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艾米丽打听到了宝琳·乌恩格尔的故事。艾米丽有这么一手,她能让自己“隐形”。别人会在她旁边说一些要是我在就不会说的事。可能因为她总是埋头看书,他们就以为她没在听。也可能他们只是觉得她嘴巴够严,那她的确也是。总之,有天晚上,妈妈和爸爸在聊正事,宝琳还没下班,而艾米丽又在负责照看本杰明。她对这个差事几乎从无怨言,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她常常会落得负责照顾本杰明的悲惨下场。而我呢,总想办法开溜。我宁愿坐上几个小时剪裁布料或分拣泰迪熊,也不愿腾出15分钟照看本杰明。
小本杰明的麻烦在于,你一秒钟也不敢不盯着他。他会追着流浪猫跑,最后会闯到街上,然后一辆电车便会迎面而来。听到消防车呼啸开过,他会激动得发狂,看到小汽车也会那样,他就爱那些玩意儿。而司机呢,他们是不会当心的。
他们怎么会注意到像小本杰明这样疯狂的3岁小孩?要是布鲁克林的街道上没什么车,那你得时刻提防街上什么时候会闯出一个小孩,一个来势汹汹的小孩。本杰明这样玩,已经够他以不同方式受伤好几十回了,要是他受伤了,我可得背黑锅。跟着我?他还是跟着艾米丽会比较好。
所以一吃完晚饭,我就溜出家门,走到汉考克街上,心里想着家里应该没有人看到我出来。可我的妹妹和弟弟不久之后就出现了,本杰明一手牵着艾米丽,一手揽着他的小熊。
“喂,约瑟夫,”艾米丽示意我凑近,“你想听吗?”
“听什么?”
“你想听你的女朋友宝琳的事吗?”
古斯·莱普科夫听得见她说话。
我耸耸肩走开,回头冲着她喊:“她不是我女朋友。”
艾米丽也冲我耸耸肩:“随你的便吧。”
我跟古斯练习投球和接球。可我一直漏接,终于,古斯不耐烦了,他转身拐过街角,沿着街区走回自己家吃冰块去了。我擦掉脸两边淌下的汗水。
“好了。”我一边说一边向艾米丽走去,她正坐在罗斯多斯基家门前,“她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啦?”
艾米丽看了看本杰明,他正带着他的小熊在罗斯多斯基家门前的楼梯上走上走下。他一边走上走下,一边大声念着:“猫猫,猫猫。来,猫猫。”
艾米丽回过头看着我说:“宝琳订婚了。”
“这我知道了。跟梅耶舅舅吗?”
“不是。跟一个俄国人订的婚。”
“俄国?她爸妈帮她安排的?”
“不是,完全不是那样。约瑟夫,你知道她有多聪明吗?她才19岁,就念完大学了。”
“我当然知道。”我说。
我知道她一定念过书。看她用刀切烤鸡的手法我就知道。
“她的爸爸妈妈送她去了俄国,作为恭喜她大学毕业的礼物。他们想让她看看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这算哪门子的礼物啊。”
“他们不想她忘了根。”
“那她准忘不了。”
“然后她就去了,去了之后她很喜欢那儿。”
“没碰上什么坏事吗?那些俄国人,他们有没有……”
“没有。她在那边爱上了一个人,是她爸爸妈妈以前住的那个村子里的。那个村的所有女孩都希望那个人能看上自己。可他没有,他选了宝琳。他们决定结婚,还选好了日子。然后她先回来等他,等他在那边办文件之类的。现在他快来了,他们这个周末应该就会结婚。”
“这个周末?这周?宝琳?结婚?那梅耶舅舅是怎么掺和进来的啊?”
“他们是朋友,他们常聊天。宝琳回到纽约之后,她搞不清楚她是不是爱那个俄国人,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爱过他。可能根本没爱过,她觉得她爱的可能只是他在她心中的一个印象。可现在那个家伙要扔下他家里的所有东西,到美国来,来跟她结婚。她说他在那边是个万人迷,像女孩子的头等奖。可到了这边,她说,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毛头小伙子。”
“宝琳真那么说?她说她的未婚夫是‘头等奖’?”
