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白驴大概等得不耐烦了,昂起头,嗷嗷长叫两声,山谷里回荡起悠长的驴叫声,一颗瓤拍拍驴脖子,驴安稳下来。“乐山虎坐镇乐山几十年,还有人比他当大架子时间长吗?没有,现今,山寨里人马强壮,粮食成垛,一个小小的牛屎大顶他能看上眼吗?吃了翻山豹得不到啥好处,还让人家捣脊梁骨。”
“这么说,乐山虎算得好汉了。”赛秦琼最佩服乐山虎,他占据乐山几十年,稳稳当当,官兵多次剿匪,各山头都想吃掉他,结果,一茬接一茬的杆子都成了过眼烟云,唯独乐山虎稳据乐山。
“哼。”一颗瓤冷笑一声,一脸不屑,“乐山虎老奸巨滑,只会保全位置,与官场老手没区别,他凭的不是本事,是手段。”
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泼过来,赛秦琼想不到杆子里的总瓢把子[13],在一颗瓤看来不值一钱。为掩饰窘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友谊”牌洋烟,抽出一支,点上,将剩下的半包甩过去,“白毛狼?”
一颗瓤扬手接着飞过来的烟盒,抽出一支别进嘴里,唰,把烟盒甩回去。
“你有啥本事?敢口出狂……”山林宽刚才就看不惯一颗瓤狂妄的样子了,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大架子却给他敬烟,把铜峰众兄弟的脸面都丢尽了。山林宽的话音没落,啪,枪响了,三十步开外的树梢上,指头粗一根树枝齐刷刷地断了,树枝上蹲着一只乌鸦,还没睡醒,突然坠落下去,落下一尺多后才反应过来,扑棱飞了。山林宽不由得赞叹,好厉害的枪法呀,管直,出手快,百闻不如一见。他自叹不如,悻悻地退到人群里去了。站在前边的赛秦琼看得清清楚楚,一颗瓤右手甩烟盒的同时,枪已经握在左手里了,伸出去的手还没收回,枪响了,仅仅用余光瞟一眼目标,不用瞄准就击中了目标。赛秦琼暗揣,自己肯定不会出手恁么快恁么准,惺惺相惜,更增加了收服一颗瓤的决心。这时有个堂将跑到赛秦琼身边说,歪头山上人影攒动,几十条枪口对准这边,可能想偷袭咱们。刘石水过来说,王二帽这小子见山下恁多人,一定以为要攻打他的歪头山,让手下人严加守护。赛秦琼说,不理他,他没胆量偷袭。
“白毛狼算啥东西?”一颗瓤接着刚才的话茬说,“白毛狼不过是个心狠手辣没人性的东西,吃人不吐骨,称不上好汉,这样的人待在杆子里,败坏绿林名声,不如早点清理门户。”
赛秦琼暗想,铜峰山寨虽然人数第一,但叫得响的炮头[14]少,扛大事的人少,一颗瓤名震绿林,要是把他收上山,更没人敢小看铜峰了。刚才一颗瓤明确拒绝了要求,赛秦琼不好意思再提,只好和他闲聊,听听他对各山头大架子的评价,“孤雁飞咋样?孤雁飞早年参加过共产党,闹革命跑遍天南海北,去过上海、广州,见过大世面,如今落草在罗汉岭,听说最近竹沟那边闹腾得厉害,共产党又回来了。”
“孤雁飞跟着共产党干,又离开共产党,三心二意,晃门子[15],算不得好汉,杆子里规矩,最恨反复无常的小人。”
一百多股杆子凡是有点名声的,赛秦琼都提到了,再想不出能称得上好汉的。一颗瓤虽然狂妄,但没人比他身手快,赛秦琼又佩服又喜欢,暗暗揣测,说不定他把自己也看扁了,想到这里,脸上有些挂不住。空中飘揣摩透了叔叔的心思,提缰绳挪到叔叔跟前,悄悄说:“二叔,高营长中不中?”
赛秦琼没吭声,略微想想,“狮子头的高营长十多年前在北伐军里就当营长,从广州北伐,一路打到咱河南,打跨很多军阀,战功赫赫,迫不得已在狮子头落草,连沘县张旅长也没他资格老哩,他当营长的时候,张旅长还是个小兵,是杆子里当过大官的人,能不能称得上好汉?”
