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聚成是沘水县最有名气的染坊,年轻爱美的女子都以能穿上义聚成染色印花的衣服为荣。义聚成染布质量好,印花品种多样,图案精美,许多图案只有义聚成能印染。义聚成最大的特点是根据不同的需要染成不同的颜色,印上不同的图案,慕名而来的顾客都能满意而去。染坊铺面里静悄悄,邱林青抬头看,门柱上有幅对联:
喜见铜山浓染黛,欣看沘水淡拖蓝。
横批:
碧水垂帘
邱林青读过几年私塾,粗通文墨,猜想义聚成老板一定是花大价钱请饱学之士来作的对联。他凑近看看落款:贾德全,辛酉年戊戌月重阳日。邱林青缓缓迈进旁边小房子门槛儿,屋内没人,迎面墙上挂着梅福、葛洪二仙翁的画像,两边堆积着染过和没染的布,站在柜台前透过后门看过去,院子里没人。邱林青敲敲柜台面,轻声问:“掌柜的,交蓝草,染布了。”没人应声,店铺门明明敞开着,咋会没人哩?他提高嗓门儿又叫一声。“哎,来了。”有人应声了,银铃般的声音。邱林青愣了愣,恍惚觉得照看柜台的应该是染坊伙计,不应该是女子。话音刚落,一个女子三跳两蹦地从院里跑过来,邱林青瞪大眼睛看,这是个妙龄女子,一身洋学生打扮,上身穿豆青色对襟褂子,下身穿黑裙子,天足,步态轻盈,扎两条小辫,辫梢上系蝴蝶结,身子一晃,蝴蝶在身后摆来摆去。洋学生看见邱林青也呆住了,扑闪着大眼睛大胆地打量。
邱林青平时爱打扮,但整天种地、练功、闹红枪会,一身汗一身土,没穿过干净衣服,今天特意穿件老白布褂子,用米汤水浆洗过,又在床板下压过,硬刷刷,板板正正。他个子高挑,脸面白净,与那些粗俗汉子相比,如鹤立鸡群,十分显眼。相视一会,邱林青猛然意识到失态,连忙掩饰说:“你……你是染坊的?”
“不像吗?”女子调皮地反问。
“噢——我,我以为是伙计站柜台哩,没,没想到……”
“咋?女人不能站柜台?”女子大胆地望着他。
“能,能,我是说……”邱林青本想说,你这样漂亮的女子咋能站柜台哩,话到嘴边觉得不合适,咽了下去。
“你是说女人不该站柜台,是吧?”
“能,能,谁说不能哩?”邱林青的脑子乱了,“那,那你是干啥的?”
“你看我是干啥的?站在柜台里头能干啥?”
“不,不,我,我是说,你不像伙计,肯定是韩会首的亲戚吧?”
“你看哩?”
“你——你是韩会首的千金小姐吧?”
“你看像不像哩?”
“像,不过,你咋没有去看戏?”
女子脸上掠过一丝笑靥,眼睛快速眨巴两下,盯着邱林青问:“我要是去看戏了,你还能交蓝草染布吗?”
山沟里出来的邱林青没见过这么活泼大胆的女子,女子没有脸红,他倒脸红了。女子反问邱林青是哪庄的,得知是城东牛蹄庄,又一次打量邱林青,这么远的顾客来的不太多,如果不是特别讲究,一般不会来义聚成染布。禹殿文进来,问蓝草卸到哪里。女子锐声说,从大门进去,卸到院子里。女子进了院子,从里面开大门去了。邱林青从铺面里出来,禹殿文在前面拉架子车,他在后面推。大门在铺面西边,很宽,能过得下铁轮大牛车。邱林青走到大门前无意中往上瞟一眼,只见门楼高大,描龙绘凤,正中间有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青出于蓝
架子车继续往前走,邱林青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看看门两边,默念道:
铜山叠翠财源广,沘水拖蓝利泽长
邱林青更加感觉韩家染坊与别的染坊不同,好奇地东张西望。紧挨大门西边堆着几垛蓝草,西南角棚子下放几口大染缸,缸上贴着红纸条,上写“缸水调和”“缸中出金”等吉祥条幅,红纸鲜艳夺目,墨迹黑光油亮,看样子贴上去的时间不长。院子很大,南北几十丈深,东西方向扯起密密麻麻十几道绳子,上面晾晒着各种颜色的布料,各种图案的衣物,花花绿绿,色彩鲜艳。最北边一溜高大的房子就是染房,门紧闭,门框门扇上涂得五颜六色,有几个地方还有指头印,连门上的对联也没能幸免。对联褪了色,字迹模糊,仔细辨认才隐约看清,中间是:
云蒙苍翠
两边配:
鹅黄鸭绿鸡冠紫,鹭白鸦青鹤顶红
教邱林青念书的先生喜欢对对子,抄了不少对子让学生背,还让背周围贞节牌坊、墓碑、门柱、寺庙上的对联,谁背不会就打手,受先生的影响,邱林青肚子里装了不少对联,不管到哪儿,只要看见对联都要读读、想想。忽然女子的声音从花红柳绿的彩色布墙里传过来:“过来!”邱林青吓一跳,嘟哝说:“咋?看看不中吗?还能偷东西?”女子说:“染坊里有规矩,外人不能进去,触犯了‘染神’可不是闹着玩的。”邱林青还是第一次听说染神,他想,干啥的信啥,各行各业都有祖师爷,都有忌讳,他故意说:“看看能看坏?”
