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幕发现地衙的门被关上了,门口的鬼差也都被支走,还没等他上前推门而入,司魂和陆判也匆匆赶回,见状便可知龙城报来的信儿果真是假的,这时龙译也回来了,见着司魂便问:“司魂大哥,你给我姐的药还有吗!”
“什么药?”司魂皱起眉,随即猜到是龙城使法将几人统统支走,赶紧和苏子幕一同去推门。
石门徐徐打开,龙城正站在地衙中央,脸上有几道被汗水稀释的黑墨,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们,似乎早就在等着所有人回来,而生死簿和判官笔都已完好地放回了桌案上。
“司阳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擅自篡改生死簿是多大的罪过!”陆判把看完的生死簿摔在桌案上,胡子红得发亮。司魂三人站在堂下埋头行礼,同龙城一起悉听发落。
“改都改了,要杀要剐本太子都认。”龙城风轻云淡地说。
“休得无礼!”司魂侧过头嗔怪龙城,转而上前一步说:“回大人,卑职教导无方,擅离职守,请大人降罪于我!”
苏子幕也上前说:“陆判大人,司阳现在身子虚,望大人能网开一面,司刑也有违大人嘱托,请大人责罚!”
“陆判大人,龙译擅自接手生死簿,又丢置不理,此乃罪责一;我姐擅改生死簿,龙译理应连坐,此乃罪责二。龙译恳请大人降罪,只是我姐身子尚弱,龙译愿连同她的罪责一起承担!”
“你们一个个都护着她,莫非本座就这么饶了过去?”陆判怒道,“地府何时来了这样的规矩,个顶个胡作非为,最后到本座跟前说声‘请大人降罪’便了事,一副大义凛然的模子,倒像是我老陆犯下错事!司魂,龙城的胡闹不是你教出来,但她跟你真是一个性子!”
“卑职忏愧。”
陆判指着龙城鼻子大骂:“敢动我老陆的东西,你是头一个!”
“谢大人夸赞。”龙城昂头说。
“你!”
“大人莫气。”苏子幕赶紧调和,“龙城不懂事,大人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临走前本座怎么交代你的!”
“陆判大人别迁怒苏子幕,我做得出来就不怕挨罚!”龙城终于说出一句像样的话,“大人快降罪吧,大伙儿都有职责所在,别在这儿耽搁功夫了。”
陆判:“司刑!”
苏子幕:“属下在。”
陆判:“龙城借公肥私,此举该当何罪?”
“回大人,该……”苏子幕看了眼龙城,最后还是秉公说:“该下第十六层地狱。”
“启禀大人,司阳刚变回女儿身,怕是受不住火山烧灼之苦,司魂愿替她受刑。”
陆判一步一步迈下台阶,两旁的鬼火将他的身影映在明镜高堂的牌匾上,鬼魅地舞动着。陆判踱步到司魂身前,将厚实的手掌盖在他的双手上,“司魂,你不能什么都替她担着。”司魂的双手缓缓松开落下,随之是一个沉厚的声音:“卑职明白。”
见司魂的请愿被驳回,苏子幕想接着求情,刚做出行礼状就被陆判给盯住了,“司刑,本座命你亲自带司阳去受刑。”
双手慢慢合实,苏子幕闷声说:“属下遵命。”
“司命,本座罚你每日都亲自给十八位王爷送贡品去,这是治你的失职之罪,与司阳无关。至于司魂司刑,这几天没要紧的事,就都到石磨地狱去帮鬼差推磨,别以为是本座宽治,这叫小惩大诫懂吗?”
