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羽还以为为了让女子讲话要颇费一番功夫呢,据调查,这两姐妹平时相依为命,关系很是亲密,现在唯一的亲人死了,悲伤过度不愿说话也不是不可能。哪知这名唤夏月的女子讲起话来很是流畅,一点都不是想象中的崩溃的模样。
陈羽点点头,“抱歉,我们想知道,你最后一次见你妹妹是什么时候,她跟什么人在一起,她的朋友圈,以及她的一切相关信息。”
夏月低头,警局昏暗的光将她整个人埋在阴影里,“我想知道,我妹妹她,是怎么死的?”
“她是在一片野地被人发现的,那块地几乎全是周边村民的坟茔,你妹妹的眼睛被木桩刺穿,当场死亡。当然,具体情况还需要再做调查,我们现在也不是很能确定。还需要夏小姐您配合,然后,解剖……”陈羽瞄了瞄对面女子,女子放在桌上的手握得紧紧地,早已失了血色。陈羽措辞了一下,继续将未完的话说出口,“还需要你,签个字。”
陈羽狠狠瞪了一眼苏辰央,这小子不是最有女人缘吗,非要自己为难这么漂亮的姑娘。
哪知苏辰央压根没看他,眉头深锁,直直盯着夏月。
陈羽心里一个“咯噔”,这小子,不会是红鸾心动了吧。
他还来不及多想,夏月一把抓着他的手,把他吓了一跳。
“解剖?不可以不可以,她那么爱美,怎么可以解剖呢?不可以不可以。”她低低地重复,适才强撑的坚强一点点倾轧,此番才见着些许崩溃的模样。夏月想起什么似地,“我知道凶手是谁,凶手一定是李清歌,你直接去抓他就行了,不用解剖!”
夏月反复默念,“李清歌,李清歌,一定是他。”
苏辰央缓缓抚上她的肩,有节奏地拍了拍,“别怕,我们会还你妹妹一个公道的,你别担心。”
他的声音似有蛊惑般,很快让夏月镇定下来,是啊,她不能慌,她要保持冷静,她还要帮忙查出妹妹的死因呢。
她松开对陈羽的钳制,反握住苏辰央的手,“能不能,不解剖?”
苏辰央摇摇头,“你妹妹不像自然死亡,必须得知道死法以及死亡的确切时间,我们才能准确地找到凶手。你说的李清歌,只是想当然,我们必须拿出证据说话,才有说服力。”
夏月的眉眼渐渐暗淡,她握着苏辰央的手松开,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一副挫败受伤的模样好似失去庇护的小动物般无助,看的苏辰央很是不忍。
(二)白色彼岸花
李清歌是最大的嫌疑人,夏晚死之前跟李清歌去了宝仪市老家扫墓,而夏晚的尸体,便是在扫墓现场发现的。
夏月看到了夏晚死时的照片。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面朝下躺着,乌黑的发像乌木一样平铺在碧绿的草地上,大片大片白色的花瓣覆盖在夏晚的发上、身上,连半空中都是这种细细长长的花。这些花浮在半空中高飞,像有人去世时,暗夜下指引灵魂前进的白色灯笼。
“这是什么花?”
夏月指了指照片,朝一边忙碌的苏辰央问道。
苏辰央头都没抬,他在调查李清歌。
“白色彼岸花。”
“白色彼岸花?”
夏月低低沉吟。
彼岸花不是红色的吗?
苏辰央“啪”地一声合上电脑,这个李清歌他大概是了解了,接下来要正式去提审他了。
“白色彼岸花并不常见,在有些地方会有。事实上,彼岸花分红白两色,红色彼岸花在秋分前后三天开放,而白色彼岸花在春分前后三天开放。因为花期极准,几乎是在民间上坟前后开放,所以,彼岸花又被称之为‘地狱之花’。这个宝仪市的水土很适合白色彼岸花的生长,所以清明前后能见到这种花并不奇怪。”
苏辰央解释完,准备委婉地下逐客令,“这个,你作为家属,要不要回避下?”
哪知夏月压根没理他,兀自打开苏辰央的工作电脑,开始搜索起白色彼岸花。
苏辰央有些郁闷,这小姐,怎么这么自来熟的?
算了,不跟她计较了,看在她心情不太好的份上。
“彼岸花没有嫌疑点的,纯属巧合,不必多查,但这个李清歌值得一查。”
“苏苏,你快过来,有人报警,说李清歌失踪了。”
陈羽拿着报警电话,一惊一乍地叫起来。
夏月还来不及被那声“苏苏”惊到,就被后一句“李清歌失踪了”给吸引了。
李清歌失踪了?
苏辰央跟夏月对视了一眼,赶紧过去。
陈羽放下电话,看了看苏辰央,“是李清歌的母亲,说是李清歌自从前两天去老家扫墓之后就一直没回来,他乡下借住的大伯说是已经失踪两天一夜了。应该是跟夏晚死亡时间一致。”
难道李清歌不是凶手?
