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央说走便走,夏月环视了一眼这个村庄,跟上了苏辰央的步伐。
夏晚的出事地点在离村庄不远的大坝上,大坝上错落地遍布着一座座坟茔,有的荒芜了,有的香火鼎盛,路上未烧尽的黄纸被踩得黏在土地上,因为昨夜一场大雨的关系,地面一片狼藉,看上去甚是荒凉。还有一些人一早来祭拜祖先,烧过的黑色灰烬在半空中飘舞着,徒增了一分落寞。
两个小警察围在一处地面上,看到周警官过来,围了上来,“周警官。”
周警官点点头,“苏警官,这里便是死者的死亡地点,我们这两天都遣人看着,虽然昨夜下了一场暴雨,但现场保持完好。”
苏辰央点点头,看过去。
现场确实保持地还不错,草地上的血迹与新翻的一块泥土都能看出来。那块新翻的泥土处原先放了一个木桩,就是那个木桩直直插到夏月的眼睛里,后来怕破坏尸体的完整度,在运尸体的时候把木桩一并运走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插木桩的洞。苏辰央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嗅了嗅,又起身看了看草地的形状,并无什么特别的,这些情况他在传过来的照片里全都看到了。
夏月不知何时走到了苏辰央身边。
“苏警官,我想问问,那种花,怎么没有了?”
夏月这么一说,苏辰央立马就想起那神奇的曼珠沙华了。
他起身巡视了一圈,果然,四野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哪里有什么曼珠沙华?
周警官走了过来,挠了挠头,“你们在说那‘地狱之花’?”
苏辰央跟夏月目光灼灼地看向周警官,周警官被二人的眼光看的头皮一麻,“这种花我们这里一向有,不过并不是每年都开花的。说起来,上次开花还是十几年前。但当地人一向流传着这花的传闻,说是只要有人在春秋分之时死,并且死时怨念较大,不肯走,地狱之花便会开放。它们前来安抚逝者的灵魂,再将这灵魂接走。这花说也奇怪,轻易不开放,一旦开放只逢春秋分上坟时节,花期极准。说起来,我也没见过几次啊。这次这花,开了没几天,悄无声息地就败了。”
败了?苏辰央跟夏月对视一眼。
夏月蹲下身,在地上寻找了一圈,果然看到一些枯掉的白色花瓣,这些白色花瓣已然失了水分,想来是几天前开放的,因为昨夜的一场大暴雨,花瓣全落尽了,花也败了,眼下已完全没了生命的气息,半落尘泥半做花肥。
这花,跟夏晚的去世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夏月陷在沉思中,她压根不相信什么‘地狱之花’,自从父母因工作原因去世之后,她就再没信过鬼神了,如果有神,为何父母那么善良的人会死去?如果有鬼,为什么死去的父母不回来守着她跟夏晚,不保护夏晚?他们不可能放心的下她们的!
“夏月,你过来看看。”
苏辰央的声音陡然拔高,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夏月赶紧过去,苏辰央隐在草堆后,拔开一丛半人高的草丛,指着地面上那类似滑坡的痕迹给夏月看。因为大坝周围长满了草的关系,因此这半人高的草后并没有人注意到,此番要不是苏辰央比较细心,他们也不会发现。这明显是有什么东西跌落的痕迹,因为被草堆盖着,泥土的痕迹还比较崭新,想来应该是这两天才踩落的。
夏月看向苏辰央,在苏辰央的眼里,她看到了类似的猜测。
这里,应该是有人跌落的痕迹,这个人,会是消失的李清歌吗?
(三)坍塌的大坝
两人刚想下大坝底部看看,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你这个死鬼,居然去嫖娼,居然去嫖娼!”