三人小声说:“卑职领罚。”
陆判打眼看向苏子幕身后的龙城,后者不骄不躁地答道:“司阳领罚。”
从来挨罚的那个最是自在,最担忧的总是那帮有心无力的人。
几人退去之后,陆判累了,坐回到了椅子上。若不抢在天界前头去处置龙城,其后果难以想象,还不如先定了罪,反正那火山之刑只会叫她吃些苦头,伤不到她什么。
生死簿飞起来给陆判扇风,陆判瞪了它一眼,嗔骂道:“你们俩也是,怎么就由着她改!”生死簿得了叱骂,慢悠悠落回了桌上,心想自己这几天怎么总能触到别人霉头。
苏子幕对去往地狱的路已经很熟了,却没想过会带龙城来两次,龙城一路上像个没事人似的,仿佛是她带着苏子幕去受刑。果然,没有人到地府里不吃苦头,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她才不怕,哪怕篡改生死簿是一件实实在在的错事,她也觉得错的应该,龙族的无上尊贵不允许她拿恐惧去屈服烈火。
龙城怡然自在,反倒是一路都没听见苏子幕说话,她仰头看向他,以前没留心,现在才发现他真是生了张狐狸精的脸。自打来了地府,整日跟苏子幕吵吵闹闹,总以为他和自己是一样的人,就连天涯哥哥说他何其之好,自己都没觉出,直到今日他帮了自己,龙城才发现他说的话,自己似乎没有办法不听从。
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好。
原来除了天涯哥哥,上天还会把所有好东西给另一个人,而她,除了太子的身份,却什么也没有。
“喂,”龙城呼扇了两下大眼睛,“苏子幕。”
“什么。”苏子幕目不转睛地看着前路,好像在带一个无关自己的亡魂。只有他知道,一旦他看到了龙城的目光,哪怕只有一眼,这路就走不下去了。
“你怎么都不说话啊,以前你都会趁机贬损我的。”
“我是那等无趣的人么。”
龙城仿佛受到了冷落,转而低下头说:“是我被活烧,你为何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苏子幕实在按压不住了,和龙城搭起话来:“瞧你脸花的,哪还有个太子的样子。”龙城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黑墨,丝毫也不知“愁苦”二字为何。苏子幕很快又把头扭开,说:“你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等一会儿你被烧得皮开肉绽的时候,我一定在旁边拍手称快。”
本是一句斗嘴的话,却被苏子幕说得愁云惨淡,二人这时压根吵不起来了。龙城蹭了满手乌黑,听见苏子幕的话,却放下手不擦了。
“我被烧的时候你不许看。”
“为什么。”
“不好看。”
苏子幕比龙城高出许多,所以龙城垂下头的时候,他只看得到她乌黑的头顶,苏子幕忍不住朝着那脑袋瓜叹口气,“你是怎么想到给龙王添寿的。”
那乌黑的小脑袋发出了声音:“母后在诞下九弟之后就仙逝了,这么多年一直是父皇一个人,二弟三弟都是早夭,八弟九弟尚在年幼,我不成事,其余弟弟里也唯有四弟最为能干,可惜现在同我一样惨死,没人能帮父皇了,我从来也没给北海做过什么事,只能给父皇延年益寿,让父皇等得到弟弟们长大。”
龙城的声音清楚透彻,好像她并非是因为此遭才恍然大悟,而是人们一直未曾了解她也懂得世故。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第八层,苏子幕无预兆地停下,龙城甚是不解,正想问他,却被苏子幕先一步问道:“你怕冷吗?”
龙城扬起下巴,“我们北海位于九洲四海最北,自然不怕!”
苏子幕突然笑了,然后抓起龙城的袖子,钻进了第八层地狱。
龙城被迷迷糊糊地拉了进去,定睛一看,里面漫山飘雪,一片茫茫,耸立的冰山反照出凛冽的寒光,龙城的身上顿时被一层寒气附着,但并不令人难受。冰山上有群裸身的人正冻得瑟瑟发抖,有些甚至已经是濒死的模样,皮肉粘在发涩的冰面上,跟冰山僵硬在一起。原来苏子幕把她带到了冰山地狱里。
“你把我带到这来干什么?”
