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晌午,子虚村家家户户大人小孩收拾自家的死鸡死鸭死猪,堆到堂屋,铲来院里积雪,用一个大铁锅烧水,烫毛,宰割,腌制,人们手上动作不停,嘴巴也没有闲着,骂天骂地骂爹娘。冻死了那么多家禽家畜,人们心中总有撒不完的气。虽然有气,但也绝不会亏待自己,绝不会连饭都不想吃;他们用另一个铁锅炖鸡炖鸭,放上两瓢切成方块状的红萝卜或白萝卜,盐巴、花椒、辣椒、葱、姜、蒜自然不会少,条件稍微好的家庭,还会放点五香八角什么的做佐料。
村里房舍大多为土木结构,为了安全起见,再穷的家庭也会在人居住睡觉的正房上不惜血本,甚至拉债欠账,修建得牢实,经得起多年的风吹雨打,而那些偏厦或猪舍或牛圈什么的,可就少动了些心思,用土筑一筑,用竹作椽,顺便加上青瓦,能遮阳挡雨就算了事啦。人们心里明白,最重要的一条是钞票决定一切嘛,谁家有多余的钱搞那些玩意儿呢?不必白费心思!大家心里悟到:光种地,可能是种不出几个富人家来的。虽然有多处房屋垮塌,各家均有大小不同的损失,但倒闭的也无非是那些偏厦猪圈牛舍,砸死的不过是猪狗而已,人员没有伤一个指头,不幸之中的万幸呀。
于是乎炊烟和炖肉的香味,才能舒心地在那村子的上空无忧无虑地飘荡,也才能在家家户户的房屋之间来来回回轻快地穿梭。那炊烟是靛蓝靛蓝的,在一遍洁白的大野之上像散花仙女舞动着身姿;那香味是有着红绸般的温暖哩,且带着浓烈的葱姜蒜八角香味儿,直往人们的心脾里沁哟。
良婆起床后,瑟瑟缩缩地走拢灶堂,引燃柴禾,烧上一海锅热水,屋内渐渐暖活了哩,良婆也不再缩手缩脚啦。天地如同一架大冰柜,秦巴老汉从那里取来冻成冰块的几十只鸡鸭,垒到灶房侧边的木板上。灶堂之上贴着一张每年春节期间雷也打不动都必需更换的灶神老君像,纸张已经被烟火熏黄,灶神有些模糊了,且在良婆烧着的柴火的亮光中时明时暗,老君隐在纸张烟黄的朦朦胧胧之后,他超然乎三界之外,似慈祥非慈祥似忧愁非忧愁似笑非笑地默默地看着秦巴老俩口进进出出地忙活,他才懒得动心思思考那些天寒地暖的什么杂事儿,只是慢慢地等待着哩,等待一个时辰之后的一年之中不多得的上飨享受呀。
秦老汉踏着雪,走到儿子儿媳一家居住的院落,叫儿子秦国华和儿媳幸春桃,叫他们出门来该做事了,或者帮帮两个老人的忙,清除房前房后的安全隐患,怕稍有疏忽,便酿成大祸,别只钻到他房屋里在火塘边蹲着,忙他自家的事情。即使事情如此紧迫,秦巴也没有惊动孙子秦冬,想让他在被窝里安静地躺着,被窝里肯定比烤火还暖和。
秦国华立即披上大衣,忙着到院子里铲雪,幸春桃走到公爹公婆居住的房屋去,帮着公婆烫鸡烫鸭。
其实,秦巴老汉的那个孙子秦冬小名叫冬瓜的,早已伙同村里的一批男女青年:秦怀生、秦四娃、秦秋林、秦春峻、赵秋生、解萍艳、赵碧花、张菊儿、杨琼华等人,他们似乎是不怕这雪的,觉得这从未有过的稀奇古怪的漫天雪花儿,连接着长天大地,在天地间热腾腾地蒸腾,哪里有什么寒冷的感觉呢?他们穿红着绿,找到宽阔处,在大雪野地里奔跑,欢呼雀跃,男男女女相互追逐着,在一起打滚儿,捏着雪球,打雪仗,即使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脱了外套还要再来。众多女子们,挺着发育健全的胸脯,一点也没有害羞的感觉,决意要和男孩子们争个你弱我强,天地间充满了他们的欢笑声。
这些男女青年们,他们觉得,村子里的那些老一代该退居二线了,而要主宰这个世界的,该是他们这年轻的一代了哩,再寒冷的雪天,他们什么也不怕!
即使穿得厚厚的蹲在火堆旁,也瑟缩抖动的秦老汉,知道孙辈们在野外疯狂的事,觉得自己的确老了,比不上过去那吃得动跑得动做得动的岁月了,心里默道:这个世界属于他们的了,该让位于他们去玩啦,何须自己再去多嘴多舌操那份闲心呢?
