子,对他有恩,翻山豹尸骨未寒就背叛他,太不不够意思了,“一颗瓤,翻山豹也是条汉子……”
不待小白鹤说完,一颗瓤哈哈大笑起来,“小白鹤,你在杆子里混的时候短,不知道内情,翻山豹编排这些瞎话糊弄人,吓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你也相信?他在我眼里不过是个臭虫,摁死它易如反掌。”
自从听说一颗瓤的名字后,小白鹤对他印象深刻,踏入杆子后,一颗瓤的大名更是如雷贯耳,看来不是徒有虚名,眼下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跟随一颗瓤上铜峰,要么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不用说,自己的枪法不如一颗瓤,自己死了不要紧,谁养活娘哩?唉,小白鹤有些难为情,犹豫片刻,试探说:“上铜峰不会把我们当票子整吧?”
一颗瓤说:“兄弟,你不懂规矩,这话只能对我说,别对外人说,传出去人家笑话哩,这叫靠窑,靠过来的弟兄一视同仁,你放心,和先前的弟兄一样对待。”
“这我就放心了。”
“兄弟,上铜峰不光不给你穿小鞋,大架子还十分抬举你,念你是唐太极的大弟子,让你当三架子,咋样?”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