夏月跟苏辰央下大坝的动作被来人打断了。
一个女子提着一男子的耳朵,一阵推搡,男子不敌,一屁股坐在陈警官旁边。
“大婶子,你就别疑神疑鬼了。”
周警官有些无奈,这对夫妻,男的喜欢喝点小酒,喝醉了就不知道倒在哪里,这老婆自从半年前有一次在一家有特殊服务的桑拿间里逮到自己乱来的丈夫,就总是喜欢闹,而男的又时常喝的醉醺醺地,夫妻俩像这样吵到他面前来都不知道多少次了。以前他还能劝劝,现下在他的管辖里出了杀人案,他一个头两个大,哪有闲心思给他们调解,当下就想轰走二人。
女子不依,“周警官,我这次说真的,他前天晚上喝的醉醺醺的,大半夜才回来。”
“哎,他不总喝的醉醺醺地,大半夜才回来吗?”
周警官挥挥手,刚想撵走二人,被苏辰央制止了。
“前天晚上?”
女子眼睛一亮,“对啊,他前晚说是去随份子,我大嫂子家小孩百岁,我信了他的鬼话,正好有事走不开,就让他一个人去了。结果,他大半夜都没回来,村里去的人都回来了。我当时就急了,刚想出去找他,他就给回来了。”
“回来不就好了吗?”周警官当和事佬,转向苏辰央解释道,“他啊,总是这样,别管他们了,先办正事吧。”
苏辰央犹疑地看了瘫在地上的男子一眼,男子一脸粉刺,神色颓靡,明显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乡下这种男子不少,不事劳作,整日喝喝嫖嫖,再加上农村打黄不严,所以很多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男子许是感觉到了苏辰央的目光,触电般地低下头,坐在地上任他老婆大骂。
夏月拉了拉苏辰央衣袖,“先下去吧。”
苏辰央点点头,回过神来,想攀着绳子下去,女子眼疾手快地扯住绳子,阻止周警官下去,“我有证据。”
瞧见众人盯着她看,她支支吾吾地,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脸上红晕一片,不知道是原本便顶着一脸高原红还是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隐私不好意思。
周警官不耐烦了,“大嫂子,先等我们办完正事好不好啊。”
女子又急又羞,“你们警察不是要扫黄的吗,那些野鸡天天在外晃悠,要是让上头知道了,是要降你们罪,惩治你们执法不严的!我跟你说,我家这个,我特地试过,那天晚上,他……”女子憋了半晌,“那个不出来了,昨晚也还不行。八成是跟那个小婊子打了好几次。”
这话说出口之后,女子反倒不害羞了,一脸义愤填膺。
周警官偷偷瞄了眼苏辰央,“苏警官,要不我……”
苏辰央点点头,“你在这里处理吧,我跟夏月下去。”
苏辰央沿着夏月的步伐攀绳往下,脑海里一丝怪异的感觉瞬间闪过。苏辰央皱着眉,狐疑地盯着男子,男子不经意间抬头,视线正好跟他相碰,有一丝想法电光火石间闪过苏辰央的脑袋,这想法太快,他把握不准。
二人一路顺着大坝往下,夏月一介女子,动作敏捷快速,丝毫不亚于苏辰央。苏辰央有些诧异,这座堤坝虽然是土坝,但由于地势很陡,也很高,他有时候还会一脚踩滑,跌落一脚的泥土,但夏月却尤其厉害,一步一步走的很稳。他有些懊恼,怎么不在夏月前面下来的,这样就不会将泥土踩掉在夏月脸上了。
这么一想,脚下更是乱了步伐,又踩滑几次。
“你有心事?”
夏月灵活地躲过那一块块泥土的攻击,抬头看向头顶的大长腿。这个角度有些暧昧,她不自然地别开眼去。苏辰央讪讪地笑了两声,一句道歉还没出口,夏月开口了。
“你是在想,那个男子眼神闪烁,估计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对吧?”
“你怎么知道?”