“嘘——”苏子幕不让她大声说话,面对着偌大冰山,他字正腔圆的喧吟:“各路亡魂,暂且避让。”
满地狱的亡魂犹如得到了大赦一般,可能被刑罚苛责久了,发出的欢呼声都有如哀嚎,一些亡魂已经失去了知觉,被鬼差从冰山上撕了下来,整个地狱很快就只剩下苏子幕和龙城两人。
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地狱里格外宁静,偶尔会有冷风的呼啸略过耳畔。雪山秘境荒凉至美,北海壮景深沉神秘,在这里都得到了再现。苏子幕拉住龙城,在他们的身后设下一道结界。
“你这是在做什么?”龙城的胸腔被满满的冷气灌得舒服。
“就在这儿呆着罢,去哪儿不是一样。”
“可陆判让你带我去的是火山地狱,他会罚你的。”
“你个丫头都不怕,我怕什么。”
两人爬上冰山,积雪被他们踩得咯吱作响。苏子幕觉得惬意极了,好像是回了不周山,他找到一个比较缓的斜坡,躺了上去,两手枕在头下,翘起了二郎腿。龙城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接着走过去坐在他身旁,双手抱膝,把下巴支在膝盖上。
无言共处了一会儿,龙城先开了口。“喂,骚狐狸——”
“什么?”
“陆判罚你怎么办?”
“罚就罚,死不了人的。”
龙城一跃而起,对躺在地上的苏子幕一顿指责:“那可不行,本太子怎么能连累别人获罪,我从来不欠人情的!”
苏子幕颤了两下二郎腿,闭着眼说:“放心吧,我自有打算。”
龙城的一番义薄云天被苏子幕四两拨了千斤,她的一身樱草色在铺天盖地的皑皑里显得尤为突兀。龙城不想继续傻站着,便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又一阵沉默过后,龙城再次搭话:“喂,你不冷吗?”
“你傻么,我有毛啊。怎么,你冷了?”
“我才不冷。”龙城像是在跟他较劲,实则这冰山地狱比北海确实冷了许多。
苏子幕把脑袋在两手上蹭了蹭,松开二郎腿,看上去舒服得不像话;龙城找不出可聒噪的辞藻,将头靠在膝盖上,逐渐眯上眼睛睡着了。平时一见面就斗嘴的两人都变得安安静静,处在同一片冰天雪地里,各怀各自的惬意。
自上俯视而下,此景有如一幅丹青——冰山铺就的画卷上,下笔出了一个修长俊秀的“大”字,横捺之间添着个樱草色的墨点,此画似乎写意过多,因为二者所成非字非物,讲不出个什么含义,却令人不禁感叹:好一幅墨宝,初写黄庭。
彼岸花红得深沉静谧,在火红的余晖里大片盛开,夕阳显然比彼岸花更为活泼热烈,司魂用鼻子都可以嗅到光辉与热度。蜷缩、颤抖、滋滋作响,司魂陪着脚前这团焦炭一个多时辰了,纵使他跟刀山打过数次交道,在面对这样的场景时仍是不由得一阵揪心,甚至此刻看来,刀山之刑与火山的炙烤相比,似乎并不及后者。司魂正暗自寻思着没边的事情,那团黑炭忽然剧烈地抖动了起来,落下一圈渣滓,无数的细小裂口逐渐愈合,封住了道道焦红的颜色。司魂终于能看出这团东西的模样,是只白狐狸。
耳边响起方才陆判的痛骂:“你司魂身边就没一个好东西!”