苏辰央当即决定去宝仪市调查,已经联系那边的警方将现场围护起来了,不过具体情况还得等他过去才能知晓。
“陈队长,我现在就过去。”
陈羽点点头,刚想同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被这个电话岔掉了,忘了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档案袋,档案袋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尸检报告。
“刚才法医部那边给我的,说是大致死因已经出来了。”
苏辰央打开袋子,瞄了一眼,与所猜测的别无二致,死因就是被木桩刺穿了眼睛,死亡时间应该在两天前的傍晚,也就是李清歌失踪的时间。
他又仔细看下去。
这么一看,他的脸色霎时就白了。
夏月等不及,一把夺过尸检报告,一边的陈羽想制止她,这是警局的东西,怎么能给她一个死者家属随意检阅呢,苏辰央朝他摇了摇头,目光交汇,一番暗战,陈羽还是忍住了制止夏月的打算。
看到最下面那一排字的时候,夏月手一松,报告轻飘飘地飘到了地上,她脚下虚浮,靠在了一边的桌子上。
夏月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突然想笑:这可是她妹妹的一生啊,那么鲜活的一条生命,那么可爱的一个姑娘,那么惨烈的一种死法,那么没有尊严的死后暴行……竟然被数行短短的字给归结了。
人这辈子,可真荒谬啊。
一向能言善辩的苏辰央难得地词穷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这个女孩子。
可能对于一个警察来讲,任何人的逝去于他眼里不过是生命最终的归宿,无论是谁,都逃不掉,只是方式的问题。可既然已经离开了,方式也就不重要了。对此,他一向看得淡。但夏月不同,夏月面对的,是她唯一依靠的妹妹,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另一个姑娘。
任何语言,在她的悲伤面前都是苍白的。
“夏月。”
他伸手抚上她的肩,夏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死后有性行为是什么意思?”夏月抓住苏辰央衣领,“你说,你说啊。”
她的泪簌簌地往下落,苏辰央不知如何是好,就这么看着她,良久,出口,“夏月,你要撑住。”
夏月如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松开对他的桎梏,瘫坐在地上。
死后性行为,死后性行为……呵,她从小心心念念,视若珍宝的妹妹,最后竟然在她面前以这种方式被杀。
苏辰央叹了口气,“夏月,你回去好好休息,我跟你保证,警方一定会尽快调查出来,给你答复的。”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泪花还在,看得人心下不忍。
苏辰央为难地看了陈羽一眼,陈羽转身背对着二人,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苏辰央叹了口气,好吧,就带她一起过去吧。
“老陈,这里的事情就麻烦你了,我去宝仪市一趟。”
陈羽背着身晃脚划圈圈,“放心,有什么及时跟我联系。”
苏辰央跟夏月乘着当晚的车来了宝仪市,宝仪市的周警官负责接待了二人。
“苏警官你好,这位是?”
年近五旬的周警官指了指隐在苏辰央背后的夏月,苏辰央淡淡道,“我助手。”
周警官笑笑,“我还以为是小两口呢,真配。”
他本来以为说出这话两个年轻人多少都会不好意思,哪知这两年轻人着实不一般,脸不红心不跳地看资料,一点反应都没有。周警官讨了个没趣,暗自纳闷,现在的年轻人怎地那么不解风情的。
“死者是怎么被发现的,具体情况您能讲一下吗?”
苏辰央放下手中的资料,这些东西他都知道,没必要再看了。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的李阿姨每天都要去割草喂家里养着的两头老黄牛,昨天早上她去割草的时候挑了当地土葬较多的坟茔去,然后就在那里发现的死者。”
“李阿姨,我们能见见她吗?”
“可以可以。”
这一处是小县城,并不大,周警官带着二人七拐八绕,没走多远,便来到一间破落的小屋前。
“就是这里了。”
他敲了几下门,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挎着竹编篮打开了门,“你们是?”
老太太看到周警官楞了一下,没牙的嘴又开始絮叨,“哎,造孽啊造孽啊,那多年不开的鬼花又开了,还死了那么年轻的一个姑娘。”
周警官无奈地对苏夏二人道,“老太太脑子不太好,你们要问什么,赶紧问吧。”
老太太闻言眼睛瞪得溜圆,“谁脑子不好,你才脑子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经意间落到站在苏辰央背后的夏月身上,呼吸一滞,瞳孔放大,浑身无意识地开始颤抖,“啊,鬼,鬼啊……”
苏辰央一看不妙,赶紧拍了拍老太太的肩,“别怕,不是的,她是死者家属。”
周警官顺着老太太惊恐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这个姑娘跟死者长的一模一样,这姑娘也不讲话,一直跟在苏辰央后面,他也不好盯着人家看,因此到现在都没看清她的长相,此番看清了倒是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周警官擦擦眼睛,仔细看过去,发现这姑娘的眉心没有红痣,应该是姐妹什么的。他定了定心神,放心下来,刚想跟苏辰央说,要不还是先走,这老太太问不出什么话来时,苏辰央开口了。
苏辰央眉头紧锁,一脸犹疑地看向老太太:“李老太太,你见过死去的姑娘吗?”
