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从告白结束的
她曾经说,她的婚姻就是陪嫁的那床锦缎被,看上去华丽,摸上去透心凉。多年来,和他的婚姻一直都不如意,先是婚后多年不孕,抱养了一个女孩后又怀孕生女。两个女儿有如两朵花,开在如锦的生活里,却没能给她带来太多的快乐。大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小女儿幼年便查出了免疫性疾病——红斑狼疮。
天生多愁善感的她有太多的理由不快乐,只有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她才是神采奕奕的。她是一名讲师,专为成年人讲授公关礼仪课程。
那一年,学校里分来了一名大学生,叫文。初相见,文看她的眼神清澈而热烈。文说:“您的课就像是一首诗,我从没读过。”她笑,并没太在意一个年轻人的恭维。然而,接下来的日子里,文追随着她的身影,一起教研一起授课一起去食堂吃饭。她从没想过,一个小跟屁虫儿会改变她的生活。
终于,在一次外出的教学活动上,文借着酒意说:“我爱您。”她傻了,爱,这个字于她而言已经很陌生了,如水的日子里,他从不说爱。她以为,爱是年轻人的事。
文说:“其实您很年轻,您只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
那一刻,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面红耳赤,她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样被俊朗的阳光男孩俘虏了。文说:“您是我见过的最优雅的公主……”看着那张饱满的脸,她绵软地说:“你还年轻,而我……”不等她说下去,文已用柔韧的嘴唇吻了上来……
她沦陷了,一发不可收拾。
很长很长时间里,她和文黏在一起,仿佛回到了青春时光。每天笑微微地置身于老师和同学间,她浑身散发着激情与活力,她发现,原来只要自己愿意,她会有很多开心的理由。
渐渐地,关于她和文的流言在校园里风一样地传播着,以至于校长不得不找他们谈话。当然,更有好事者将她的风流韵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起初,他保持沉默,后来,他干脆一笑,说:“她玩够了就该回家了。”
一个大男人竟然能够如此容忍自己女人,和所有的人一样,她百思不得其解,但她没有闲情细想,她需要更多的时间享受和文在一起的甜蜜。在他的“纵容”下,她不再忐忑,不再愧疚,堂而皇之地与文缠绵着。迷失的日子里,她的世界只有文的爱情。
直到有一天,他把电话打到学校里。大女儿在上学的路上突发心脏病猝死,他找不到她,她的手机是关着的。于是,校长打通了文的电话。
当她惊惶地赶到家,看到已决然离去的大女儿,顿时天旋地转。当时,是文陪着她一起回家的,在她晕倒的刹那文想扶住她,他淡定地轻轻一推,揽她入怀,把文晾在了一边儿。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不急不怒却有千钧重。文说:“我们谈谈吧。”他强忍内心的悲痛,说:“你的世界不该有她,而我的世界不能没有她。”
她听到了他的话,泪水顺着眼角漫溢出来,湿了他的衣衫。
大女儿的丧事后,她休养在家,他形影不离地陪着,只字不提她和文的事。文打来电话,她不接,却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他知道,她无法原谅自己对孩子的忽视。
终于,她开口了,问:“如果我离开文,需要什么理由?”
