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时候……
他在医院大门被一个士兵拦下。
“证件!”那个军人对他说。
他告诉对方他是来探病的。“来这里的每一个人不是探病的就是被探的。”他把手中提的一袋鸡精给那个不通人情的家伙看,最后还是拗不过把证件押给了他。
“看门狗。”一转身,他便忿忿不平地轻咒着。
他登上一台像运载牛只宰体的巨大电梯,另外还有一个吊着点滴瓶坐在轮椅上的伤兵。电梯发出很大的声响晃动着,到了五楼,他对那轮椅上的人说:“借过。”但那人恍若无闻,他又问了两次,最后在电梯门快合上前,把那家伙的轮椅推开,硬给挣了出来。
电梯门合上了。最后一刻他直直地和那瘫坐在轮椅上的家伙对望着。有一瞬间他想冲上楼梯间看那家伙在哪一层楼停下,他要堵他揍他一顿。他原先还想这家伙是不是死了呢!
然后他看见有一群女人跪伏在左边转角走廊一扇门的前面,她们满脸泪水,嘴里嗡嗡有声轻唱着一种像咒文的歌谣。奇怪的是,此时他竟像可以透视这栋建筑的白漆水泥墙一般,他看见一些穿着白衣罩衫戴着白色手术帽口罩的人,在强光里推着轮椅上一些截肢或皮肤灼伤而全身裹满纱布的军人。他们原是一群搭乘一辆运送黄磷和甘油的军卡车上的菜鸟。卡车在公路上爆胎,这一些年轻军人便在车身翻覆后,全身附着绿色的焰火和浓烟哀嚎着在公路中央乱跑。
他倏地想起他是来探望他干爹的。他干爹得了食道癌,据说现在整个食道已经被切掉了,医生把他的胃直接提吊到胸腔,等于食物一过了咽喉就直接掉进胃袋。他觉得和他父亲有关的这些老人,全像《山海经》里某一些背弃家园而迁移的族类,在不断迁移后的生命终点,终于暗喻般地变成鸟、鱼或是猴子之类的动物。
他在一间六人病房找到他干爹。那个老人像婴孩一样拳抓手指凑缩在脸侧那样睡着。这究竟是一间军医院,病房的窗是木框装了绿纱窗,可以望见外面擎天高的一株一株椰子树在风里细细摇摆。
上回他是随他父亲一道来的。那次他的父亲惹了笑话。
照例他父亲心不在焉地询问了病情,“能怎么样呢……”鼻腔插着喂食器和抽痰器的干爹苦笑地歪咧了嘴,他父亲便自顾自地教训起这个胃袋被吊在两个肺中间的病人(不知为什么,他听到这样架接体腔内的管道,有一些类乎洗手台坏了把马桶吊上来代替的恐怖感)。
“所以说要运动……”他父亲说,然后他父亲便开始在这一间六个床位皆躺着癌症末期插着喉管的老荣民的空旷病房内表演起来。
转体、引体上举、扭膝、扭臀、弯背屈体、颈部运动。像是时光迢迢走到了终站,唯一残兵败将的幸存者,诧异地向七零八落倒在一边艰难呼吸的伙伴打气。看哪,我在这儿动着呢!他父亲颠着一百二十公斤的胖大身躯,像个落单的胖娃儿,自顾自在已失去生命色泽的枯萎老人面前炫耀着“生命”的滑稽情状。
他觉得非常丢脸……
他在他干爹的床位旁坐了下来,他很惊讶老人变成这样一张脸。其实他跟这个干爹一点也不熟。他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他父亲带他去这干爹在中坜的家。大人们在舍不得开灯而黑洞洞的房里聊着,他则和一群小鬼,像旅鼠那样扶着一个楼梯爬上一座巨大的水塔,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地往下跳。轮到他的时候,他不敢跳,下面的人好小好遥远地张臂劝诱他:“跳啦,一点都不痛。”后面的人也催促着:“跳啦,呒懒教[17]。”后来他究竟跳是没跳?他仿佛悬在光雾的高处,看着远处一个巨大的水塔黑影,然后是一些小黑点,成串地自后端爬上那怪物的头顶,然后一小点一小点,像一粒粒漏撒的豆儿自顶端迸咚掉下。
后来他干爹醒了,他看了他一眼,说:“噢,你来了。”然后又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复睁开眼说:“难怪。”
他干爹告诉他刚才他做了个梦。“你爸爸……”他干爹说,他梦见在一处医院(仔细想想,不就是这间医院么),他拿着一把榔头(却是像双手持长剑那种姿势)严阵以待地面对一堵墙(就是一楼批价领药那边那堵贴满绿瓷砖底墙)。他脑海里正闪过“为何要这么紧张地面对这面墙”的念头,马上就明白自己苟死赖活过一生,不正是为了这一刻吗?
