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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杨妈

四年前,几个朋友在我家里吃晚饭,在座的有叔华,通伯,西林,志摩几位。我说起高一涵家里一个老妈子的故事,我们都觉得这个故事很可以做小说,或做诗。我就说:“大家何不都来试一试?我把墙上这幅达文齐的名画Mona Liza作奖品,谁的作品最好,谁就拿去。”当时大家都愿意把这个故事写出来:西林做戏剧,志摩做诗,我也说做诗,叔华做小说。但是大家散了之后,始终没有人交卷。今天叔华从湖北寄来这篇稿子,我看了很高兴,她居然不曾忘记这件事!只可惜我这四年东奔西跑,北平的旧寓已搬了几次,壁上的达文齐画此时不知落在谁家了。再者,我记得一涵当时说起,这个老妈子每走过杀人的地方,她必定挤进去望望。这一点很有悲哀的境界,似乎很有文学上发挥的可能。叔华这一篇自有她的意境与作风;我偶然记起这一点,随笔记在这里。西林志摩不知还有兴致再来试一试吗。

十八年,六月,三日,胡适。

高太太一瞧来上工的杨妈满身穿得利落干净,相貌诚实,心里便很高兴,她笑道:

“这里人倒不算多,只有我们两口子,得做的活儿,也不过是打扫屋子,洗洗东西,闲下来缝缝补补地做些粗针线。这些都是零零碎碎的杂事,自然不会怎样闲空,可也累不坏人,你没有什么做不来吧?”

“做得来!”杨妈黄瘦的脸上赔着笑说,“这样零活儿,就是不出来跟主儿,待在家里也得做的,算不了什么,不过这几年,眼睛差些,细点的针线就做不来。”

“你什么年纪了?”

“属马的,四十五了。若按年纪说,倒还不该这样差,不过这些年家里光景不好,人又不中用,光会发愁,倒害了眼睛了。”

她说完勉强地一笑,眼睛虽睁开着,一点神气都没有。

“若是太太用我呢,”她低下头缓缓地说,“有一件事,我得先给您提明白,就是在一个月里,可以不可以让我出去走一天?”

“你要有一天回家瞧瞧是不是?”

“不是,我们家里早就没有人了。”她依旧笑着回话,声音却有些发哑,“就是从前有人的时候,我也轻易不告假回去走走的。现在是没法子,为了他,”她咽了口唾沫,“为了我们的孩子,不能不告假出去走走。”

“哦,一个月出去看一次儿子……”

“唉,太太,看得见就好了!”她苦笑地说,“我是出去找他呵。丢了他已经一年零两个月了。”

“怎样丢了的?”

“都是我瞎起了要强的念头,积攒了几个钱,就硬要他上学念书,谁知孩子是人小心大,才念了几个月就不肯念,他说还不如去当兵,容易发起来一些。我当时就驳他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不肯叫他去,谁知道那牛性子的人,说了就要干,走时也不给我留个信说要到哪里,只叫他的学伴传一句话。”

“你不知他住哪里,他也没往家通过信吗?”

“唉,连住脚都没给我一个。去年还有人说在街上瞧见他在大队兵里走过,可是总找不着他。”

“好吧,我们一个月里给你一天假好了,若是你能做下去。”

说完了这些话,杨妈穿上围裙一样样地按着吩咐做起来。

她在高家做了一个月,里里外外都整齐极了。事情像专安排好等她的一样,一件件的用不着吩咐,都有条有理地做了。厨房许多事,从前的女仆不肯做的,她不言不语地都揽来做,厨子更是五体投地地佩服她。

一晚,高先生写完了明天在大学讲的三班讲义,钟已响过一点,他出了书房,走过院子,看见杨妈低首缝纫的影子又印在纸窗上。

“你们女人用人总不看看时候的,这早晚还叫杨妈做活儿!”连着几夜,高先生都看见杨妈做工,早就有些看不过了。

“谁要她这时候做活了?大约是做自己的。刚才我也想叫她晚上早些睡,她没天亮就起来了,不过我后来一想她也许疑惑我嫌她多用了灯火,像隔壁方太太同老妈子闹的那样倒不好,所以没去说她。”

听了这话,高先生不作声了。一会儿,脱衣上床时,偶尔望到厢房纸窗上的影儿还在那里,他道:

“总看见她晚上做针线,也许她在外面揽活儿做吧?”

