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竹马醒了。他就睡在小北门另一侧的稻草堆里。
毛家厅分前后两部分,前边有大厅、天井、戏台,后边有小厅、天井、神龛。可因为年深日久,那后半部分的神龛早倾塌了,小厅上的梁柱也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天井檐头的瓦片则像竹马爷爷的牙齿,七零八落、东倒西歪。村里人就在后厅里堆了稻草、柴火,还圈出些猪圈、牛栏。至于前厅,因为厅大,又有个戏台,可以做全村人开会、看戏之用,倒被村里人维修得不错。所以,整个毛家厅看上去就像个腿部患了小儿麻痹症的巨人,上半部分身子是伟岸倜傥的,下半部分身子却大大地萎缩了。而小北门,就开在毛家厅前后厅之间的腰骨上,就像是巨人的肚脐眼儿。
此时,竹马在巨人的肚脐眼下方,踢了会细腿,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咦,前天井里有两个太阳?
哦,是天晴了!可天晴了怎么一下子竟出了两个太阳呢?
他揉揉眼,仔细瞧了瞧,才看清楚,一个太阳是悬在天井檐上的,而另一个太阳是蹲在天井沿边的。那个蹲在天井沿边的太阳,还一跳一跳地在唱歌,在帮爷爷拉风箱呢!这个太阳,不是昨天才认识的小青梅,又是哪个?
“太阳,你早啊!”竹马趴在稻草上,默默盯着青梅,在心里和她打了个招呼。
青梅浑然不觉。她的注意力全在她面前那个风箱上。风箱其实是竹马爷爷铜匠挑子的一部分,上面连个小火炉,火炉上坐了个小铜锅,锅里正咕噜咕噜翻滚着白白的籼米粥。
炉火已经兴旺得不能再兴旺了,可青梅还撅着屁股,挥着小手,在那儿使劲地拉呀拉呀。她的小圆脸被火光映得嫣红如画,像一枚初升的红太阳。
“爷爷,您看我拉得好吗?”她一边拉风箱,一边歪着头问竹马爷爷。
“好!你拉得真好!”爷爷笑着从风箱顶部的小抽屉里摸出一罐黄豆酱,一瓶豆腐乳。不用说,这就是他和竹马配早饭吃的菜了。其实,这还不仅仅是他们早饭的配菜,而且也是他们中饭和晚饭的配菜。一回又一回,祖孙俩就是靠这些酱啊、乳腐啊、咸菜啊,把一个个日子胡乱对付过去的。对于这两个四海为家、居无定所的老铜匠和小铜匠来说,烧一顿好菜下下饭,那实在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有竹马哥哥拉得那么好吗?”青梅的注意力还在风箱上。
“有!有!青梅、竹马,你们两个都是干活不惜力气的好孩子!”爷爷又从小抽屉里摸出两个小碟子,一个碟子像个小桃子,另一个像片小树叶。
这下,青梅的眼睛捕捉到它们的美丽啦!
“爷爷,快给我看看,那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两个小碟子,不值得青梅稀罕的。”竹马爷爷说着把碟子递给青梅。
“哇!”青梅盯着它们,双手禁不住在衣襟上擦了好几遍,才把那碟子接了过来,“爷爷,这么好看的东西,您是从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桃子的这个是我打的,树叶的那个,是竹马跟我学做的。”竹马爷爷淡淡地说。
“哇!爷爷您真棒!您真棒!看,它们就像是真的桃子和树叶哩!”青梅把两个碟子对着天井里的阳光照,两个薄薄的锡碟一下子就闪出了熠熠的光华,白亮、璀璨、生动、明媚!是的,那一个桃子和一片树叶,仿佛才刚刚从树上摘下,还闪着露珠呢!
“爷爷,竹马哥哥是您的徒弟吗?”青梅一边继续观赏着那个桃子和那片树叶,一边问竹马爷爷。
“是的!还是个很不错的徒弟呢!聪明、诚实、懂事,可惜胳臂还太细,力气还太小,呵呵!”竹马爷爷说着,忍不住怜爱地往后厅的稻草垛上看了一眼。
“那我也要做您的徒弟!我今天就要做您的徒弟!”青梅嚷嚷着,转过身来。她突然看到竹马伏在稻草垛上,一双乌亮乌亮的眼睛正使劲盯着自己,青梅立即扔下她的话题,放下那个桃子和那片树叶,朝稻草垛猛跑过去:“竹马哥哥,你醒啦?嘻嘻,刚刚你还睡得像个小猪哩,呼噜、呼噜、呼噜,真好玩!”