于是下一个画面是石破砖裂,从墙里迸出一个男人。“原来就是你爸爸。”他干爹说。奇怪的是裂墙而出那一瞬,他觉得对方是穿戴青铜翼盔锁子甲持青铜大盾和长柄铁枪,骑着一匹戴眼罩鬃毛如火焰般底大马跨跃崩跌出来。但直到了面前,他才发现那人和自己一般,拿着一把锤墙钉用的生铁榔头。
于是这两个相识近四分之三世纪的老人,在梦里以各自的榔头击打对方的后脑勺。他的干爹像是为无法重现描摹那同时锤击到后脑的可能角度而苦恼。如果不是同时击打到,那必然有一人会先栽倒下去而无法敲到对方。而他们是同时将榔头锤击在对方柔若无物的后脑软骨。他们同时听见对方脑壳喀喇裂开的脆响和自虚无灵魂深处发出的那一声悲鸣……
他听得毛骨悚然。这两个老人之间,究竟埋藏着怎样的深仇大恨,竟然会从其中一人的意识底层,挖出这样一个二人的脑袋上插着一柄深埋进去的榔头底画面。他记得他小时候(不确定是跳水塔那一次,或是另外一次),同样是去他干爹家,天黑了大人起身拎了衣服和主人硬塞给客人的土产还是什么要回去,偏偏他和那些孩子玩到兴起,哭闹着不肯离开。
一开始大人们停顿在一种善意的尴尬里。“啊?这么舍不得走哇,那把你留在干爹家喽。”
他父母半哄半佯装着要走,并说着一些漂亮的场面话,“这孩子真是”,“他奇怪就只恋他干爹干妈”,女人们拉着手继续讲话,他父亲和干爹则放大了嗓门像唱戏收尾那样重复着一些无意义的诀别句子:“好喽,叫凤兰去草药店问问看,你吃一两个礼拜看着。”“好,黄老师那儿,你一定要帮我转达。”“好了好了,快进去了,外边风大。”……
他仍然不识趣地哭闹着。他父亲突然一个巴掌往他脑门轰下,“你哭什么孝子!”把眼泪打成了唾液、唾液打成了胆汁。然后把他难看地拎起挟在腋下,“走了”。如今回忆起来那里面一定有一些僵硬的什么在互相伤害着。或者那伤害更早之前就发生了。
九一年他父亲回南京探亲,全洲上的人家涌挤到他大哥家来看。一些老先生老太太都自称是他父亲的小辈,泪潸潸地拄拐来叙旧、拍照。据说他父亲的元配也混在人群里来看热闹。“这个二百五,我看她脑子都有问题了,她也跑来看得挺有趣的,不——要脸,他妈的德行。”他父亲回来后,光着膀子在摊开的行李箱前大骂。说是四九年冬就撂下两个小的嫁到江北一个低阶的共干家去了。等于是他父亲前脚才跨出院逃难,她后门就跑去嫁人了。他父亲对此非常耿耿于怀,回去那次见着那个男的是个独眼龙,回来后看到家里养的那只白了一个眼珠子的小黑狗,忍不住就是一脚踹下去。
同样是那次回去,他父亲发现他干爹的元配,被洲上人敬称为朱老太太的女人,铄铄有神,等于守了四十几年的活寡,替他干爹那一房撑持得枝叶繁茂。两个老人在他们那边的家祠相见,他父亲一进门便要那老嫂子安坐由他扑身在地一拜。“这是为我那兄弟拜的。”这戏剧化的一幕,他父亲回来后的那一阵,时不时拿出来沾沾自喜地回味一番。似乎历史的琐细暗巷里,他父亲终于等到了这一停格底打灯时刻,一个扑倒一个叩首(一旁挤满的老人小辈都含泪叹息哪)。仿佛如此这般才偿付了时光负欠的什么:他干爹负欠那老嫂子的,他大妈负欠他父亲的,或是他干爹负欠他父亲或其实谁也不欠谁的……
但是有一天他父亲突然生了一个心眼:“那个建东在南京那个老的,实在也是莫名其妙。那回我去探望她,欸,我这么给她跪下去,她居然……稳稳地坐在上首受我一拜。神头鬼脸的!你说这个建东给他跪是欠她这一辈子,她凭什么受我的拜,我还算她叔辈咧,所以我说他们这一家都不是个东西!”愈想愈是生气。
现在他坐在他干爹的床边,他干爹非常馋地要他开一罐鸡精来尝尝。他突然觉得坐在这间刷着白粉漆的偌大病房,和眼前植物般皮包骨愣愣坐着的六个老人,一起听着静默中癌细胞沙沙啮食着他们体内脏器的声音。他确乎有一种,身体最里面最幽微的某些欲望,像细茎蕨草窸窣长出的幻觉。