“不见得。她来到这里没事就不出去。她做事很老实,不像会揽街上活儿做的人。”

“在外头揽活儿做的,不能就说她不老实,都是为了钱出来劳动,做完了本人该做的工,再做以外的也很光明正大不是?”他像平日一样对太太发议论,停了一息,又说,“这种人实在也很可怜,一天从早做到晚,十好几点钟了,才挣到一毛钱两餐饭!”

“有些人一个月还给不到三块钱呢,像北城住会馆的本家老爷太太那里,都划一的给两块。”

“无论怎样,三块钱总是太苦些,你想一个人累一整天,才挣到一毛钱!其实,好的老妈子加两三块钱都不算多,就加上三块,一天也不过挣两毛钱,在外国叫人提个箱子进车站都不止两毛呢。”

太太明白先生的意思是怕她不舍得加工钱,所以讲这些话,她答道:

“加两三块钱倒不是什么难事,可是无缘无故地加工钱,倒有些不大好。”

“有什么不大好?同她讲明不许晚上同人家做活儿好了。”

太太知道先生脾气,也不多说了,因为杨妈是向来少见的好女仆,她也愿意帮帮她。

第二天杨妈在洗衣服,太太就向她说了要加工钱的意思。

“这是怎说的,”杨妈极过意不去,感激地说,“哪有这个理,平白地叫您加工钱吗?我做事还没顺手,常叫您操心,正觉得对不住您呢。”

“我们见你很认真做事,早就想加你工钱了。”太太又补一句说,“我们想你大概也是等钱用,所以晚上总见你做针线,加了工钱,你就不要做夜活儿了吧?”

“晚上做活儿倒不是为了等钱用,”杨妈忽然明白太太的意思,又说,“我哪里敢那么大胆,在您家吃饭拿工钱,还要偷空儿揽街上活儿做么?老爷太太又是很心疼底下人的,我若做出这样事,还像个人吗?”

“杨妈,你不要想我们不让你晚上做活儿是有什么意思啊!我们看见你身子不大强,恐怕你会熬坏了,所以给你想个法子。”

“我应当早就跟太太提明!晚上做的衣服是给吾家孩子做的,您看这一天比一天冷起来,兵营里听说还没有派棉袄下来,有时弄不出钱还许不派了,可怜,那孩子走时只穿一身单裤褂,那时还是刚过端午节的第二天……”

杨妈仍旧装着笑,可是眼皮渐渐垂下来了。高太太觉得有些为难,想了一会儿才说:

“那么,你拿我们加你的工钱同他买衣服吧,晚上你还是不要做活儿,你脸上气色实在不大好,再累一累也许要出毛病呢。”

“谢谢太太恩典!”杨妈停了停说,“俗语说的‘无功不受禄’,太太加我工钱,我是‘心领’了,可是,哪好意思拿呢!再说,您不嫌我晚上多点了灯,就很恩典了。晚上仗着做做活计,散散心,倒还好过些,若是睡得早,就会胡思乱想,有时想到丧气的事情,心口痛起来,整晚别想合上眼。”

“你应当想法子能早些睡,其实我们晚上九点钟就什么事都办完,你白天手脚不停地做这样那样,九点钟睡也不算早了。”

“太太,您是天生享福的命,哪晓得命苦的人连觉都不会睡!”杨妈苦笑着拧干了衣服,“刚来那几天,因为上头吩咐就去早睡,可是半夜醒了更加难过,起来吧,怕吵了您哪,躺着时把几十年的心事都会想起来,唉,那才难过呢。”

听了这话,太太也只好代她叹口气,沉吟了一会儿才问道:

“你不是说找不到你的儿子吗?你做了衣服怎样给他呢?”