竹马脸红了,他从稻草垛上跳下来,从青梅身边呼啦一下窜了过去,扑到铜匠挑子一头,拼命拉起了风箱。
“呵呵,小东西,粥已煮好啦,你还拉风箱干什么?”爷爷取笑他。
“我,我……”竹马瞥了眼青梅,悄悄问爷爷,“我睡着的样子真的像猪一样难看吗?”
“是呀!呼噜、呼噜、呼噜,真好玩!”爷爷学着青梅的话,羞他。
竹马觉得自己简直太惨了,连忙跑到水盆边,把脑袋扎进水里。
“嘻嘻,其实小猪睡觉的样子很可爱啊!你要不信,等会你就上我家去看看花囡囡,我爷爷说,花囡囡睡着时,既不踢被子,又不磨牙齿,比我不知乖巧多少倍,要我向花囡囡学习哪!我家的花囡囡,就是一只漂亮的小猪猪呀!”
青梅站在水盆边,揪着竹马的袖子,等到竹马实在在水里憋不住抬起头时,她马上就把自己的花手绢捂到了竹马脸上:“不羞!不羞!竹马哥哥!快擦把脸!花囡囡真的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猪猪!我不骗你,真的不骗你!”
面对青梅那双晶莹澄澈、光华灼灼的黑葡萄大眼睛,竹马又露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呵呵,你们俩闹够了么?闹够了,就来吃早饭吧!”竹马爷爷招呼着两个孩子,递给他们一人一碗白米粥,粥里,还都打着嫩嫩的蛋花。
“怎么?我……我也有一碗啊?”青梅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蛋花粥,又是吃惊,又是高兴,又是感动,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就像那碗白里透黄、黄中带青、青里含玉的稀饭,颜色好不丰富。
“你不是要做我徒弟了吗?早饭当然有你一份!呵呵呵!”竹马爷爷笑着,一把举起小铜锅,凑到唇边,埋头在锅里稀里呼噜喝起粥来。
青梅见竹马爷爷那么逗,脸上一下子就笑开了花:“啊!爷爷,爷爷,我要跟你换,我要举着锅稀里呼噜地喝粥!”
“那可不行,爷爷粥里有白糖,你们粥里没有啊!我可舍不得我的甜粥!”爷爷说着,把小锅举得更高!
“嘻嘻,您以为您骗得了我?是因为您那粥里没蛋花吧,您跟我爷爷一样,都把好东西省给孩子吃。”青梅说到这儿,突然记起了什么,又犯了那一惊一乍的毛病,“哎呀,这蛋不是我昨天拿来的吗?我是给你们吃的,怎么您把您的那一个给了我?这可不行,爷爷,我不吃啦!我走啦!”青梅说着,把蛋花粥搁在风箱盖上,转身就朝小北门走去。
可她的胳臂被竹马揪住了。竹马说:“你不能这样!我爷爷很喜欢你,才把这碗蛋花粥省给你吃,你要是不吃这碗粥,他会伤心的。”
竹马恳切地望着青梅,青梅只好退回去,把蛋花粥捧到了嘴边。
啊,蛋花粥是甜的!原来,竹马爷爷在两个孩子的碗里偷偷搁了白糖。
这个瘦高瘦高的爷爷,这个跟晾衣竿有得一比的爷爷,是一个多么慈祥的好爷爷啊!
青梅喝着粥,突然,一颗泪“扑哒”掉进了碗里,在那白里透黄、黄中带青、青里含玉的粥面上漾起好几圈感动的涟漪。
当涟漪散尽,甜粥喝完,竹马爷爷突然变戏法般从铜匠挑子的另一头抽出一个由铜片串成的“响铃”。
老人把“响铃”凑在青梅耳边摇了起来,顿时,风和阳光在铃片的击打下,扬出一长串“嘀零,嘀零”的声音,像戏台上演戏时的滴答鼓在敲,像深山古刹檐头的铁马在跳,也像茫茫戈壁滩上的驼铃在摇,那声响那么稔近又那么遥远,那么耳熟又那么陌生,那么欢愉又那么苍凉,摇得青梅那颗小小的心儿都隐隐疼痛起来。
“走,咱们出发!”青梅手捂胸口,慢慢站直身子,说道。
“你知道爷爷和我要出门了吗?”竹马诧异地问青梅。
“知道!以前毛家厅来过很多铜匠的,他们都喜欢摇着这种铃到街上去找活干,所以我知道咱们该出发啦,嘻嘻!”看着瘦瘦的竹马将细细的眉眼扬得老高,青梅得意了,一下子就用灿烂的笑容赶走了内心的隐痛。
“那你以前做过别人的徒弟吗?”竹马带点醋意地问。
“没有!因为我从来没碰到过像你爷爷这么老的老师傅,也没碰到过像你这么有意思的小师傅,但我给他们送过菜,白菜萝卜什么的。嘻嘻,不过你放心,我从来没给他们送过鸡蛋,鸡蛋是只送给师傅的啦!对啦,你爷爷没吃我的鸡蛋,你吃啦!所以,你才是我真正的师傅呢!”青梅说着,用力揪住竹马的袖子,把他往门外推去,“师傅走啦,我跟着你,咱们开工吧!”