司魂面不红、心不跳地应接:“承蒙大人的教导。”
陆判顿时语塞,气得胡子乱颤。苏子幕当时多想大笑出来,可惜他那时还是团辨不出模样的焦炭,浑身被烧灼咬噬。
就在三个时辰前,司魂被四王爷召了过去,只见孽镜前堆了一大块焦炭,司魂一眼便知道这是受过火山之刑的人,再往孽镜里看去,镜中的人影居然是苏子幕。
孽镜,能照出亡魂的生前身后,无罪可隐,无不现形。
随后,便是陆判的又一番斥责,即便苏子幕已经被烧得不成人样,难以自辩,司魂还是带着他听了好一顿发落。
地上的白狐扫了扫尾巴,既有火炼后的虚弱,又有涅槃后的稚嫩,既有经历过溺水般的孱弱,又有受过涤荡般的清透。地狱之刑,让你受尽万般苦楚,最后若非灰飞烟灭,便不在人的身上留有伤疤,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只给你烙下余痛和那段骇人的记忆。
司魂:“你怎么也做出这种蠢事,竟变成龙城的模样去替她受刑,以为自己骗得过孽镜吗。”
温和的白光闪现,苏子幕化作人形站在司魂面前,身上汗涔涔的,像是刚刚沐浴过一般,夕阳披在他身上,在此刻显得格外的暖,仿佛生病的人得到了非同平日的照顾。
没有哪个狐狸不会迷惑人,纵然他苏子幕是天生向善的灵狐,也照样耍得了一手好迷术。就算他和龙城都生于冰寒之地,也不可能在冰山地狱里安然自得,所谓地狱,自然是要亡魂痛不欲生才算罪障消除,龙城所看到的一切,皆是苏子幕给她的幻象罢了。
她在他给的梦里无忧无虑,他却在幻象外变成她的模样去受罚,可是任由他的迷术再高明,在孽镜面前也只得原形毕露。
司魂看见他浑身都透着雾气,微微弓着身背,修长的身体被水湿氤氲成柔软,他不合时宜的露出了享受的表情,双眸朦胧,两唇微张,上下两排皓齿若隐现,嘴边的笑意与鬓边的汗珠格格不入。
“骗得过那丫头就行。”他说。
“她还在幻境里睡着呢。这丫头使的什么馊主意,连我一起骗在内。”司魂应声。
苏子幕眯眼笑笑,“我倒想知道,这火山与你那刀山相比,如何?”
“你赢了,好罢?”司魂说。他开始为眼前这个白净的孩子感伤——苏子幕在他面前到底还是个孩子而已,和龙城的年岁没差多少,可他被人灭了全族,还得逼自己放下仇恨;福泽深厚,却宁肯魂飞魄散也不愿转世为人;在火山里滚了一遭,仍要一笑泯痛楚。这个孩子所经历的,是旁人无法体味的。
他的面色时常晴朗,没人觉得他像是一个有心事和愁怨的人,不像司魂,一看便知身载千钧,这样的苏子幕,是不是更让人有理由去埋怨造化弄人?
司魂没再想下去,怕自己的心肠柔软过了。“你去地藏王府修养一天罢,我帮你看着地狱。”
伴在菩萨身边,听自在佛法,的确是个养复身心的好地方,也能逃脱得了陆判的秋后算账。
“行——”苏子幕活络活络筋骨,感觉疼痛减轻了不少。
“其实这件事不该瞒龙城,你不能无故地替她受这份罪。”
“别!”苏子幕急忙按住司魂肩膀,结果用力过猛而让自己的心脉一阵绞痛,司魂一只手扶住他,没想到自己的试探得来了他这么大的反应。苏子幕朝司魂勉强一笑,“你比我知道龙城的脾性,何苦让已经了结的事情再起波澜。”
司魂自然也知道此事不当讲,但他替苏子幕不忍。“你为什么如此帮龙城?”
“就当是为你,你做不到的,我替你去做。”
“没帐的人情我才不认。”
苏子幕的语气沉淀下来,缓缓说:“她那身子骨哪受得起重刑,万一魂飞魄散怎好。我很明白她为何敢做下这样事,不像我,纵然有这份孝心,却已是至亲不在了。”
司魂不住地盯着他,眼神没有变化,苏子幕擦了擦汗,说:“我去地藏王府了。”
“子幕。”司魂把他叫住,“你的幻术的确不赖。”
苏子幕听出了司魂的深意,心虚地笑笑。他的幻术之高,不仅在于自己的幻术令人难以发觉,还在于能够看透别人的幻术,早在“巳虚道人”走进地衙的那一刻,他就看出了破绽,但还是入计而走,不仅顶替龙城受罚,此外更是有层包庇。可他瞒得过陆判,瞒得过龙城,却瞒不过司魂。
司魂忽然觉得,在龙城和苏子幕之间,自己像是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