我不会是眼前这个老人的亲生儿子吧?他在心里哀伤地想着,他向他干爹解释着他父亲抽不出空来看他的理由,他母亲没办法来的原因,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厌烦起来。
他干爹倒是认真在听着,一边歪耷着老人动过手术黄纱布渍疤底下露出的,像老外那样淡粉红色的后颈皮肤。
他干爹说:“我和你爸爸,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吵过一次架。”
他却记得他父亲说过,这朱建东呵你干爹,一个字,孬。那时候金门要打炮战了,他挂少尉排长被调去火线,夜里跑来宿舍哭得一鼻子眼泪鼻涕的,“我看不不去了,摘下腕上的金表,那是铁力士的,一只要一两金子的。我告诉他,你王八蛋戴着这表去金门,然后再好好活着把它戴回来还我。结果炮战结束,他老兄喜滋滋地升了中尉回来,表却不见了。”他父亲说:“你熊叔叔说,这建东那一年在金门,是全连上最阔的,每个礼拜上八三幺[18]。王八蛋,我看他早就把我那表拿去当了。”
他父亲且说,你干爹结婚时,我和你妈妈拼死打了两个死会[19],凑了五千块给他。那时候五千块多大?永和这个房子一共才五万块钱买下,我一个月薪水八百块。后来我才知道,你汪伯伯(他一直不知道这个“汪伯伯”的全名怎么写。他总是听见他父亲说:ㄊ丨ㄝˇㄆㄟˊ兄。难道这人的名字叫做“汪铁赔”吗?)也包了五千块,且另外还借了一万块给他。说好是借的噢,结果那个ㄊ丨ㄝˇㄆㄟˊ很苦恼地跑来找我,说建东好像弄错了,我那一万块是借给他的,他好像不打算还了。我就去找他说欸建东啊,人家ㄊ丨ㄝˇㄆㄟˊ那一万块是借你的噢,你还是要还人家噢。你猜这王八蛋怎么说?他很潇洒叼一根烟,回我一句:“喔,这个啊,我们凤兰小姐自有安排。”
他总是弄不清楚这几个老人之间的陈年芝麻烂账。
在光线被拉长细尘轻轻飘浮的窗洞,最初的故事,不是他们几个全改了名,朱建东、熊建坤、赵建云、刘建农……名的第二字全从建字,有结拜异姓兄弟的意思。然后像《里见八犬传》那样几个弟兄各有特殊技艺,一伙人在逃亡的途中,每遇难关,总有一人挺身而出,以其乖异的才能帮大伙化险为夷吗……
他记得他从小就耳熟能详的逃亡神话:怎样怎样一群人逃到了南京城门口,有共军的守城士兵在把守,没有关防出不了城,那个巧手善雕的赵伯伯,就用一块洗衣肥皂削了平,仿着雕了一块关防大印,由父亲用公文笔法写了张路条,用一条烟换了盒朱砂印泥,盖了那惟妙惟肖的肥皂关印,一行人才得通关……
还有怎样怎样一行人逃到了码头,船票也弄到了,正准备登船。一只眼弱视萎缩而装了一只玻璃眼珠的熊叔叔,突然看见船上那些肥头大耳的国民党官僚,全被一些小鬼模样的东西用铁链缚着,一问其他人,结果只见胖官僚不见小鬼和铁链,父亲心知有异,便要大伙把船票半送半卖给旁人。后来证实那条船出了江,径自往北行,开到青岛去了。说一船的将官统统被枪毙了。
那样在逃亡中机巧诡诈,才保住几条光棍性命的迁移故事,远远看去几个人变成小人儿在光影曚暧的地平线上手牵手歪歪跌跌地跑着。
他一直到初中毕业前,还每年年初二,跟着他父亲参加一个叫“南京旅台同乡会”的新春团拜活动。他记得有一年在“老银翼”,有一年在济南路口的侨福楼,有一年在中华路南站的“国军英雄馆”地下楼……
他母亲总会去巷口美容院烫一头上大卷子的蓬松鬈发,画极浓的眼影和腮红,穿那种康乐队[20]女主唱才会穿的紫缎镶金线的开衩旗袍。初时他陌生极了,不解母亲为何作此装扮。后来到了会场,发现全部的太太都作此打扮。且这些珠光宝气的太太,总在开席前嗑着瓜子炫耀着彼此儿子女儿的在校成绩。而宴席最后的那几道菜(也许是一条醋溜黄鱼,也许是盅鸡汤),便架胳膊卡位地向同桌人宣示她打算要打包这道菜了。而那些带着一家妻小的×建×和另一个×建×,则是红着脸粗着脖子拿着绍兴酒用晚辈听不懂的家乡话在大声吆喝着……后来他便不愿意去了。