“但我得跟着我的师傅呀!”竹马说着,揪揪他爷爷的袖子。
于是,由竹马爷爷带着竹马这个小尾巴,由竹马带着青梅这个小尾巴的尾巴,三个人依次跨出毛家厅的正东门,来到了村街上。
街上,七点多钟的阳光,正毛茸茸地斜打在石板路上,将那些青色、白色、米色的石板耀出一片玉的光彩;也将那些赶着牛、扛着犁、背着锄头走在路上的乡亲影子映得修长修长的,额头打得亮亮的,通身照得一片明媚。
燕子和麻雀,布谷和杜鹃,都放开喉咙,展开翅膀,在那一街灿烂的阳光里高歌劲舞;地面上还有无数的鸡、鸭、鹅,和鸟儿一起在这个春季时早晨开联欢会。
这时,竹马爷爷摇起了他的铜片串子——
“嘀零,嘀零!”
“嘀零,嘀零!”
“嘀零,嘀零!”
啊,联欢会的主角出场啦!听着这响亮、清脆又嘹远的铃声,那些燕子、麻雀、布谷、杜鹃和鸡、鸭、鹅,仿佛都吃了一惊似的,把自己的声音压了下去。
“嘀零,嘀零!”
“嘀零,嘀零!”
“嘀零,嘀零!”
铃声因此显得愈发嘹亮,它把隐匿在村子各个角落里的狗都引了出来,也把隐匿在一个个昏暗的灶台边、温暖的摇篮边的家庭主妇们引了出来。
这些皱纹满面的奶奶、婆婆、大娘们,还有那些青丝满头的阿姨、姑姑、大姐们,都站在各自的大门、小门边,一边喝住气势汹汹的土狗,一边让阳光亲热地舔着她们的脸庞,耐心地等待客人经过。
“啊,铜匠师傅来啦!等一等,我有个铜锁坏了,你看看,要多少铜钿才修得好?”
第一个唤住竹马爷爷的是瑞仙老太,她有八十多了,眼睛不好使。当她看到老铜匠身后还跟了两个孩子,立刻念叨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师傅你带着这两个小东西,把屎把尿的,可遭了不少罪吧?”
“嘻嘻,老太,是我呀!我刚刚才跟上他,我可没让他把过屎把过尿,没让他受过罪呀!”
“哎呀,这不是长康的孙女吗?你这鬼丫头,怎么突然做起了铜匠的小尾巴了?”
“不是小尾巴!是小尾巴的尾巴,我的师傅,不是这个老人家,喏,是这个小哥哥!”青梅说着,把竹马推到了瑞仙老太面前。
“啊,你的师傅是个小屁孩?”老太太从门槛上跨下来,抓着竹马纤细的胳膊,左瞧瞧,右看看,越看越纳闷,“这小鬼,我看还在吃奶吧,怎么就做了你师傅?”
听了老太太这话,一旁围观的乡亲哄堂大笑。
青梅也笑。
竹马却有点受不了!他一把挣脱了瑞仙老太的手掌,拨开人群,想往前冲,可青梅拉住了他。青梅对瑞仙老太说:“老太啊,您以前不是给我讲过甘罗七岁做丞相的故事么?既然甘罗七岁能做丞相,为什么这位小哥哥就不能凭本事当我师傅?”
“哦,甘罗七岁做丞相,我怎么忘了这个理?看来,这个小屁孩比甘罗要大一些,他当然可能有本事做你的师傅了!小师傅,刚才得罪了,对不住了,我的锁就拜托你帮我修得啦!”瑞仙老太认输了。
乡亲们又哄堂大笑。
青梅得意地对竹马眨眨眼,竹马接过瑞仙老太的铜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就这样,他们接到了第一件活计。
“嘀零,嘀零!”
“嘀零,嘀零!”
“嘀零,嘀零!”
