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起来那么凄凉。我思索着要怎样让他走出阴郁,回到从前那个乐观的他。也许我应该用对待我哥哥的方式对待他。托尼从前非常情绪化,然而比起充满同情与谅解的谈话,强硬的对话绝对能更轻易地挑起他的斗志。
我说:“真的吗?你真打算让我这样想?让我认为你是个失败者?不光是个失败者,还是个懦夫?念过普林斯顿大学的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就是个意志薄弱、一蹶不振的人?是明日黄花?是这样吗?”
斯科特用手肘撑坐起来,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望向我。我扬起下巴,向他投去一个最严肃的表情,那种我指导小学生们念诗歌时所用的表情。你必须要让那些孩子们感受到你的威严——尤其是讲到威廉·布莱克和他的《虎》时。诗文中的虎身燃烧着火焰,而孩子们总会纠结于这一点。那老虎真的着火了吗?它会死吗?它是怎样烧着的?它会发光吗?那是上帝吗?我必须让他们明白诗歌是严肃的事,他们的打油诗说得已经够多了。
而眼下,斯科特必须明白,他的名声在我心里已是岌岌可危。我向他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又将目光挪开。
“你知道我曾在舞台上表演过一两次,对吗?”
“你的确曾对我说过。”他曾参加过普林斯顿大学的三角社团,在那儿写剧本和唱词,还在几次演出中登台。
“是的,所以你现在看着吧。我扮演的是一个遭人拒绝的年轻人。这是为了磨炼我的演技,我要勤加练习。”
我强忍着没有笑出来,转过身对他说:“这么说的话,你不是失败者了?”
“我不是。”他痛快地说完便站起了来,“当然不是。我在校报上发表了不少东西呢。诗词、歌词、短故事、评论文章。连起来像我的手臂一样长。我还写了一部音乐剧呢!这没什么,只是个小小挫折,我会再试一次的。”
“这还差不多。你会留下来吃晚饭吗?”
“我最讨厌让你父亲失望了。”
斯科特离开蒙哥马利的那一天,我的姐姐蒂尔德正好回了家。蒂尔德的丈夫去了战场,而她回家时正巧撞见我坐在前门的台阶上生闷气。
蒂尔德今年已经有二十七岁了,她自信而且有能力,生了个和自己父亲同名的可爱的小男孩。她可是典型的吉普森女郎[9],任何事都无法惹得她生气。她生着暗金色的秀发,戴着一副眼镜,不论是外貌还是言语和父亲都极为相似。
她在我身旁坐下。“看来斯科特离开了?‘亲爱的’都告诉我了。”
我摘下一朵栀子花,让香味在空气中飘荡,之后我又拾起一朵木棉花,将花瓣撒在我光秃秃的脚掌所踩踏的木板上。我望着蒂尔德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志愿上战场吗?”
“没错……还有发起战争。我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认为这样做就能解决问题?将一群年轻人送上战场、森林和城镇,让他们射杀彼此,好像这样做就能证明其中一方的正确性了?可这一切与谁守住了那片田地、这条河流、那些建筑又有什么相干呢?德国有没有侵略法国和约翰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要如此在乎这些,甚至多过在乎你?”
蒂尔德将手指环绕在膝盖上。“男人们不是这样想的。他们觉得这样做是为了向我们展现他们的人格,觉得他们是在为我们的利益而战。”
“我能从这战争中得到什么利益?你呢?又没人入侵蒙哥马利,也没人侵略美国的任何一块土地。”
“是战争将斯科特带给了你。”
“可它又将他夺走了。”
“耐心一些。你还这么年轻……还没必要将全部希望放在一个男人身上。”
“你不喜欢他吗?”
“从我目前所见的这些来看,的确如此。从妈妈的描述来看,他的确像个小男孩,四处奔走喊叫着:‘快看我!快看着我!’”
“这有什么不好的?”