被苏辰央这么一问,周警官才反应过来,死去姑娘被发现的时候是面朝下的,警察来之后才将那姑娘正过来,照片也是第一现场的模样,当时勘察发现,现场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可想,李老太发现死者第一时间就叫人来了。
“对啊,你怎么见过死者的?”
周警官赶紧问向略微镇定下来的李老太。
老太太还是有些怕,远远躲着夏月,将半个身子缩在黑暗的屋子里,好似随时就能隐藏在黑暗里消失。
“他们找过我,我见过,我见过……还魂啦还魂啦……造孽啊。”
这老太太在说什么?什么还魂?
“李清歌呢?”
夏月一下冲到老太太面前,厉声问道。
老太太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连连摇手,“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家人还魂啦,还魂啦……”老太太神经质地颤抖着,一副受惊的模样。
周警官扶起老太太,讲了一些苏辰央跟夏月不知道的事,“李清歌的爷爷奶奶死于一场瘟疫,当时村子里的人怕传染把他们隔离了,所以啊,这村子里的人都有点怕他们家。李清歌此番回来是住在他大伯家的。我们还是去他大伯家问问吧。”
苏辰央点点头,拉着夏月走了。
夏月一步三回头,盯着老太太看了良久,老太太半个身子隐藏在那间黑暗的小屋子里,间或,她浑浊发黄的眼珠子会从黑暗中出现,偷偷瞄夏月一眼。
还魂?难道夏晚的死还牵扯了些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夏月甩甩头,算了,管李清歌家的事干什么,她只需要查出伤害妹妹的真凶就行了。
李家大伯是一个五十多的男子,眉眼有些憔悴,见到周警官的时候赶紧迎了上来,“找到我们家清歌了没有?”
夏月愤怒地握紧了拳,她妹妹因为他侄儿死去了,他现在竟然还关心他侄子的去处。
“你侄儿,怕是畏罪潜逃了吧。”夏月淡淡道。
李大伯有些愤怒地看向夏月,“你这姑娘,怎么说……”话没说完,看向夏月,愣住了,“你,你……”
夏月别过眼,也不理他。
“这是死者姐姐,夏小姐,这是苏警官,这次来是专门调查这起案件的,你把他二人的行踪如实说出来。”
李大伯一双眼里全是惊恐,盯着夏月不敢向前,对着太阳下的影子确认了半晌,才咽了口吐沫,“我侄儿几天前说是要回来扫墓,我很开心,因为我父母的事,我侄儿一般不来这里。这次,他突然说要带女朋友回来扫墓,我便想看看是哪个有女孩有这么大魅力。见面之后……”他瞧了眼夏月,“发现果然不错,两人的感情也很好,前天中午,两人打情骂俏地吃完晚饭之后,就去扫墓。这一扫,就没回来了。”李大伯胆子大了起来,“我觉得有点不正常,小两口的衣服还在我这里呢,我有些不安,果然,昨天一早姑娘就被发现死了,我那侄儿也不见了。我打电话给我那弟媳,也就是清歌他妈跟她讲了具体情况。”
苏辰央沉思片刻,“这么说,他们只在这里吃了一顿晚饭?”
李大伯点点头,“他们下午过来的。”
“那你知不知道,多年不回来的李清歌突然要回来,是为了什么?”
李大伯摇摇头,“可能是姑娘想回来的,他说他想带女朋友祭祖。”
“不可能!”
夏月冷声打断,吓了李大伯一跳。
夏月无视李大伯,直直看向苏辰央,“我妹妹跟我说过,是李清歌主动提出来带她回来祭祖的,我妹妹很怕麻烦,怎么会自己提出来这种事?”
苏辰央听闻,陷入深深的沉思,李清歌带夏晚回来祭祖,这一点跟夏晚的死有直接关系吗?现在想知道一切必须要找到李清歌。还有,要查出害死夏晚的人跟强奸她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法医那边DNA已经提取出来了,只要找到李清歌,对照一下他的DNA就真相大白了。
无垠市那边早在昨天就已经发动了搜捕令,发动全省范围内搜捕李清歌,结果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二十几个小时了,还是没找到人。李清歌跟凭空消失了一般,半分痕迹都找不到。各车站的出入证也已经查过了,几乎可以确定,李清歌多半还是在宝仪市。既然在宝仪市,就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既然警察搜捕不到他,那肯定是有些暗角之处,他们都没发现。
“周警官,带我去一趟案发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