他看了看她的憔悴,心痛地说:“爱情没有理由的。”
她忽然泪流满面:“没有人相信我和文的爱情,你也一样的。”
他的泪也出来了,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女人爱上了别人,可是……他擦拭了一下眼角,说:“文很优秀,而且年轻……你尽管长他二十岁,但是你很美,骨子里也浪漫……所以,感情来了,谁也不能说什么……”
他说得极其艰难,她的泪瞬间决了堤。
他抬起头,用手轻抚她的脸,说:“老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其实你一直都是个孩子,你知道错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头。”
她再也忍不住,大放悲声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爱你。”
爱?是自己听错了吗?她泪眼婆娑地看向他,听他继续说道:“生活里的爱情是不用表白的,这么多年了,我们的爱情一直在……我也相信你和文是认真的……可是,老婆,你想过没有?你们的感情会影响他的一生,他还年轻,路还很长……爱情不能太自私,不如放了他吧,放了他也放了你自己……没有你,他会开始新生活,而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他说话时眼神安静,言语中少有责备却直逼她的温软。自从和文在一起,她想象着他的反应,打她骂她甚至和她闹离婚,却唯独没想到他会如此深情的告白。
一个人会犯错,爱情也会,正如那床陪嫁的锦缎被,你只在意手指的凉却忘记了它以内在的暖煦陪了你很多年。
后来,她和文平静的分手,很多人都以为是孩子的离世触动了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文的爱情是从他的告白结束的。
Hi,好久不见
见到她,他有些尴尬,轻轻说了句:“Hi,好久不见。”
她微微一笑没说话,算是打过招呼。她已经不记得了,他们到底有多久不见了。只记得儿子十岁那一年,他和她离婚了,离得天崩地裂。
他咆哮着说:“你要是不给我儿子,我就不给你们抚养费。”
这话真的没道理,他以为她会不依不饶,谁知她倔强地挺起胸脯,咬着牙狠狠地说:“好,我们一定会过得比你好的。”
他傻了,然而覆水难收。
她太了解他了,未来的路纵有千般苦,她也不能把儿子给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在他们的婚姻生活里,她为这个家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而他不曾懂得一个女人的苦和累。偶尔和他抱怨时,赶上他心情好一笑了之,遇上阴天他会冷冷地说,娶你干吗的?
这句话说多了,她终于明白:走进婚姻,不是多了一个人疼你,而是多了一份负担。后来她在一本书上读到一个观点,大抵是说一个女人把一个男人宠惯了,男人会倦怠。可是这本书没说女人也会倦怠。
但是,她累了。于是在越来越多越积越深的矛盾爆发后,她选择了放弃。与其在他的习以为常和熟视无睹中过一生,不如一个人反倒清静自在。
事事种种其实都是鸡毛蒜皮,可她说,我不要一地鸡毛的日子。
分时,正是好年华,不可能不寂寞。然而比起心伤与争吵,她宁愿寂寞。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洁净的人,不能容忍感情的乌烟瘴气。
多年以后联系他,是因为儿子的婚事。二十五岁的儿子婚期在即,她想了又想,决定告诉他,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毕竟想给儿子场面上的圆满。
这么多年了,儿子考大学、找工作,他都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他没想到她会做得那么绝,说放下就真的一点不留余地。隐隐的,他在心里是记恨她的。
按照当地风俗,新人会在婚礼上给父母敬茶,敬茶的时候父母一般会给孩子一个红包。庆典开始前,他故意问她:“给我准备红包了吗?”他以为这样的刁难会气着她,没想她真的从包里取出了两个红包,方方正正的一样大小,递到他手里,说:“你给一个我给一个。”
好久不见啊,依然是在一起时的习惯。
那一瞬,他有些无地自容,这么多年了,辜负她的是自己,不能释怀的是自己,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捉襟见肘。
他最没想到的是,婚礼上播放了一个小短片,展示新郎新娘的成长过程。当大屏幕上出现他抱着儿子坐旋转木马的照片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忍不住泪如泉涌。这么多年了,他没有尽一个父亲的责任,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认为是她的追求完美破坏了自己的幸福,他从没想过自己做得有多糟糕。
“爸爸,请您喝茶。”新娘甜甜地叫着。
他忽然心生感激。是的,他应该谢谢她,谢谢她把儿子抚养得如此优秀,谢谢她让自己感受如此暖融融的亲情。
转过头看过去,她没有哭,正微笑着祝两个孩子百年好合。他终于承认,自己是配不上的,尽管她的鬓角染了霜,她的气场还在。自己曾经那么不在意她,挑剔她的不够好,走出很远很远之后才发现,是自己错失了她。
生命中有一些人,你以为你恨他(她)怨他(她),你以为好久不见便会淡忘了她(他),到头来还是会为她(他)心软和心疼。
离开时,他郑重地对儿子说:“别像我……好好孝敬你妈……她不容易。”说完,含泪转身。他没有回头,不知道她在他身后摘下了眼镜,悄悄地擦着眼角……
不是得到就是学到
她的婚姻亮起了红灯,那个疼她爱她的老公喜欢上了同办公室的一个女孩。在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前,人到中年的她几近崩溃。想起老公当年对自己的再三追求,想起婚姻之初的不易与十几年的恩爱,她不相信他会舍得。所以,当那个女孩说,没有他,我情愿去死的时候,她冷冷地笑,死有什么可怕?我和他一起走过风风雨雨,那么多的难都过来了,还怕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妖?