“看见你们俩将彼此消磨殆尽,我很担心,妈妈也是。”蒂尔德说,“无论如何,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事态发展。我知道你喜欢他的陪伴,可即便如此,他也未必就是你的真命天子。”
如果蒂尔德的话没错,我的心情将会变好,生活也将简单得多。“我也希望他不是真命天子,但恐怕他正是。”
5
1918年11月1日
我最亲爱的泽尔达:
我在长岛写下这封信,我们仍被困在海港内,要等到伙计们战胜流感才能起航。我和其他军官们只能整日以糟糕的诗歌和上好的波旁酒打发时间。我们戴着船形帽,想要凭着意志力给自己带来健康和新的行动。亲爱的,亲爱的姑娘,我真想念你的纯真笑容和燕语莺声。我多想念你的耳下,你脖颈最敏感处的玫瑰水香味。可笑的是,即便发现那个圣地,从前的我仍是那么渴望早日到达法国……而我此刻已经受够了这该死的战争,只想要早些去完成我真正的使命。
渴望你的——
斯科特
不愿想象他会在法国遇见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回复显得轻快而振奋。我告诉他,在戴维斯太太的鼓励下,我已开始上油画课。戴维斯太太是我的高中老师,一直认为我应该让自己的天赋得以发挥。我写道:“我们第一天里花了一整天时间学习‘灰色浮雕画’‘明暗对照法’之类的专业词汇。”我还提到自己昨天夜里喝下两杯劲酒后才去跳舞。我爬上一张桌子,向众人跳了一段叫作“黑屁股”的时髦黑人舞蹈,直到一位陪护将我从桌上拉下来。我写道:
那位好心的老女人用无比严肃的语气告知我,说这是段可耻的舞蹈。我也以同样严肃的语气回应她,说她这是在阻止我履行我的诺言。亲爱的,你觉得在这个世上,除了娱乐消遣,我还能做好哪件事呢?我当然不想这样——我最想要娱乐的人只有你。因此同往常一样,我将这故事写进日记本里,待你回来后就能好好读一读了。
他已经离开三周了。某个周一,当我回家找妈妈时,见到我的三个姐姐,还有玛乔莉的丈夫迈纳都围坐在爸爸身边。爸爸的手中握着一份报纸,可他那样子简直像是握着一座奖杯。
我向身旁的蒂尔德投去一个眼色。“怎么回事?”
“结束了!”蒂尔德上前给了我一个拥抱,“德国佬投降了!”
爸爸用手背拍了拍那份报纸,将它递给了我。这是一份增订刊,向世人公告着和平到来、战争结束!停火协议已经签署!“今天上午,巴黎时间。”爸爸说,“我们胜利了!”
蒂尔德兴奋地说:“托尼、约翰和纽曼要回家了!”
“还有斯科特。”我在心中补充着,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他再也不用跨越大西洋去面对残暴的敌军了。他的身体不会被裹在我们这些志愿者们多次尝试包裹的绷带中,也用不着陷入散兵坑旁的泥沼中,冒着受伤、感染、瘫痪和死亡的危险,留我一人困在这监狱里日夜盼着战争结束。
然而他心中的返乡,应该是回到纽约城,那是他梦想中的城市。斯科特曾告诉我他在普林斯顿大学的朋友邦尼·威尔森目前就住在曼哈顿。邦尼是一位记者,和几个男人与一堆书共享一间公寓,每日被那城市的喧嚣和魅力包围。斯科特梦想中的生活与邦尼一样,而不是终日待在这让人昏昏欲睡的蒙哥马利南部。每天下午,这座城市最有生机的景象也不过是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
“你难道不兴奋吗?”“亲爱的”说着给了我一个拥抱。
“当然了。谁会不兴奋呢?”
斯科特没过多久便回了蒙哥马利,帮着他的同伴们关闭谢里丹军营。我们假装不关心他的去向,每天要么在俱乐部里一处偏僻的壁龛旁热吻,要么缠绵在帝国剧院的观众席后排。我们玩笑地感叹我们的浪漫总有着音乐相伴。“我打赌丽莲·吉许[10]一定能感同身受。”
在二月初一个潮湿而阴冷的日子,我们在涌动的乌云和刺骨的寒风中同行着,只有在这样的天气下我们才能独处一小会儿。在赛尔街和米尔德里德街交会处,斯科特握着我的手说:“你愿意跟我走吗?纽约的气温可不比今天的蒙哥马利低。”
我惊讶地盯着他。斯科特脸颊通红,他的双眼明亮而充满希望。“这是在求婚吗?”我问。
“我可以在晚餐的烛光中再重复一遍,如果你觉得这样更正式的话——可是,没错,我的确想要娶到你。”他跪下一条腿。“嫁给我,泽尔达。我们可以在离开蒙哥马利前完婚。你觉得怎么样?”
我望了一眼我的四邻,望着这些熟悉的房屋,望着印有“赛尔”这一姓氏的街道指示牌,望着这儿的人行道、路灯、树木。多年以来,我在这条街道上行走、骑车、滑旱冰、吹泡泡、做游戏——如今更是经常与这渴望将我娶作新娘的男人在此漫步。和大多数似火的十八岁少女一样,我用我全部的热情爱着斯科特,然而我对他的爱真的浓烈到足以让我永远地离开家乡吗?