铜片串子继续敲响在村街上。街不长,往南去约一里,往北去又是一里,毛家厅恰好位于中街位置。
现在,师徒三个已快走到了北街的尽头,青梅和竹马手中,已经提了好几个破铜罐、破铁锅和破搪瓷盆。
“爷爷,我想跟您换一换,我想摇一摇您的铃铛,行么?”青梅瞄着村街最北头的那所老房子,突然停下脚步说。
“行啊!”竹马爷爷很爽快地将铜片串子递给青梅。“嗷,谢谢!谢谢!”青梅高兴异常地接过铜铃,立刻倾尽全力摇了起来。
“嘀零,嘀零!嘀零!”
“嘀零,嘀零!嘀零!”
“嘀零,嘀零!嘀零!”
铃儿急响,脚步跟着乱飞。
但这还不够!青梅边跑边还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打铜修锁喽!补锅补镬喽!打铜修锁喽!补锅补镬喽!”
最后,她在街尽头的那所老房子门前站下了,一边摇铃一边叫喊,一边笑吟吟地朝房子里探头张望着。
终于,一个青花般娴静美丽又洁净的中年妇女从门内走了出来。
“外婆,打铜修锁喽!补锅补镬喽!快拿来快拿来!”青梅跳起来,朝那妇女扑了过去。
“啊,果然是你!小梅,你又在胡闹啦!”外婆嗔怪地看了青梅一眼,伸手捉住了她的冲天辫,“进来吧,小铜匠婆,进来歇歇脚!”
“好,走喽!师傅、爷爷,我外婆准给我留着好吃的!”青梅说着,把铜片串子塞给外婆,牵住竹马和和他爷爷的手就往木房子台阶上拉。
“这,这不好吧?”竹马和爷爷异口同声地推辞着,眼睛一瞬儿都没离开那个清秀可人的外婆。
“有什么不好!现在你们可是我的师傅和师傅的爷爷呀!”青梅只顾使劲拉,可惜她是白费劲。
“哎,进来吧!你们看得起小梅,就是看得起我呀!快进屋坐坐!”外婆笑望着竹马和竹马爷爷。两个外地客人眼前不由“扑”地绽开一朵栀子花,花儿是那么素洁和芬芳。
“好吧,外婆。”竹马首先羞羞地跨上了外婆家的台阶。然后,竹马爷爷也跟了上去。
可前脚进了屋,两个人的后脚都迟疑地在门槛上磨蹭了起来,不是因为别的,怪只怪那屋中的一切实在是太干净太整洁了。
“啊!有酥饼!”这时,青梅已撒开她的师傅和师傅的爷爷,朝桌上的食盒扑了过去。
“来,吃呀!快吃!师傅!爷爷!”自己嘴上叼了一个后,马上把两个酥饼递给竹马和爷爷。
“不,我们不能要!不能要!”竹马爷爷说着干脆退出了外婆的屋子,那么老的人,还窘得脸蛋绯红,真是怪可爱的!
“哎,请拿着吧,您是小梅师傅的爷爷呀,快把这包酥饼都带上!”外婆拿着酥饼追了出来,硬塞进了老爷爷的衣袋,老爷爷更加窘迫啦,完全像个旷了课被老师逮到的小学生。
“这样吧,爷爷,您收下我外婆的酥饼,我呢,去给您找一件破东西来补补,您不收我外婆的钱,这样不就扯平啦!”
“这不成,不成!我给孙儿徒弟的外婆修东西,本来就不要钱的,这不行!”竹马爷爷把酥饼掏出来塞回外婆手里,抬脚就逃,“竹马,我先回去了,你留下和青梅一起看看外婆有什么东西要修补的,等下拿到毛家厅来。”
看着竹马爷爷落荒而逃的背影,外婆感慨万千:“哎,多好的老人呀!”
“当然,他是我师傅的爷爷嘛!”青梅自豪地吊在外婆脖子上说,“而我是他的小尾巴的尾巴嘛!”
“哎呀,什么小尾巴的尾巴啊?我看,你就是个捣蛋鬼中的捣蛋王!”外婆笑着刮了刮青梅的鼻子,突然回过神来了,指着竹马问:“刚才那老爷爷叫他什么?”
“竹马呀!”
“竹马?你是青梅!那你们不就是青梅竹马吗?”
“对呀!我们是青梅竹马呀!这奇怪吗?”
“不奇怪!不奇怪!你们的名字连在一起,听起来怪顺耳的,好像听人家在戏文里唱过。”
“啊,我们的名字还在戏文里唱过?那不是太有趣了吗?青梅、竹马,青梅、竹马,哈哈,太有意思啦!”青梅叫着跳着,一把牵过竹马,“啪”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一口,亲得太快了,外婆没看清,可他们头上的太阳看清了,于是,太阳就在外婆门前的最后一段石板路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给满世界都撒下了特别亮丽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