事情的发展与情景剧没什么两样,女孩一哭二闹三上吊,誓有不拿下山头不罢休的阵势。而她,收敛起心碎和伤悲稳稳地站在道德高地上胸有成竹地说:“让他来做决定。”
谁知道,一星期后,老公把离婚协议放到她的桌前,说:“不是不爱了,是她太难缠,而你是如此识大体……”
晴天霹雳,如梦方醒,原来,两情相较勇者胜。那些她不屑的女人伎俩,竟是情场的撒手锏。到头来,沉甸甸的日子抵不过一个女孩的“视死如归”。
爱情与爱情对峙时,没有谁会更爱谁一点点。看上去在男人心里的选择权,其实一直都在女人手里。
“你要我还是要她?”
“在你的心里我是最重的,就像我不能没有你一样!”
前一句是选择题,会让男人徘徊。而后一句是情话,会帮男人下决心站到哪一边。
所以,婚姻保卫战中,不给男人出选择题的女人冰雪聪明。
离了婚的她看破了红尘,心如止水。有一天,她下班的时候被一个男人拦住,他声音颤巍巍地说:“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他戴着鸭舌帽,身材瘦小,呼啸的寒风中如一片叶子在她的疑惑里飘零着。真的是他吗?那个文质彬彬风流倜傥的青葱少年,那段青梅竹马海誓山盟的爱恋,那场莫名其妙寻不得的风花雪月,都已被光阴辜负了啊。
她本能地掉头离开,他拦住,哀求道:“我只想和你喝杯咖啡。”
他是她的初恋,在那个特殊年代,他的父亲被关在牛棚接受改造,他和母亲躲在一个小城相依为命。遇见她时,彼此青春年少,懵懂地将爱情推至最深处。当她发觉自己怀孕的时候,慌乱多于喜悦。她去找他商量,他正被母亲逼迫着坐上一辆车去往另一个城市。她在车后追着、哭着,他在车上哭着、疼着……
一别二十年,恨和爱都淡了,他却再次出现。以她的性情,是决然不会理他。然而,失败的婚姻让她学会了太多……
咖啡馆的小沙发里,他告诉她,当年父亲昭雪平反需要他与另一个女孩的婚姻做保证,他没有选择。二十年里,他从没忘记她,只是要对自己的妻儿负责,也就没有联系过。后来一家移民到国外,更是山长水远隔了岁月。
他说,生活总有太多的难以预料,前不久妻儿出了车祸,双双丧生。异乡的伤痛深深地刺着他的心,归国的路上,他坚定了找到她的决心,他要和她说声“对不起”,他要确认她的幸福。
同是天涯沦落人,帮他抚平伤痛是慈悲,为自己解开心结是智慧。
半年后的一天,她对他说:“你是今天娶我还是明天娶我?”
他笑着揽她入怀,答案只有一个:从此,她和他幸福地在一起。
世上的因果都是缘定,无论婚姻还是爱情,不是得到就是学到。
爱你,是欠了你
当一个女人的爱情里包含着太多的崇拜时,她的婚姻往往会走向极端,要么幸福,要么毁灭,很难做到平淡如水。
芬的一生就是这样的。
与强相遇的那年,芬已经是不惑之年。对于一个中年女人来说,爱情是奢侈品,也是危险品。芬偏偏不信这个邪,她说:“成年的女人才真正懂得爱。”
芬的前夫是个码头工人,月薪不多,生性好酒。每每喝醉了,便会破口大骂她和女儿,埋怨她们拖累了自己的好日子。芬一直记得那年冬天,前夫在电视机前喝着小酒,女儿在屋内写作业,她一个人在屋外的水井旁洗衣服。当时正赶上生理周期,手指泡在冰凉刺骨的水里,她的肚子一阵紧似一阵的痉挛。强忍着洗完衣服,她对前夫说:“你帮我拧出来晾上好吗?”喊了几声他都没动,芬叹了口气说:“你太不知道疼人了。”一句话惹恼了前夫,抓起她的头发便打起来。女儿哭着从屋内冲出来,喊道:“妈妈,我们走。”
离了婚,她带着女儿住职工宿舍。她以为,自己就这样过下去了,什么爱不爱的,都远去了。