他看出了我脸上的迟疑,站起身对我说:“你不用这么快给我答复。好好想想吧。我是你的,泽尔达,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话。”
那天夜里当我闭上眼时,我仿佛见到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
我在一个小乡村里,四周静谧无风。我等待着命运的风向我刮来,将我推向其中一个方向。
我低头凝望着那条布满尘土的长路,深知我若是放走了斯科特,最终多半会和某个有着更好家庭背景,祖祖辈辈扎根于南方的,对我而言更好的、更适合的小伙子结婚。我的日子将和从前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是我的派对将在客厅内,而非俱乐部里举行。我的丈夫将会是个大棉商,每日和他的朋友们打高尔夫球、狩猎、喝上好的波旁酒。我的孩子们将由黑人育儿员带大,他们帮着照看孩子,而我会和女伴们共赴午宴,所参与的社交活动和年轻时并无区别。我了解那种人生,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幕幕。我爱这种生活,正如爱自己的家庭一样。我理解这种生活,也从未真正渴求过与此不同的结果。
我又望向另一条路,我见到了斯科特许诺于我的生活,见到了我们散步结束时由他口中描述的生活。那一段路程比亚拉巴马的天气更难预测。
初到纽约时,斯科特要找到一份能够维持我俩生活的写作工作。他自信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并允诺在此之后就将我接过去。他会给我俩找个住处——找一间公寓,他说这公寓可能又小又旧,但会舒适温馨。斯科特说在我的帮助下,他的第一部小说一定会出版,这将为他在当今顶级作家中挣得一个席位。与我们交往的将是文学界的朋友和他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友人,而他确信我会喜欢这些人的。我们或早或迟将会有自己的孩子,与此同时我们将在我们均爱着的娱乐活动中大放异彩:音乐、舞蹈、戏剧和歌舞秀。这将是一场冒险。“冒险”,这个词对我们而言都有种奇妙的魅力。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选择其中一种人生。然而只有一种选择才能让我拥有那个能将整间屋子照亮——能点亮我的男人,这绝对能说明些问题。而目前的问题在于,斯科特能不能实现自己的诺言?这一阵风究竟要往哪儿刮?
我已经十八岁了,已没什么耐心。我做了一个决定:永远不要介意等待。约下午三点时,我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给斯科特的营房打去了电话。当他接起电话时,我说:“你会让我觉得值得,对吗?”
“远不止这样。”
五月一个芳香四溢的绝妙的下午,我前往莎拉·哈尔特的父母家喝茶。“快瞧瞧你。”她一见我就感叹道,“你还能再可爱一些吗?你简直就是波提切利[11]的维纳斯。”
莎拉生来就有一副忧郁气质,一直以来也苗条瘦弱,这次甚至比我上回见到时更瘦,更苍白。“那你就是蒙娜丽莎。”我说,“想想我们要是一起出现在公共场所,将会赢来多少人的关注啊。”
“我想象不到你居然还想要更多的关注。”
我其实没有。斯科特已让他的母亲寄来一枚钻石戒指,而我也满心欢喜地试戴了它。虽然如此,我的社交生活与从前相比也没有丝毫改变。蒙哥马利的那帮男孩此时都从法国回了家——除了几个再也回不来的——他们似乎不介意将来对我的求而不得,只要我现在能跳好双重舞曲,讲个好笑话,时不时爬上桌椅,在摇摆时向他们展露出衣领中的一点春光。我和莎拉二号志愿帮助麦肯基太太筹划婚礼。我还有我的油画课,我已第三次修改一幅茱萸花油画。我还有网球课,现在又因为日渐生疏的球技增加了高尔夫球课。我一直在努力着,想要在下个月的锦标赛上赢得女子业余组奖杯。
我尾随莎拉进了哈尔特家的客厅。女仆已将瓷器茶具摆放好,还在桌边放置了两把套有印花棉布的椅子。玻璃观景窗外有三只羽翼未满的红雀,它们的羽毛竖起了一小撮,三只小鸟挤在一只木兰花枝上。我能听见它们在玻璃窗外发出的喳喳叫声。
这时莎拉问道:“有什么关于斯科特的新消息吗?没人敢相信你居然真会允许一个男人将你带往纽约城!你的家人是怎么说的?”
“他们在我宣布这个消息时发了一通脾气。可我告诉他们,‘我爱慕着斯科特。这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像他一样。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王子。’我爸爸翻了个白眼,你能想象吗?斯科特是完美的,这也就足够了。”我叹了口气,“你明白的,他想要带我离开,就必须解决这些问题。他要克服艰难,屠戮恶龙,之后才能凯旋至我身旁。”
“你最近在读丁尼生的作品,对吗?”
“兰斯洛特[12]难道不是个伟大的勇士吗?”说完我向椅背靠去,把脚架在桌子上。“我从前认为我永远不会离开这儿,即便是为了像斯科特那样让人着迷的男人。可现在埃莉诺和她姐姐去了加拿大,你大部分时间又待在巴尔的摩,除了玛乔莉,我的哥哥姐姐也都离开了。一时间像是发生了许多事,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