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秦琼带领人马猛追十几里,在小山坡前撵上了骑三白驴的搓单。赛秦琼没有急于动手,倒要亲眼看看,这家伙有啥能耐,敢在铜峰地盘上胡作非为。他冲搓单高叫:“并肩子不油,递递门坎[1]。”一般的搓单发现大队人马追赶,早吓得屁滚尿流了,没想到这小子不害怕,还慢悠悠地哼唱《十八摸》,根本没把一群杆子放进眼里。赛秦琼更好奇了,“这位好汉,递个门坎。”
“一颗瓤。”那人慢悠悠地道出“报号[2]。”
“一颗瓤?”赛秦琼倒吸一口凉气,今天出来这一趟怪了,尽遇响当当的人物,“你真是一颗瓤?”
“废话,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人抬眼瞟瞟赛秦琼,满不在乎。
“哦,一颗瓤。”赛秦琼重新打量这位貌不惊人的矮个子,他和胯下的三白驴一样,说话行动慢吞吞,不像江湖上传说的那样,满脸杀气,心狠手辣,出手快,枪法准。但是,从他面对百十号人马的沉稳劲判断,绝非等闲之辈。赛秦琼提起缰绳往前走两步,抬手作揖,“一颗瓤,久闻大名,今日得以相见,幸会,在下铜峰赛秦琼有礼了。”
“不敢,我咋受得起铜峰大架子的大礼?”一颗瓤扭转三白驴还礼,偷偷打量赛秦琼,见他不到四十岁,身穿长袍,腰扎蓝粗布战带[3],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慈眉善目,说话和气,和普通百姓没啥区别,真应了那句古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兄弟过谦,江湖上谁不知道一颗瓤?今日相见是你我的缘分。”
“赛秦琼威名远扬,哪个山头哪股杆子不敬佩?这样抬举小弟,不敢当。不知赛秦琼匆匆忙忙赶来,有何指教?”
“说不上指教,今天我和弟兄砸窑回来,听说有人在铜峰地盘上做买卖[4],一路追来,不知是不是你?”一颗瓤在江湖上的名气大得很,赛秦琼听很多人说过。大凡有名望的杆子都是双手使枪,左右开弓,只有一颗瓤单手使枪,出枪极快,一只枪能顶得上双枪,十分了得,百步之外掐灭香头火,几颗子弹能从一个指头粗的窟窿里穿过去,不管和谁动手,只一颗子弹击中要害,弹无虚发,无须开第二枪,用行话说叫活做得漂亮[5],因而得了“一颗瓤”的报号。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各个山头都想收服一颗瓤,却无从下手,他来无踪去无影,一个人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搭伙结伴,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一颗瓤的名声在江湖上传得响传得远传得神乎其神,但没有人见过,不料,这位貌不惊人的家伙就是一颗瓤,赛秦琼一肚子的怒气顿时消散了。
“是兄弟我干的。”一颗瓤说得十分轻松,似乎干的不是掉脑袋的事,而是露脸的事。
“想必你也知道铜峰的威风吧,敢一个人独闯铜峰地盘,了不得。”
“有啥了不起?你打听打听,哪个山头的地盘我没闯过?”一颗瓤一脸的不屑与蔑视。
“插他[6]!”矮个子吼道。
“插他!”矮个子后面的细高条吼道。
“插他。”弟兄齐声喊叫。
火药味很浓,随时都可能打开战,赛秦琼连忙压制住手下弟兄。
一颗瓤瞟一眼矮个子,见他狂妄急躁,说:“想必这位是铜峰二架子[7]山林宽吧?”
“是,咋样?”二架子山林宽瞪圆双眼,怒视一颗瓤。
“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是云中蛟吧?”一颗瓤紧盯着细高条问。
云中蛟是铜峰的驼铃梁[8],很少和队伍一起下山,一颗瓤竟然能认出来,云中蛟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家伙对山寨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不光管直,脑瓜子也够用,怪不得恁多人抓不住他哩。“明人不做暗事,我就是云中蛟,一颗瓤,你已经成了瓮中之鳖,还野猪刨红薯——嘴硬,哼!”
一颗瓤不理会云中蛟,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炮台”牌洋烟,别在嘴里,嘭嘭打火镰,燃着纸煤子,点上烟,猛吸一口,不紧不慢,旁若无人,“山林宽一辈子改不了暴躁脾气,不过,有大架子在,二架子说了不算。”
“你……”山林宽被噎得说不出话。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年轻人说:“一颗瓤,别神气,有本事比试比试。”
一颗瓤剜一眼小头目,“我和你们大架子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小头目丢了脸面,恼羞成怒,伸手往腰里摸枪,大架子摆手制止:“请一颗瓤兄弟见谅,这位是我的侄子刘石水,和山林宽我们三个人一起拉杆子[9]起事,也浪得一个虚名,叫空中飘。”
“哦。”一颗瓤扭过脸,打量一下空中飘说:“在杆子里混几年,还没有长见识呀,年轻人,不要冲动,要不是大架子发话,你伸手那会,我就把你清了[10]。”
赛秦琼冲一颗瓤抱拳施礼,“兄弟,有啥怨气撒在我身上,请兄弟多包涵。”
一颗瓤也冲赛秦琼抱拳,“有你这句话就中了,我早听说过赛秦琼的英名,想让你亮盘[11],故意跑到铜峰地盘上砸黄草窑子,引你下山。”
“原来如此,承蒙兄弟抬爱,感激不尽,我斗胆问一句,不知兄弟愿不愿意随我上铜峰?”
“大架子一片好意我领了,兄弟游荡惯了,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不想受约束。”
“这么说兄弟看不起我赛秦琼了?铜峰庙小,供不下你这尊菩萨?”
“不敢,赛秦琼是响当当的人物,佩服,只是我生性放荡,不想依附谁,看人家脸子。”
“话是这么说,可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照应,总不是长法。”
“过一天说一天,哪天兄弟混不下去了再去投奔,到时候可别不认兄弟了。”一颗瓤故意停顿下来,扔掉烟屁股,深情地打量一下赛秦琼,“兄弟不过是瞎猜,赛秦琼不会和我一般见识吧?”
“看兄弟说哪里去了?我请你还请不到哩,哪敢不认?兄弟说吧,铜峰山寨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啥时候想进啥时候进。”赛秦琼说。在伏牛山与松柏山交汇处,地跨沘水、朗山、松柏、驿马镇方圆几百里的深山里,大大小小一百多股杆子,能称得上好汉的杆子多如牛毛,但名声最大人马最多的还是赛秦琼。
“就是投靠山寨也得找个合适的山头,算不得好汉的八抬大轿请我,我还不去哩。”
赛秦琼觉得这话刺耳,莫不是嫌铜峰山寨小,我不仗义?他没敢直问,绕开话题,探探一颗瓤的意图,“兄弟,你看谁算得上好汉?歪头山的王二帽,也算个人物吧?”赛秦琼用马鞭一指旁边的山头,隐约可见山顶上一溜草房子,那是王二帽的营寨,“当年王二帽在家时,一人杀了七八个警察,拉杆子占据歪头山,也算得上人物。”
“王二帽算个人物?不过是个扒子[12],想夺他的歪头山易如反掌。”
“翻山豹算个人物吧?牛屎大顶与乐山近在咫尺,乐山几千号人马,没吃掉翻山豹几十号人马,翻山豹有两下子真本事。”
“不是他有本事,是乐山虎慈悲,弟兄们出来讨口饭吃不容易,老虎吃饱了不想动弹,可不是羊不怕老虎。”
“此话怎讲?”
“赛秦琼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