那天,她接女儿晚自习回来,看见职工宿舍楼前有一个男人在闷头吸烟,走近了才看清是强。强是她的上司,果断精明,为人和善,在芬眼里,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的。原来,强和妻子闹矛盾搬了出来,也住到了宿舍楼。同是天涯沦落人,从那以后,芬总是多做出一个人的饭,让女儿给强端过去。时间久了,单位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强说:“你以后别做我的饭了,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芬说:“让他们说好了,你要是真懂我们的不容易,就别让我端来端去的,干脆你就到我这儿来吃吧。”
不久后,强也离了婚,人们说芬是第三者,芬不置可否。有一天,他们正在吃晚饭,强的女儿闯了进来,愤怒地把桌子掀翻在地。芬一声没吭,和女儿一起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收拾着。看着逆来顺受的娘俩儿,强流了泪,说:“我们结婚吧。”
婚后的甜蜜是芬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强很知道疼她,和自己的女儿也很融洽。情人节的时候,强还买了蓝色妖姬送给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芬醉在自己的爱情里,尽心尽力地打理自己的新家。她知道这份幸福的来之不易,对强几乎是百依百顺,把他供奉成了神。有的同事看不过她的低眉顺眼,善意提醒她,男人是不能惯的。
她笑着说:“他比我大十岁,我应该照顾他的。”
或许,爱情都是有定数的。几年后,强有了新欢,开始还遮遮掩掩,后来索性夜不归宿。芬一下子从天堂掉进了深渊,她懵了。恍惚中,她曾半夜尾随强找到那个女人不依不饶;也曾哭哭啼啼找体己同事去劝说强。哭过,闹过之后,都累了,强不肯原谅她的“无理取闹”,她也还原不到当初的温柔。就这样,他们过起了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
偶尔,强回家睡的时候,芬讨好地靠近他,却被生硬地拒绝。渐渐的,芬的心也冷了。熬过无数个寂寞长夜,她淡淡地想,女儿即将大学毕业,自己也快退休了,都折腾不起了,将就着过吧。
如果不是那个电话,芬以为自己是可以过平淡日子的。可生活没有如果,强在去情人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在一个小镇上奄奄一息。芬以为自己的心不会疼了,然而,当她看到血肉模糊的强时,泪水一下子决堤。她要他活,哪怕他不是为她活着。
严重脑外伤的病人术后会躁动不安,芬寸步不离强的身边,趴在他的病床前任他推搡着自己。她一边细致地擦拭着他的肌肤,一边苦笑着说:“这回咱俩可是又亲密接触了呢。”来探望的朋友看到此情此景,无不心酸。
昏迷了几天几夜后,强活了过来,听力却严重下降。她总是附在他的耳边大声地说着情话,逗他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强似乎也懂得了与自己相依相偎的那个人只有芬。
两个月后,芬可以推着强出去晒太阳了。每每遇见熟人,她都笑着炫耀说:“看我家强恢复得多好啊,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语气,那神情,都透着一种恋爱女人才有的仰视和满足。
私下里有人问过芬:“你图的是啥呀?”她浅浅的笑:“要说图那就是图个心安吧,不睬他我做不到,谁让我上辈子欠了他的。”
相欠,是爱的疆域里永远都偿还不尽的心债。
相知如镜
他说:“你把我的衬衣熨一熨。”
她没说话,心里却好大的不舒服。在所有的家务里,她最不喜欢熨衣服了。从小到大,她的衣服都是母亲帮着熨的,成家以后她也总是买那些免熨烫的衣服穿。可是,他喜欢穿衬衣,每天一件换得很勤。
这几天,她有些累,累得有些烦。想了想,她说:“你能不能自己熨?”