秦巴老汉把家里的事情跟良婆商量妥帖后,丢开不管,自己拄根木杖,出了家门。雪没过他的膝盖,他借着木杖的力量,吃力地往前挪动着双脚。秦老汉从呱呱坠地以来就没见过如此大的雪,天咋了?回到了冰川时代?秦老汉识不了几框汉字,但他这个人生性喜欢刨根问蒂,他种了一辈子地,慢慢地琢磨出,种田种地养猪养鸭,不懂点科学道道,那是瞎碰,那是瞎猫逮住死耗子,多多少少都是要吃亏的。于是,他偶尔也翻翻种田养猪的小册子,在家里,电视台的科技频道他一人承包啦,因而在村里算得上“懂得一些道道”的那一派,因而对冰川时代是个什么玩意儿也就朦朦胧胧地知道一点。“唉,这简直回到了恐龙时代呀。”秦巴嘀咕道。然而村中蒙蒙昧昧生活着的大有人在哩,秦巴心里很清楚。就说住在村偏西的那家秦豆吧,有一次,俩老汉在田地边相遇,秦巴问秦豆:“喂,老伙计,我们活了大半辈子人,你说说,你感到人的一生中有什么事儿最快乐?”
秦豆道:“说实话?”
“当然要实话。”
秦豆笑笑抿嘴说:“我说呀,做那事感到最快乐呗。”
“别的没有了?”秦巴继续问。
秦豆想了想说:“当然有的,就是屎胀痛了屁眼,突然找到了茅厕,一下解出来的那个时候,快乐似神仙呀。”
“哈哈哈。”秦巴被逗乐啦,但他觉得这个快乐总有些使人别扭,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然而他也还没有对“一生快乐的事”咂摸出个什么道道来。
走了很长时间,秦巴往回一望,离村子还不到一里地哩。然在白皑皑的雪地移动着许多人影哩,在雪的映照下,黑黢黢的人影十分显眼,他们向村外四处散着。秦老汉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影喊道:“喂,你是谁?往哪里去?”
那人头上戴得严严实实的,还围了围巾,身上捆得像黑熊似的肥胖,听到秦老头的喊声,也扯开嗓门回应道:“我呀,秦老哥,是我呀。”
听到声音,秦巴知道了是住村东的秦四老汉,秦巴问:“干啥去?不躲在家里?”
“你咋不躲在家呢?”秦四反问道。
“不就是想去看看自家地里的庄稼嘛。”秦巴待秦四挪近了身子,继续说:“也顺便帮我那不成气的支书儿子看一看全村受灾的情况呗,好如实反映呀,向上面要些救灾钱粮,看样子这个春儿是不好过唷。”
秦四“哦”了一声,秦老汉不待秦四问什么,自言自语道:“当啥球支书嘛,一大清早了,雪下得像喝醉酒似的糊涂,他也不晓得早点出门来看看,好早一些时间向镇上报告灾情。”
秦四笑道:“也别抱怨啦,热被里窝媳妇那热奶子哪个不馋?你个老家伙年轻时候不一样?”
秦巴老汉乐了,也说些秦四家儿子媳妇的荤话逗着秦四乐。秦四挪到了自家地里,伸出双手去刨雪下的麦苗。麦苗刚生出半尺来长哩,可就遇上了这该死的大雪。秦四匍匐着身子,趴在雪上,刨呀刨呀,嘴里念着:“哪儿去了?哪儿去了呢?”好似在刨着自己被雪埋了的儿子哟。他自己在雪线下都埋下去了大半个身子,麦苗才终于显出那柔弱的翠绿的影儿来,它们全都压在四五尺来厚的积雪下,秦四感觉到它们正喘着粗气儿,挣扎着哩,秦四有些动情:“谁来救救它们呀?”他那几滴浑浊的老泪压抑不住而涌出了眼眶,却立即被他那黑麻布般的脸吸去,瞬时又被寒气变成了小冰凌,藏匿到深深的皱纹里去。
秦四哭嚷道:“老天不让人活哟,来年吃什么呀?”
不远处正刨着自家地里麦苗的秦巴听到后,说:“你哭球个啥?天生万物,各有各的福命。人有人的命,庄稼也有庄稼的命,老天冻不死它们,雪闭不死它们,说不定一打春,它们的长势会比平常哪一年都旺哩,瑞雪兆丰年嘛。”
“你看嘛,麦苗们都快冻僵了。”
秦巴老汉耐着性子说:“狗撵摩托,不懂科学了呗。你把手伸下去看看,积雪上面虽冷,下面却热火着哩,积雪给麦苗们盖了一层厚棉絮哩,冻不死的;雪花间有空气,我想,也闭不死它们的。”
全村的男女青年,他们是不怕这雪的。
他们觉得这样的铺天盖地的大雪,一生中实在太难遇见了。
在他们眼中,雪是那么地美丽,飘洒得如此热烈而动人!
大雪还在纵情纷飞的时候,村的那些青年男女们,就是在晚间,他们也会三五成群地到大野里玩耍;有时雪停了,月色灰蒙蒙的光亮,和雪光相互映衬,使夜色变得明亮起来,他们就点燃偌大一堆篝火,好像雪花儿们也能燃烧着,发出呲呲的欢鸣声。
穿红着绿的年轻人们,在篝火旁,谈天说地,谈情说爱,夜深了也不愿意回家去。
见着这景象,他们的心里无比地暖和着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