他父亲说,这熊叔叔最坏,其实不是熊叔叔坏,是他娶了个老婆坏。
他父亲说,有一回过年,你赵伯伯带着赵婶婶还有几个孩子来台北玩。说好了在你熊叔叔家过夜的。结果王八蛋,那个女人好像才第一天就当着客人面和你熊叔叔洒锅泼盆地吵。你熊叔叔打电话来,跟你妈说,嫂子,不行欸,我这儿不能让建云他们住了,看你们那儿能不能挤挤?你妈真是个镇定的人,还交代他说别让你赵伯伯知道。马上当天订了我们竹林路上那时还没倒的“竹元庄大旅舍”。说你就说是你大哥说建云他们来台北无论如何该来我们这里住一晚,要他们把行李带过来。
你赵伯伯是个闷葫芦,他父亲说,那晚来了,失魂落魄地拎了十几盒的太阳饼,大概本来盘算着来台北顺道探望一些长官朋友的。他来了什么也没提。我们还以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结果是后来你赵伯伯车祸,出殡那晚,你赵婶婶告诉我们,根本那次他们等于是被扫地出门。你熊叔叔那个老婆,几乎是当着面轰客人走。赵婶婶说,那次你赵伯伯上了公车,好半晌不讲话,平日里一个温吞吞的好好先生,足足铁青了脸怕有一刻钟,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对她说:
“这个熊建坤,断了。”
唉。他父亲说,你赵伯伯这个人。
可惜那一双巧手,结果也只能在一所中学里当工艺教师。
“你妈妈是个好女人,”他干爹说,“你爸爸也是。我这一生,也就这一个大哥,这一个大嫂。”
你还不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说你呢。他在心里想。
赵伯伯骑机车在自家巷口被一台小发财[21]拦腰撞死的那一天,他父亲接了电话。喂,我是。
什么?就没听到声息,原来一个一百八十公分的大汉,直梆梆昏厥在客厅话筒旁。
说是整个人被撞得歪斜难辨,却犹是睁着暴突的双眼不肯瞑上,直到他父亲和母亲赶去台中,柔着声对着尸体哄了些好话,那赵伯伯才乖顺地任他父亲将眼皮合上,且登时七窍汪漫出紫黑色的血。
后来还听他父亲郁闷地怨叹过几回:这个建云,在家乡就是个公子哥儿,疼他那位太太,疼得不像话了。每回天暗下或快打雷了,他就急不愣蹬从学校赶回家去,说他太太怕打雷。那回也是,赶回去,天色一下又晴了,连个屁响也没,想起一堂工艺课仍上到一半,又急匆匆赶出去。在巷口就给撞了。
赵伯伯过世后那半年,有几次放学回家,会看见戴着孝的赵婶婶坐在客厅,拿着手帕拭泪。
而他父亲用一种压抑着怒意的促仄声调,像在跟她分析什么事情。而赵婶婶看到他用钥匙开门进来,又会破涕为笑,拉着他的手问功课怎么样,常常他回答着话,那赵婶婶便又红着眼哭了起来。
晚间他听他父亲和母亲在讨论着,好像是为了赵伯伯身后的宿舍和抚恤金。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个赵伯伯的堂弟,证件资料也都齐,闹嚷嚷说要上法院分遗产。还有学校里一个刘老师,生前和孤僻的赵伯伯算是难得的朋友,手头还有未亡人的两个活会,原是说要帮她母子打这场官司,后来又一个李老师的太太打电话说:赵太太啊你要防着小刘一点这人有名的滑、有名的好色……
赵婶婶是他父亲这一挂兄弟的眷属里,真正的美人。
后来那个刘老师又打电话来家里告状,请父亲评评理,说那赵婶婶后面的娘家很不单纯,他也担心这女人太年轻,把建云留给他们孤儿寡母那一星点儿钱,全给娘家一下就挥发了(这刘老师是化学老师吗?)。
最后赵婶婶也就不来家里了,不记得过了多久,他母亲低声告诉他:“你赵婶婶要改嫁了。”