他看着电视随口说:“我不会。”
她嘟囔着:“我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这是实话,她发现婚姻真的能重塑一个人,婚前的自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而婚姻却给予了她生育、做饭、洗衣等等琐碎。在这些琐碎的光阴里,她从一个女孩蜕变成一个妇人。
他习惯了被她“圈养”,婚姻对于他来说,只是从母亲的呵护转到了她的关爱中。结婚近二十年,他不会用洗衣机,没有拖过地板,几乎没做过饭,很少想过她也会累。她也习惯了他“笨”,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不会”变得理所应当。偶有倦怠,她会不高兴,他会不适应,好像生活本该是他们彼此习惯的那个样子。
爱情有千百种,婚姻似乎也是。看上去又温暖又踏实的生活却隐含着要不来的熨帖。她知道,一切事物包括婚姻都不会是完美的,知道“软肋”在哪儿,便要容忍也要调理。
狠了狠心,她把熨好的衬衣递给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茫然,不解地望向她,她说:“我累了,以后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看他很不开心的样子,她越发明白了婚姻生活也是一种积累,繁复的日积月累里,女人要的感情会渐渐沉淀,而男人要的感觉会慢慢消失。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他几乎把所有的衬衣都穿了一遍后,她还是不曾洗。他们似乎都在等,在等对方妥协。每次冷战,他都会觉得她不够温柔,而她认为他不够体贴。
终于,他忍不住说:“老婆,我没有干净衬衣穿了。”
她淡淡地回道:“干吗和我说?不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吗?”
他脸色阴沉下来:“不和你说和谁说?你是我老婆。”
一句话,刺痛了她,老婆,这个称呼听起来有多亲切也就有多酸涩。实际上,她不是真的要他自己洗衣服,她要的是他情感的复苏。她知道,他笨,笨到察觉不出她的好。他也知道,她心善,不会真的舍得不管他。
一起生活久了,彼此太了解,就像一面镜子。
僵持了一段时间后,她又开始给他洗衣服了。那天,他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薄荷香,看向阳台,他的衬衣整齐地挂在阳光里,散发着洗衣液的味道。
她正在厨房忙活着,他走过去,从后面揽住她的腰,轻声说:“老婆,对不起。”
他没有说谢谢,而是说对不起,令她心头一热。她问:“你得意了?”他笑了笑:“没有,是温暖。”
为他洗了二十年的衣服,他不曾觉得什么,不管他两个星期,他的感觉却回暖了。原来,在这面婚姻镜子的背后,也会藏着一丝玄机。
既然相知甚深是一种美好,那么,知道你,所以“制裁”你。“制裁”你,不是不爱你,而是掌控婚姻的温度。
你不知道的事
爱情在生活里,总有一些起起落落,只是有些小波澜是平静的,你并不知道。
半年前,他升职为部门经理,晚上的应酬多起来,回家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少。渐渐的,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也习惯了他酒气熏天地半夜回家。至于他和什么人喝酒,有没有女人在场,这些蠢问题她从不过问。倒不是她对他绝对信任,而是她是一个聪明女人,从不会给自己添加负累。
“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两个人是相对自由的。”这句话她常说。
今晚,他进门的一刹那,她便知道他又喝多了。他来不及和她说话,便趔趄着奔向卫生间,趴在马桶上痛苦地呕吐起来。她捏着鼻子走过来,在他的屁股下面塞了一个小板凳,便又去客厅看韩剧了。
一阵翻江倒海之后,他摇晃着走到客厅,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的,半夜醒来时一阵阵发冷,才知道她打开了客厅的窗户。乍暖还寒的春风吹进来,他的心也滋生了凉意。
她怎么不给自己盖件薄被呢?她就不怕自己冻病了吗?
第二天早晨,他问了她,她轻描淡写地说:“你吐得屋里太难闻了,打开窗户可以通通风。”
或许她是对的吧。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只是她不知道,窗帘在深夜撩动了一地的白月光,冷冷的,种在了他的心里。
同一个城市。另一对夫妻。也是人到中年。
他晚上出门从不带钥匙,说,喜欢有人在家等的温暖。有几次,他回来得太晚,她实在熬不住,睡着了,让他敲了很久的门。睡眼蒙眬中,他歉意地说“对不起”,她说:“要不你以后自己带钥匙吧。”之后,他带了两次便又不带了,他说:“带着太累赘。”
他知道她有胃病,但并不知道因为给他等门,她沾了凉,很多个夜晚一个人捂着胃,忍着困,等他回家。她曾心酸地想,他怎么就不能站在她的角度体贴一下呢?
可是,她从来没问出口。
还有一对小夫妻,曾是羡煞人的一对璧人。婚后,她不喜欢做家务,于是对他佯装头疾,还说,看到你在家病就好了一半。他微笑不语,懂得她的小伎俩,但从不说破,而是每天坚持下班回家陪她。确有脱不开身的饭局时,他会先回家做饭再去应酬。必须加班的时候,他便把材料拿回家。在同事眼里,他是公认的模范丈夫。前几日,单位公开竞聘,晚他工作两年的小师弟得到了提拔。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如果自己有一个贤内助,或许机会就是自己的。哪一个男人不想在事业上有一番作为呢?可是,一个不经营职场圈子的男人,机会会少很多,这样的苦涩能对她说吗?