“能看坏。”
“骗人。”
“咋骗你了?那里面不是随便进的,连我都没进去过哩。”
“你真没进去过?”
“真没进去过。”
“为啥不进?”
“那边是打靛池。”女子指着棚子下面那几口大缸,“打靛的时候,放一挂炮,先祭拜梅葛二仙,用布把棚子四周围起来,不准外人进入,女人不能近前,光屁股小孩不能到池边看,不准人乱说话,要是冲撞了染神就会破财、趴池,打不出好靛水。行有行规,王八还有鳖规矩哩,染房里规矩更多,别乱走乱看。”邱林青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不敢再胡说,往东走几步,又是一间房子,探头从木格窗户里往里看,里面堆着满满一屋子白布,退步走到门口,门脸怪干净,门鼻子上挂五条皮鞭,鞭把很短,鞭梢很长,从门鼻子直垂到地面,不像赶牲口用的鞭子。他很好奇,伸手取鞭子。
“别动!”女子大吼一声。
邱林青吓得身子一颤,慌忙把鞭子挂上去。
“那是家法!”
“染坊也有家法?”
“管染匠的,没有家法咋管染匠,不乱套了吗?”
邱林青连忙离开令人生畏的家法。院子东面还有一个门,紧闭,比西面干净多了,竹林从墙头上探出头,摇摇晃晃,看样子像韩家人住的院子。女子让禹殿文看过称,从邱林青面前走过,就在走到跟前时,故意放慢脚步,重重地剜一眼邱林青,低声说:“晚上到东十字街老榆树下等我。”邱林青惊异地望着即将走过去的女子,惊得魂都要出窍了,女子太胆大了,连名字还不知道就约他见面,他半信半疑,满脸通红,头脑发晕,愣在那儿。禹殿文叫他去帮忙搬蓝草,叫了三声,他才听见。韩会首的女儿仿佛没事一样,从柜台里拿出钱,递给禹殿文,大声说:“不是说还有布要染吗?拿过来吧。”
禹殿文去大门外拿白布去了,女子压低声音叮嘱:记住,东十字街老榆树下。邱林青做梦都不敢想,天仙似的妙龄女子会约他见面,这女子一定有毛病。他瓷在那里,好一会没有回过神。太阳热辣辣地挂在头顶,他没感觉到热,后脊梁反倒一阵阵发凉、发紧。他再次直起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了另一种心境,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这样高兴过,如吃了鸡鸭鱼肉,心里舒坦得没法说。爹死得早,娘拉扯他不容易,家里有二亩薄地,一年忙到头累死累活只是够吃,别人像他这样大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可他还是光棍一条,媒人提了几个姑娘,人家一打听,他一天到晚练拳,不务正业,二流子,不愿意嫁给他。穷人过穷日子有穷打算,没有地可以扛长工,省吃俭用挣钱买地,日子慢慢会好起来,可他一门心思练拳,练拳能当吃当喝?能打下粮食填饱肚子?这不,日子寒酸,缺吃少穷,他却用生白布做了几件胖大宽松的褂子,多费几尺布,说是打拳好看,这不是糟蹋东西吗?真是败家子。娘天天唠叨,不让他练拳,可他就是撞在南墙上不回头,还理直气壮地说,没有姑娘嫁给他,他就守着娘过一辈子。葛仙会首的女儿对他一见钟情,穷小子邱林青能不头晕目眩吗?这一次要是将天仙一样的会首的女儿领到娘跟前,娘一定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哩。邱林青按捺不住嘣嘣跳的心,气喘得粗,心跳得响,巴不得早点天黑。
女子用尺子量完白布,在两半块“布印”上写了三个字:白衣人。笑盈盈地把一半块布印递给邱林青。邱林青感觉不对劲,按规矩,布印上应该写染布人的姓名、住址、染色、长度,一半给染户,一半缝进布角,取布时两半块相合才能领取,但女子没有问姓名住址,只写了白衣人三个字,出乎意料,邱林青瞄那女子一眼,痴痴地想晚上的事。那女子把布搬到柜台里面,说,中了,走吧。邱林青没听见,女子伸手轻轻戳他的胳膊,他本能地用另一只手飞快地铲一下,这一招叫“平云手”,女子的手被铲飞回去,疼得大叫,连连甩手。邱林青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说:“对不住,我出手太快了。”
“你会打拳?”
“嗯。”
“啥拳?”
“太极拳。”
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邱林青看,怪不得他走路恁么轻盈,像漂在水面上的卖油郎,原来他有功夫呀。禹殿文套好驴车,在门外叫喊师兄,邱林青呆呆地跟在架子车后面,往城里面走。
注释:
[1]杆子:指土匪。
[2]毒锥:铁钎子。
[3]砸窑:攻打院落。
[4]围子:村庄,寨子。
[5]大架子:土匪头目,大当家的。
[6]撕围子:打寨子。
[7]管直:枪法准。
[8]卦响:胡说八道。
[9]堂将:喽罗,土匪兵。
[10]搓单:一个人单干的土匪。
[11]黄草窑子:没钱人家。
[12]挑:逃跑。
[13]红冠子扁嘴子:鸡鸭。
[14]外哈:外地盘的人。
[15]干店:方言,小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