他愣愣问了一句:那家华呢?他们还姓赵吗?家华是赵伯伯和赵婶婶的儿子。他隐约记得有这样一个印象:他父亲把客厅门关上,但他们仍然听见隔着门板他父亲对着电话咆哮:
“……不管了……这事到此为止……我算是没对不起建云了……”
他干爹说想要小解,要按铃叫护士。他说我来吧。他干爹执意不肯,他说哎你怎么把我当外人哩,我是你干儿子吔。这话好像突兀冒起的什么赤辣辣的告白,使得说话的和听话的都是一惊。他干爹乖驯地顺从了,但嘴里仍在咕哝着什么。
他拿一个原先搁在墙沿床头几脚的宽口橡皮夜壶,凑在他干爹的裤裆下。他干爹解着医院病人穿的浅蓝直条纹睡裤,红着脸说了声“惭愧”,老人挣尿的时候他尽量放自然地撇头四处张望。但一瞬略过的印象仍似乎看见了老人那灰白毛丛中的那话儿,竟然大得让他错愕,像只累累喉结的火鸡。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干爹抖着尿,一边说:“最初的时候,咱们这几弟兄,都以为那赵婶婶和你爹是一对儿。谁想到后来他把她介绍给你赵伯伯。”
最初的时候……
他记得那个下午。
院子里氤氲着白色的蒸气,他父亲从贮藏室里搬出一只两人抱的四叠铝蒸笼。器底的一个个小圆洞沿全爬了白色的铝瘢。他父亲满头大汗在一只炭炉前吹火。蒸笼里放着一枚枚他母亲自己和面粉还未发的白馒头。他母亲带着他姐姐在后头塑胶篷搭的厨房搓珍珠丸子。瓦斯炉上炖着他母亲从食谱上自家揣摩的佛跳墙。临时撑起的大圆桌上凌乱地堆放着还没杀的鱼,一盒让它们吐沙的河蛤,各种切了一半的大萝卜、芋头、大葱和辣椒。还有一袋用一种比牛皮纸要硬些缘口还沾着些谷糠的沙灰色纸袋的生鸡蛋。那时候他母亲还没有吃素,卷起袖子来硬就是可以办一桌酒席。
院子里有一只名叫“萝卜”的大白狐狸狗,被远远近近天际冲天炮的爆裂声吓得黏在他父亲脚边。
(那时那条狗还活着哩。)
“别碍事。”他父亲喝着狗,但他竟也听出他父亲声音里有一种年节喜庆的兴奋。
“爸爸,”他母亲在厨房里喊唤着,“你要不要先去旅社那边看看,看被子够不够、房间水龙头有没有坏。林老板那个人,我怕他看建云一个愣子,欺负人家。”
“欸。”他父亲说。站起身,用肩上的毛巾抹着满脸煤灰。突然转头问他:“要不要跟爸爸去看赵伯伯去?”
“竹元庄大旅舍”其实就在他们家巷口,里头一个院子浓荫密布种了好几棵大椰子树,日本味道的庭园,假桥流水小凉亭,然后立了一盏一盏玻璃罩灯。他在怀里藏了盒水鸳鸯,兴奋忐忑不已,平日放学经过这旅舍,同路队的小朋友都说这家旅舍的园子里有吊死鬼。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父亲。
他父亲和柜台后面一个戴黑塑胶框眼镜的老头大声寒暄着,记忆里的画面总有一种曝光不足的暗褐底色。他记得那仿罗马式的磨石子圆柱柱顶全是明显的龟裂缝隙。
老头带他们父子到赵伯伯的房间,房门是开着。他发现他干爹也在里面,两个男人站在黑魆魆的暗影角落抽烟。他父亲说了一句:“闹新房喽。”赵婶婶提着一只银色壶盖银色壶底的塑胶壳热水瓶从浴室出来,穿了一身嫩黄色的日本洋装,脸红红的,非常美丽。赵婶婶和他干爹不约而同跑来拧他的脸颊,“怎么样,有没有考第一名啊?”然后他干爹塞了一个红包给他,要他别给他哥哥姐姐知道。后来他才知道,他干爹一样给他哥哥姐姐一人一个红包,也要他们不要给他知道。
整个房间的人,就是赵伯伯的脸,如今无论如何也想不分明。那仿佛是早早就黯灭在亮度很弱的房间阴影里的一张脸,白白的、摇摇晃晃明灭不定的,吹一口气就萎掉熄掉被忘掉的一张脸。
那赵婶婶蹲下在他面前,距离靠得很近,他才看清楚她化了妆,还搽了口红,她身上有一种花露水加肥皂的香味。
她说:“你要不要带我们家华去附近走走?”