“等出去找他的时候带着,碰着就交给他。”

过了几个月,一天清早杨妈又告了假夹着个包袱上街去了。下午太太坐在房里打编物,忽然望见院子外有个三十多岁乡下打扮的女人,笑嘻嘻地站着,说是杨妈的亲戚。

“杨妈清早就出去了,也就快回来了,你坐一坐等等她吧?”太太含笑地让着走了出来。

“好,等等她,我不累,不用坐。”女人见太太很和气地让,觉得说不等是不大好。

两人在廊下有太阳的地方的藤椅落了座,太太是爱说话的人,先生出了门正闷得很,有个人来她就想留下谈谈。

“你是杨妈堂妹吧,听她常提起城里还住着一个堂妹。你贵姓李是不是?”

“太太真是心细,连我的姓都记得!”女人很感激地笑道,“听杨妈常常念叨这里上头人是怎样心疼她,她说跟这样的主儿,比在乡里住着还舒服。”

“杨妈乡里还有什么亲人没有,听说她家里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也是真命苦,乡里除了一个姑太以外,没有一个亲人了。这姑太同她又不大合适,知道杨妈出来跟主儿存下几个钱,她就来借,平常杨妈上她家去,连一顿饭都不舍得留过她吃。杨妈也是太老实,她一张嘴就借给她,十几年了,一个大子儿都没有还,直到去年杨妈丢了儿子,想出花红叫人找,没有钱愁得直哭,我看了说姑太太那里不是借过四五十块钱吗,现在她的两个儿子都有差事挣得钱了,你去要她还你二三十块,不是什么难事情。她还说亲戚上不好讨债。她不能开口要,末了还是我看不过眼,自己应下来替她讨去。这老实人,还只嘱咐不要太着急了。”

“哪想到她这姑太是专吃老实人的,她借钱压根儿就没打算还,借了就算给她了。我好说歹说地拉了许多话,谁想她横了心竟不理会一点儿,后来我气狠了,就替杨妈编了几句硬话,心想她这人倒是欺软不欺硬的,可是她说出话来就气死人。她说她早就怕她会来逼债,所以她就不写借据给她,没有凭据是不能讨债的。”

“那么债没要着了?”

“谁都知道钱到那老婆子手里,见了阎王都不肯放的。我白受闲气,白花车钱罢了!若不是为了可怜堂姐姐只有这一点骨肉,唉,我还不去见这狼心狗肺的老婆子呢。她瞧着丢了一个亲侄子,好像没事人一样。这一辈子杨妈可受够她的了。”

“还有这样一个姑太,杨妈一向倒没有提过!”

“从前她姑太还没出嫁,婆婆活着的时候,她哪一天不为着那娘儿俩挑咸挑淡地胡闹哭几场,那老娘肝火旺,常常逼着儿子打老婆。她十五岁嫁过去的,养了四胎孩子只活了一个。姐夫是一个脓包,管不得事,婆婆只听女儿的调唆,可怜她那时十几岁晓得什么,瞧着一个个孩子好好的死掉了,也没法子,直到末了这一个儿子算是养活了,姐夫也就出外混事去,婆婆更不把她当人了。”

“姐姐整三十那年,姐夫混了一身怪病,跑回家来闲住了一年就死了。姑太这时出了嫁,把妈和她的家都搬了去,单剩下姐姐娘儿俩一间破土房子,若不是娘家大伯父好,替她养孩子,让她出去跟主儿挣几个钱,娘儿俩早就饿死了!”

“她的儿子怎样,有出息没有?”

“唉,别提了!那样的爸爸,臭坑里哪会长出什么香草来?小的时候,他奶奶不许妈管儿子,由得他胡闹;大了些住在大伯父家里,大家都想他一家只有这一点骨血,就连姐姐自己也是太宝贵了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她的工钱差不多都为儿子花了。长到十几岁学到偷鸡摸狗地胡闹,整天跟着一群下流人跑,有一回闹穿了,人家跑到大伯父门口来要人,伯父家里的人天天闹着把他送走,末了就送到城里来了。”

“他没念过书吗?”