“高蛮子吗?吃窝边草的兔子你喜欢吗?”一颗瓤将了赛秦琼一军。别看杆子到处砸窑绑票[16],可杆子里有规矩,兔子不吃窝边草,就是不打扰为难山寨周围的父老乡亲,连动物都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高营长这小子却不懂,他是湖南人,心狠手辣,做事不留后路,狮子头周围的百姓深受其害,纷纷投亲靠友,远离家乡,十室九空,大片土地都荒芜了。一颗瓤的眼光也太高了,似乎只有他是英雄,赛秦琼再想不出能称得上英雄的人物,看不上这些叱咤风云的人物,自然也没有看上他赛秦琼。云中蛟觉得大架子为难,凑上前低声说,松柏山的旋子圆算个人物。赛秦琼点点头,“松柏山旋子圆算不算英雄?”
“松柏山嘛——”一颗瓤两手抱在胸前,望一眼赛秦琼,鄙夷地说:“我闯荡过,旋子圆小肚鸡肠,容不得人,整天担心别人抢他的第一把交椅,不值一提,他手下的二架子义千斤比他强百倍。”
说来说去都是草包,赛秦琼望着一颗瓤,“这么说,你是真正的英雄?”
一颗瓤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你看哩?”
“我看你也是个偷鸡摸狗的扒包[17]。”山林宽气黄了脸,不客气地说。
“扒包不扒包你说了不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一颗瓤看都没看山林宽一眼。
看看要陷入僵局,云中蛟提马横到中间说:“中了,不要光费口舌,日头爬上三竿了,弟兄们也该回山寨歇息了。明人不做暗事,一颗瓤,你在铜峰地盘里抢的鸡鸭还过来,让我们回去给百姓有个交代,咱们两清,咋样?”
“你们有面子,我就没有面子了。”
“你……不识时务,人抬人高,水抬船高,我们大架子抬举你,你还不顺坡滚驴?臭硬下去早晚要吃亏。”云中蛟愤愤地说。
“一颗瓤,你太嚣张了!”二架子怒目圆睁。山林宽脾气暴躁,平时带领堂将砸窑,说干就干,没有怕过谁,一颗瓤奚落云中蛟就是奚落大架子,不把铜峰放到眼里,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刚才一颗瓤就将二架子顶撞一番,这一次又如法炮制,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二架子和弟兄们,赛秦琼不得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不然的话,没法带这班弟兄们。赛秦琼瞪圆眼睛,厉声道:“一颗瓤,好汉难敌四首,你纵有通天本事,一下子也吃不掉我这百十号弟兄吧,二架子说了,将鸡鸭留下没事,不然的话,歪头山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山林宽、云中蛟、空中飘和堂将们早就想动手了,纷纷抽出枪,张开机头,只要大架子一声令下,立刻清掉一颗瓤。山谷里静悄悄,出外觅食的鸟儿啾啾地鸣唱着从头顶飞过。一颗瓤悠闲地吸完最后一口烟,轻轻在手心里摁灭,拍拍手,弯下腰,往三白驴上的褡裢里摸去。众人的枪口都对准了一颗瓤,只要大架子一声令下,鼎鼎大名的一颗瓤将被打肉筛子。
注释:
[1]并肩子不油,递递门坎:朋友,不要跑了,报个姓名。
[2]报号:土匪的绰号。
[3]战带:宽布条。
[4]做买卖:抢劫财物、绑票、攻打寨子等土匪活动的统称。
[5]活做得漂亮:绑票、抢劫之类的事干得好。
[6]插他:杀了他。
[7]二架子:土匪头目,二当家的。
[8]驼岭梁:土匪里的联络官,专门给被绑票的家人送信。
[9]拉杆子:聚众起事,开始当土匪。
[10]清了:杀了,干掉。
[11]亮盘:照面,亮相。
[12]扒子:完蛋货。
[13]总瓢把子:老大。是敬称,不是实际意义上的老大。
[14]炮头:神枪手。
[15]晃门子:不可靠。
[16]绑票:抓人质。
[17]扒包:假装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