他们是看上去的恩爱夫妻。在他们幸福的婚姻里,这些小细节不过是一闪念而已,而这一闪而过的心思是另一半并不知道的事。
爱情,是在一起的缘分;过日子,是一起走的幸福。牵手行走的路上,如果一个人习惯减负,那么另一个人势必会背负太多。生活中总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但你一定知道,爱若在,慈悲就不会离他(她)太远。
初夏
叶子,起初是稀稀疏疏的,渐渐的,风没有了凉意,于是,不过一两天的工夫,枝枝丫丫上的绿意便繁茂起来,阳光投射下去,路上的光影摇摆不定的,像她的婚姻。
她在树下坐了很久,拿不定该不该给他打电话。今天是立夏,母亲说,应该吃饺子。北方人喜欢吃水饺,有个年节的,总是吃水饺,也取“交好运”的吉祥之意。想到此,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婚姻如赌博,幸福真的是人生的一种运气。
那一年,经同事介绍,他们相识。他是一个略显腼腆的清清秀秀的小伙子,在一家企业任职,薪金待遇不错。见面之前,介绍人刻意强调多次他的经济实力。说实话,她挺反感的,甚至连面都不想见了。介绍人说:“你还年轻,别一副不识人间烟火的样子,谁也不能否认物质是爱情的基础。”
恋爱的过程中,她发现他很节俭,一点都不张扬,而且当她有意无意告诉他,自己一个资浅的小学老师的工资并不高时,他笑笑说:“其实生活需要钱的地方不多,只有欲望需要钱。”
她开始欣赏他。尽管母亲说,这孩子太瘦,怕是身体虚弱,父亲也担心地说,他是家里独生子,会不会太娇惯,以后会委屈了我的女儿?
他们在相识一年后的六月,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婚礼是纯传统式的,所以,典礼上有一个环节是新人给父母敬茶。敬茶后,他动情地拥抱了他的爸妈。她感动地想,一个孝敬父母的男人肯定也是疼老婆的。
又一年的初夏,他们的女儿呱呱坠地。他显得慌乱而不知所措,总是笑着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粉嘟嘟的小脸儿,却看不见她的奶胀了,腰疼了,需要他的体贴。母亲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儿,她却笑着劝道:“他挺好的,只是他还是个大男孩。”
是啊,男人是需要慢慢长大的,所以,她一直给他时间。
他们出现矛盾的导火索是婆媳问题。歇产假的日子里,家里只有婆婆、孩子和她。婆婆是一个精明的老人,看得出,她并不太愿意照顾这对母女。他不在的时候,婆婆总是念叨没有了自己的时间。他一下班回来,婆婆立即忙活起来,干这干那的。他很心疼自己的母亲,对她说:“你在家多干些活,别让妈太累了。”
一次,两次,时间久了,她终于按捺不住委屈,对他说:“其实你不在家的时候妈很少干活,你回来了,她才干给你看的。”他一听就急了:“你怎么这样说老人呢?我妈这么辛苦,你还背后说她坏话,你太过分了。”
她毕竟年轻,不懂得在男人眼里,母亲永远是对的。争执了几次后,裂痕就亘在他们之间,难以消融了。终于,在矛盾又一次爆发后,她抱着孩子负气回了娘家。
时光,总是不留情面,丝毫不顾及年轻人的倔强。一晃两个多月了,他没来看她和孩子,甚至挂失了工资卡。这让她伤透了心,钱,多么庸俗的东西,他竟是那么在意,竟用钱来绝情。难道他就没想过一个父亲的责任?