“念过一年书,给学塾的先生赶出来了,再念书也没地方去,后来送去杂货铺子做学徒,人家起先不肯收,姐姐央了多时才答应了。”

“在铺子当学徒也很好了,干吗又要叫他念书呢?”

“唉,这孩子哪做得了学徒呢?不到两个月,说是受气病了,他妈只好接他出来。过了些时姐姐在城里替他找了一处学塾,把他送了去,正经地过不了三个月,就跑掉了。”

“他是跑去当兵,杨妈说的。”

“说是给招兵的招了去,谁都不知道给什么人当兵,话也没留下一句,可怜他妈得着这个信儿简直疯了,跑到学塾去跟先生要人,他们说这学生平日不守规矩,去哪里向来不告假的,早就想开除了,不过因为他妈苦苦央求才肯留下,谁知道他还会闹出这事来呢。”

“怎样知道他一定去当兵呢?”

“他走的前一天跑到妈那里诉冤,说先生罚他跪了半天,还骂他许多话,他立志不念书了,他要去当兵,当了兵,一下运气来,发起来也很容易,那时叫先生瞧瞧他有没有出息。姐姐好说好劝哄了半天送他回学塾去,第三天学塾来人说他逃走了,就四处求人给找,都没有消息,有人说好像瞧见他跟着招兵的走了。其实也许给什么坏人骗了去,或是送去头阵当炮眼,都说不定呢!”

“他多大了,待他妈怎样?”

“去年十九岁了,按说也不算小,还是不懂事,见了妈,说不到三句话就是要钱,妈有时给慢了些,他就瞪了眼。”

“这样的儿子丢了也罢了,还这样拼命找他!”高太太叹了口气道。

“可不是,我们也这样劝我姐姐来。她真是迂得很,任你怎样劝,她可是口口声声说找不着儿子她还活什么呢。她也知道她这个儿子不务正业,什么下流事都肯干,可是她总说:‘若是跟到好人,他会很快地改过来,他爹末了跑回家那年,改邪归正不是很快的吗?’今儿出去这半天,我想她又是去找儿子了吧?”

“可不是吗?这样的儿子还这样痴心,她人是很明白的,就这件事看不开。”

“我和她什么话没说到了,我说哪里见过儿子真的抱着妈死的,要儿子不过是出殡那天有人披麻戴孝扶着一支幡热闹些。那时眼都闭了好久,哪还知道呢?况且,阎王爷也没有规定出来没有儿子送终的就要下地狱去!太太,您什么时候也说说她,她心里佩服的人,也许肯听一些。”

“等有工夫,我也劝劝她,”高太太也笑了笑,“可是,你们都劝不听,我恐怕也是白费劲。茶都凉了吧,你喝一口,不要拘礼客气……”

杨妈还没回来,她堂妹想到丈夫快下工了,告辞了回去做饭。

次日午后杨妈在廊下补袜子,太太在旁织围巾。想起昨天的话,太太道:

“昨天看你回来不言不语的,还是没消息吧?”

“唉,正是‘大海里捞针’,哪里就捞着呢!”杨妈叹口气回道,“什么地方不找到。回子营所有驻兵的地方都去问过了,那些年轻的兵大爷还拿我逗着玩,幸亏我已是他们妈一样年纪了,怕他们什么。”

“杨妈,”太太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你是很明白的人,为什么那样看不开,难道没有儿子的就做不了人了吗?他若是个成材的儿子,一定惦念妈,早就应当捎个信儿给你了。”

“他也许要给我一个信儿,没有法子捎来。”

“怎会没法子呢?他自己也认识字又不用求人写,再说现在哪里都有邮政局,花几分钱就可以捎一个信儿了。不是我调唆你,我看你儿子不像会想起你来吧。”

“这孩子倒是个马马虎虎的粗人,永远不会细心地说几句哄人中听的话,他没几岁就离开爹妈,住在人家,一向任着性子,也没人教导他,一块儿玩的都是些又粗又野的孩子,他爹死掉又没留下钱,所以他也没有念过几天书。”

“听说他也不爱念书。”太太说,“可是念不念书并不能改变多少,有些人一句书都没念过,还是很孝顺爹娘,出来和和气气的知礼知义。譬如你就没念过书,你也懂得许多天地五伦的大道理不是?”