他看看他父亲,他父亲不置可否,那就是答应了。
他和那个叫做家华的男孩,穿过那霉湿颓败的旅舍大厅,柜台后面的老头眼神空洞地望了他们一眼。他们像跃石过河跳着庭院铺在泥土地上的不规则状的大理石板,他低声告诉那个穿吊带裤苏格兰绒格子衬衫的干净男孩:
“这个院子里有吊死鬼。”
那男孩面不改色,睫毛的暗影覆盖在鼻翼上。他记得许多年后,他在另一个谁谁谁叔叔儿子的婚礼上,又再见到这个男孩,那时他们已算是陌生人了。而赵婶婶也改嫁了好多年,变成一个轮廓刻削化浓妆的老妇。他记得那时他也是这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刚刚我也有看到,一男一女对不对?”家华那时这样回答他。他有种被对方挫折的微妙欢欣,似乎也狐疑地相信起那家伙的版本。他倔强地微笑看着家华,指边厢防火巷一丛比他们高出一倍的棕榈树,“说是在这里吊死的。”
那家华回说:“那男的一定太胖,吊到一半就绳子断掉摔下来摔死的,因为他的舌头只拖到下巴。我有看到那女的舌头拖到肚脐这边。”
于是两个孩子,一个拼凑着虚妄中听说的传闻,一个虚构着他根本没看见的景观,这样对决着。
于是他们走进那丛棕榈后面的防火巷,原来那里被这间旅舍当做置放杂物的处所。一叠一叠破绽露絮的榻榻米垫,一架一架叠放在一起的断腿桌椅,一盏非常巨大的琳琅饰满水晶坠子的吊灯,一些发霉的扫帚拖把,真正让他们怵然心惊的是一张仿佛盯着他们看的裱了框的外国女人画像。那女人是背对画面,坐在一张床的床沿,头戴浴帽,裸着上半身回头望着画面外的他们。
“肥女人。”那个家华忿怒地骂了一声。之前他们都被暗黑里这幅画给吓得轻叹了一声。
“吊死鬼要用火攻。”
他不记得最后是谁下达这道指令,那个下午的画面,变成快转无声的默片。他掏出口袋的火柴,交给家华,他们点燃了其中一片榻榻米,只擦了那一根火柴,两人便手插口袋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
他带家华回到他家(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么?),他母亲问他说你爸他们呢。他说他知道赵伯伯他们在抽烟,叫他先带家华回来。那男孩柔声说骆妈妈好。他母亲说欸好乖家华。他记得他母亲埋怨了他父亲几句。然后他便带家华在院子里。他故示大方地提议他们可以用他怀里那盒水鸳鸯去炸他家那只叫萝卜的大白狐狸狗。
时间仿佛凝结冻止一般。
像任何事都没有发生……
许久许久许久以后,他们听见由远而近的消防车的鸣笛,巷子里似乎人声鼎沸,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
他和家华跟着绑着围裙穿拖鞋的他母亲奔到巷口。一台台像红色巨兽的消防车挤在那狭小的马路上,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那些簇新红漆像模型放大的真实消防车。路边挤满了穿背心的、扶老携幼的评头论足的街坊男女。
他发现他和家华在人群中手牵着手。
那火焰已冲得有两层楼高,但只是烧着旅舍侧墙这一边邻靠的民宅。隔着昏昧中挤满了戴盔穿靴的消防队员的庭院,他看见他父亲和干爹和赵伯伯三人各自叼着烟,在旅舍门廊较高起的平台那边,手插在口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没看到赵妈妈。火光映着他父亲和干爹他们的脸,他们一脸茫然,像喝醉了酒那样被供在戏台上瞪着台下的观众。
那一刻他觉得他和这家华是如此相亲,宛如兄弟一般,而隔着那片有一半变成火场在记忆中已是断井颓垣的庭院那头,他们的父亲,像鬼魂一样底陌生且遥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