让我坠入爱河的这位神秘的宝琳在俄国偷走了一个倒霉蛋的心,居然只是想让他为她痴心,好让全村的女孩为她吃醋。我不肯相信。这不可能是我的宝琳,不可能是我高贵的、美丽的、只提一个手提箱的宝琳。可我妹妹的记忆像子弹一样准确,要是艾米丽说,宝琳说她的未婚夫是“头等奖”,那宝琳就是这么说的。
虽然天气热,但艾米丽还是在胸前交叉抱起两条胳膊说:“宝琳不知道她是不是应该嫁给他。唉,约瑟夫,我觉得梅耶舅舅为了她掉两只耳朵都心甘情愿啊。”
“那她干吗要在我们家沙发上睡?”
“她需要一个地方好好想想。”
“她有什么好想的?想着怎么甩掉那个家伙吗?她该不会想在教堂里当场甩掉那个可怜虫,然后嫁给梅耶舅舅吧?”
我很生气,替那个毛头小伙子生气,更替我自己生气。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孩?
“当然不可能,”艾米丽说,“她不知道梅耶舅舅对她的心意。梅耶舅舅对她就像大哥哥一样。他和她是朋友,没别的。舅舅看到她那么慌,就叫她来找妈妈,说她应该跟妈妈好好谈一谈。所以她才来,在我们沙发上睡。”
艾米丽说得越多,我对宝琳的爱就消退得越多。她不再那么迷人和神秘,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两天后,宝琳走了。她搬回下东区,搬回曼哈顿,回到她爸妈的怀抱里。
或许她还有一些秘密,比如她会不会嫁给那个俄国人之类的。不过,无论她有什么秘密,我都不在乎了。
麦克斯和卡尔
麦克斯和卡尔是很久之前来到大桥下的,连他们自己都忘记有多久了。不过,他们也并非一直生活在大桥下。在旧国家时,他们两家是邻居。他们的母亲乘同一条船把他们带到美国。他们的父亲则还留在俄国,安排结束生意的事宜。
谁也没有料到,卡尔的母亲来到美国后这么快就死了。卡尔突然变得举目无亲,麦克斯的母亲能有什么选择呢?她当然就把他收留了。他们食不果腹,房东还威胁要把他们赶走,但她还是把他收留了。
麦克斯和卡尔,这两个男孩心里想,他们应该帮忙弄些钱回来。所以他们就在附近四处打听,而路易说他知道去哪里能搞到钱,还说如果麦克斯和卡尔肯分他一份的话,他就告诉他们。
于是,麦克斯和卡尔破门闯入了洛里默街的一间屋子,偷了六十八块钱,与路易·费什拜恩把钱瓜分了。然而,当他们把属于他们的那一份带回去给麦克斯的母亲时,她却用一种他们正努力忘掉的语言对他们破口大骂。挨骂的主要是卡尔,因为他比麦克斯大,理应更懂事,而且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责怪他把麦克斯带坏了。她把可怕的怒火全都倾斜在卡尔身上,却不曾想到这会把卡尔逼走,而麦克斯也会跟着走。
那晚,两个男孩就在弗吕格医生家门前的走廊上躺下了。
弗吕格医生发现这两个孩子像挨了打的小狗似的蜷缩在一起,便盘问了他们。
“我们俩是兄弟。”麦克斯说,虽然他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但看到卡尔如此爱护着麦克斯,弗吕格医生相信了他们。
“我们是孤儿。”卡尔说。
弗吕格医生让他们饱餐一顿,并对他们说,他们可以在这里过一晚。
他们留下来过夜,在医生家的门廊上,没有给医生带来任何麻烦。可第二天医生报了警,还给防止虐待儿童协会打了电话。结果,两个男孩逃走了。
他们沿路徘徊,最后来到了大桥下,这里没人给他们饭吃,但也没人追赶他们。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归属感,这在俄国从未有过,在美国也从未有过。
他们在大桥下找到了归宿,所以他们就住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