“哟,太太您太看重我了,我懂得什么大道理呵!”杨妈笑道,“当初出来跟主儿,我倒是立下一个心愿,将来自己能挣一个钱就存一个钱,留着叫孩子好好地念一念书,知道些圣贤道理,别像他爹那样下流胡涂,哪晓得天不由人,现在还说什么呢!”

“唉,‘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你听人念过这两句话吧?”太太想到什么时说书的提过这两句。

“没有听说过。像我们这种吃了早饭要打算晚饭的人家哪里还会出什么孝顺儿孙,只要儿子还有人心,‘锅里有饭大家吃’就不错了。我们孩子,人虽不成器,心还不坏,他若有饭一定让家里人吃个饱的。就是他爹,脾气虽不好,可是挣了钱倒都交出来给大家吃饭的。”

“‘一千年都是你们的母子’,本来我犯不着多管你,明白我的话吧?不过你也得想一想,世上不孝儿女也不是没有,抛下爹妈像丢掉一双破鞋的也常有人见过,你年纪一天天地大了,身子又不很强,还是这样黑白地放不下他,若有个三灾两病的,你又没有什么亲人可靠,手上也没有积储,那才不好办呢!我看还是趁现在身子还可以熬得来,自己看开一些,好好地调养调养,积省下一些钱,就是老了也乐得舒服。儿子回来更好,不回来也罢,一个人无牵无挂,听天由命地过才对呢。”

“太太,像您这样豁亮心眼,见事像明镜一样,原是前辈子修来,不是人人都可以学到的!”杨妈赔笑说着,手里的针脱了线总穿不上,手只管捏着线头搓了又搓,“我有时也会发愁若是真有个好歹怎么办。儿子在不在跟前倒也是没有什么用的,我早想到,不过‘切肉不离皮’,丢是丢不下的,谁叫自己‘肚中出毒物’呢?”

“……”太太默默地也勉强陪她笑了笑。

晚饭后太太和先生说起杨妈的事来。

“她这样一个月跑出去找一趟也不是办法,遇到坏人还骗了她呢。”先生说。

“是呢,她还抱着一大包衣服去,每次我都很担心。劝她看开些,不要这样痴心吧,她又不听。”

“其实我们可以帮帮她找,”高先生想了一会儿说,“你去问明白她儿子姓名籍贯年岁和招兵招去的日月,大约是谁的部下招去的,问清楚了等我托人打听打听,或是同时替她在报上登一登广告也是个办法。”

“叫她来,你当面问清楚些。”

太太一道告诉杨妈方才老爷说的意思,喜欢得杨妈嘴都合不上,只念“真是的,真是的!”

高先生一一照着杨妈答他问的话写下来,说明天就去办,多托几处人查一查,大概不难找到。杨妈听一句,口里念一声佛。

“谢谢老爷太太,”杨妈忽然扑通地双膝跪下。吓得太太只顾说“不要这样,杨妈快起来”。

第二天高先生托了几处朋友再托朋友查去年端阳节后几日招兵的花名簿,再查他有无分发到外边等情况。

一连过了十来天都没回信,杨妈明白这样找人法子实在比她出去胡蹿地打听靠得住,所以心下比以前有着落,有时想到儿子真的找回来,眼里立刻冒着泪却笑嘻嘻地向太太道:“若找回来,我任他学什么都好,不是念书种子,念什么书呢!”