泪,又漫了上来。她也是一个不习惯低头的女子,可是听着女儿的咿呀学语,她妥协了,孩子没有父亲是多么可怜啊,自己有责任给孩子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喂,是我。”电话通了,她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气。
“什么事?”他的口气还是冷。
她强忍了忍,说:“今儿立夏,妈包了饺子,你过来一起吃吧。”
“不用了,我妈也包了。”
爱与怨,在僵持的分分秒秒里,飘进了她的泪眼。
顿了顿,她哽咽着说:“你能不能公平点儿?就是法官断案吧,也要听双方的陈述啊。”
“我妈从不在我面前说你的不是,而你正相反,女人和女人真的不一样。”他的话里也带着怨。
或许真的是这样,妻子喜欢在丈夫面前撒娇使性儿,而母亲往往习惯在儿子面前善解人意。
她不知道,其实谁也没有错,错的是角色。当然,他更不知道,很多时候,需要他不偏不向,保持中立。
放下电话,她记起张爱玲曾经说过:“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
生活太富有戏剧化,就像这棵树,昨日还是花香满枝,一夜便会开到荼?。好在,还有叶。对于日子来说,叶子的平淡总是比花的美丽更长久。
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头,一棵曾经开花的树,在初夏的风里,遥望着前方很长很长的路……
落魄的公主
她总是不甘。从父亲离开人世后,周围人的疏远与淡漠使得她高傲的自尊就像是一颗隐雷,埋在她的生活里,遇到不顺心的时候就会炸,把她的虚荣炸得支离破碎。
然而,她不甘心,不甘那些世俗的磕磕绊绊毁损了她公主的身架。
当年,父亲是小镇上显赫一时的政坛要人,每每和父亲出现在街头,人们总是点头哈腰打招呼,也总是笑眯眯地说:“你家公主真可爱。”那时候,她还小,可在恭维面前,一点都不惶恐,在她眼里,那些大人就是一面镜子,能照出自己的尊贵与优越。
她从不怀疑,自己天生就是公主。
就在她沉浸在迷幻般的幸福里时,父亲在去省城开会的路上出了车祸。追悼会上,人们肃穆地向父亲鞠躬,和母亲握手,疼惜地拍拍她的头。直到那一刻,她也不愿意承认,失去了父亲的头衔,也就失去了公主的光环。
尽管母亲总是垂泪相劝,尽管她渐渐地与快乐疏离,尽管生活中还有些许温暖,但她坚决视而不见。世界在她的梦里有一面墙,那些美好都在墙之外,而她深陷孤僻的泥潭,无法穿越到从前。
她对母亲说:“凤凰沦落成了鸡,也有令人艳羡的华丽羽毛。”
她的淡定冷寂烘托了她的不可一世。过了婚嫁年龄的她依然独身,不是没人爱她,也不是找不到白马王子,而是她要与众不同。
终于,机关大楼里分来了一个研究生,人人都说很有发展前途。经人撮合,他和她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比起身边的女友,她的出嫁是风光的,是骄傲的,不是小市民的。有很长时间,她很庆幸自己的选择,因为她听见有人悄悄说:“瞧人家,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然而,婚姻都是烟火的,没有谁能躲得过市井人生。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里,她发现他身上几乎没有父亲的影子,相反越来越安于小职员的日子,而且绵软的性情下包裹着大男子主义,使唤公主如仆人。为此,那颗隐雷不止一次引爆过。
他说:“公主也要安分守己过日子。”
她不说话,仰起头,看天。天,那么高远,需仰视。仰视中她想起母亲劝她要知足。人到中年,她何尝不懂得珍惜?只是,骨子里的傲慢根深蒂固,围城里,她把自己过成一朵伤感的花儿,看上去香甜却闻不到芬芳。
四十五岁那一年,她爱上一个男人。他当然是有家室的,她也没想过解散自己的小家,两个人便心照不宣地在一起。其实那个男人比不得研究生,学历、相貌、背景都不说,单单是说话的粗口就很让人受不了。
女友说:“你在玩火,而且你输不起。”
她听不进,偏偏喜欢和他约会,其实她心里明镜似地知道,与其说喜欢那个男人不如说喜欢和他在一起的那个自己。在他的气场里,她是掌中宝,是公主,是她多年来丢失的一种感觉的回归。
她猜想过情事被发现后研究生的无数种本能反应,但她万万没想到,文弱的他动了粗。他说:“我这双手不是用来打人的,我只想让你知道,公主不是‘作’出来的。”
她傻了,这一巴掌让她彻底沦落了。原来,自己一直不甘心的落魄都是臆想,而人生尊严的真正遗失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说到底,每个女子都是公主,落魄却从来不是别人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