“本来这年头念不念书都没要紧,也没有状元考了。倒是不念书的发起来快些呢,像那天来的张老太的儿子在什么衙门做了六七年录事,总是挣二十块钱,去年运气来了,他的好朋友做了章小帅的参谋,把他拉去做帮手,在军营里弄一个名目,那次打胜了仗,把他的名字也写上去,他居然就做了连长,听说一个月至少有三四百块钱呢。你瞧张老太手上戴的一对金镯子多重,至少值两百多三百吧。”太太说完笑道,“杨妈,你的儿子做了连长,你也要打那样重的金镯了?”

“太太爱说笑话,我哪里有那福气?”杨妈笑答,“就是儿子能挣到钱,我也不要置办那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家里许多正经事还得他办了呢。唉,他爹的、他爷爷奶奶的灵柩,还都没下土……”

“你那时也该娶少奶奶了吧?”

杨妈笑着唔了一声。

连着几夜杨妈都做着儿子归来的梦,梦中情形与白日谈的话都有些仿佛。

一日正吃过晚饭,忽然有个生客来见高先生,说是来报信儿的。

过了一会儿,高先生从客厅回来,太太迎着打听是什么人。

“是来报杨妈儿子消息的。”高先生答。

“有消息就好了!”

“这人去年是在于司令部下做过排长的,后来于司令被派出去做后防,他也跟了出去几个月,据他说他管的是去年夏天新招的兵,里头倒有一个清河县籍名叫杨文中十八九岁的小伙计。于司令败下来要退到甘肃,他装病走了回来。后来听说于司令带着兵一边打一边退到甘肃了。”

“那么杨妈儿子也跟到甘肃去了?”

“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于司令带了他手下的兵退入甘肃时还打过几次仗,她儿子逃过枪炮没有,还是问题呢。”

“枪炮是没有眼睛的,唉,可怜杨妈!”

“我想这事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些。”

“那人走了没有?还可以打听清楚些吗?”

“我细问了一些话,他都答不上来了,他从冯先生那里听说我打听这样一个人,所以叫他介绍来这里报告一下,送了他几个钱就走了。”

“甘肃是个什么地方,可以坐火车去吗?”

“哪里有火车,好几千里呢,若起旱路走,一年半载都未必走得到!”

“那么,真是不告诉杨妈好多了。”太太说着忽然听见轻轻开门声,不禁叫道,“唉呀,方才她也许在套间房里收拾东西,不知听见了没有!”

“隔着这样厚一堵墙,听不清楚吧。她若打听你,你同她打岔儿说没有消息算了。”

“唔,方才在外边说话,厨子没在那里吧?”

“没在那里,说话时屋里没有别人。”

先生太太还谈了些别的事,到时候就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太太起来了喊杨妈打水,厨子上来道:“杨妈还没回来呢。”

“她上哪里去了?”

“不晓得,还是昨晚出去的!”

“什么,昨晚出去的吗?”

“昨晚我收拾完厨房的家伙,正要灭灯,她来叫我给她关一关大门,她说要出去买一些东西,恐怕回来晚了叫门吵醒老爷太太,第二天蒙亮才回来呢。今早天蒙亮我就留心听叫门,直听到现在。也许亲戚家留她多待一会儿吧。”

“她手里拿着东西没有?”先生问。

“什么都没拿,就夹着一个包袱,好像包着棉衣服的样子。”厨子见老爷太太脸色有些异样,不知出了什么事。

“唉,还忘不了做的棉衣服!”太太难过地说,“准是听见我们说的话了。”

“若是真去,可不是玩的,就是年轻汉子也不容易,何况是个老婆子!”

“又没有火车轮船,穿山过岭地走,就是老天爷保佑不遇到打劫土匪,碰到一只两只豺狼虎豹,也得吓个半死吧,哪里还有气力走路!”

“那样地方,没有伴儿,简直不能去。”

“这可怎办吧,这时赶她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已经九点多,走了十三四个钟头了,况且知道她向哪一个方向走了呢?”

说到无可奈何,只有希望杨妈不是像他们所猜想的去甘肃,过些时就会回来。可是一天一月地过去了,他们为了方便,另雇了个女仆,还是时时念叨她。

杨妈到底也没有回来。

原载一九二九年六月十日《新月》第二卷第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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