苏辰央下意识地出口,这女子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
“没什么,我也有这种感觉而已。”夏月淡淡道,“不过,眼下没什么比李清歌的行踪更重要,别的暂且放着吧。再说,我看周警官也是个可以信任的。”
“你觉得,那个男子跟你妹妹的死,有没有关系?”苏辰央沉吟半晌,还是决定将疑惑说出口。
夏月没回答,苏辰央有些后悔,这时候戳夏月伤疤确实是不合适,可是那个男子的表情太可疑了,他实在是止不住这般想。
他总觉得,李清歌并不是杀害夏月的凶手,因为李清歌实在是没必要将自己置于这种境地,要杀自己的女友,还要把女友带到老家附近,这一点说不过去。而他在夏晚死后也失踪了,从大坝边的痕迹可以明显看出,他应该是跌落悬崖,而且是非自然跌入。那这样的话,就有第三者杀害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一点是,李清歌实在是没什么理由去强奸已经死亡的夏晚。
如此说来,第三者作案的可能性很大。但至于第三者到底是不是刚才的男子,这一点急不得,既然目标范围已经锁定,也不怕他跑了,先找到另一个行踪不定的目标更重要。
苏辰央这样想着,下面的夏月已经先一步到了底部,他赶紧跟上,三下五除二也到了大坝底。
二人从下往上看过去,发现这大坝着实很高,估计得有大几十米。这里原先是洪水地带,后来为了保护群众安危,当地政府出资建了这个土坝。但宝仪市的洪水已经消失很多年了,土坝的作用其实已经名存实亡,更何况,大坝近些年日久松动,已经成了危地,除非上坟烧香,一般人根本不会过来。
如果李清歌真的在大坝底部,被主动发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夏月蹲在大坝底部细细寻找着踪迹,经过昨夜的一阵暴雨,大坝下的痕迹已经被冲没了,除非像案发现场一样重点保护的位子或者杂草覆盖的地方,像这种泥土大坝,经过雨水一冲,有土滑坡零落,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
她有些沮丧地起身,苏辰央拍拍她的肩,“放心,我们四处找找。”
夏月点点头,突然发现远处有一缕烟浅浅飘起,苏辰央还没反应过来,夏月已经冲了过去。
大坝因多年疏于护理,导致下面杂草丛生。杂草周围还有很多水杉木,活脱脱成了一片海拔下的丛林。此番,那缕烟就是从丛林深处飘来的。
丛林里荆棘丛生,树与树之间长满了杂草和藤蔓,夏月不管不顾,跨过杂草,拨开藤蔓,一路往前寻找细烟的来历。
苏辰央看着夏月瘦弱坚毅的背影,眼里的幽深渐渐加剧。
“啊……”夏月被藤蔓绊了一跤,苏辰央眼疾手快地扶起她,还是晚了,夏月手上被刺扎得血迹斑斑。
苏辰央急得不知所以,抓起夏月的手就送到嘴边吹了起来,他吹的很温柔,像和煦的风刮过,明明料峭四月天,夏月生生被这暖风熏红了脸。
“你……”
“别说话,看你的手,一个女孩子这么拼命干什么!”
苏辰央半是心疼半是责怪地说了一句。
他这副模样……他们好像也没那么熟吧?夏月诧异地看向他,他正好也在看过来,她的眼里是隐忍不发,他的眼里是千秋万壑,周围是丛生的野草,还有偶尔低飞而过的鸟鸣。
脚下有不知名的小动物从草丛穿过,撞了夏月一下,力道极大,要不是苏辰央握着夏月的手,夏月估计早要摔倒了。
“这些野兔子,怎么回事?”
夏月皱眉看向另一只野兔子穿过,很快,又一只。
苏辰央也有些纳闷,他自小生在城里长在城里,还真不知道这些小动物的习性。算了,暂且不管,好在这些小家伙们缓解了尴尬,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苏辰央突然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他看了看夏月,发现夏月一点异样都没有,顿时有挫败感油然而生,这姑娘,怎地那么镇定呢。
眼前又一群野鸡扑腾着翅膀往前跑,适才那缕若有似无的青烟被撵散了踪影,夏月暗道一声“不好”,那人不会是跑了吧。
她也不管眼前的荆棘丛生了,拨开杂草,三步并两步往前走,苏辰央心急,赶紧到她前面,替她开道。
跨出那片杂草林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略微空旷的平地,平地上还有一摊黑色的灰烬,上面驾着一个架子,插着一只被烤的冒出油花的野鸡。
不远处一个人影,躲躲闪闪地钻进了丛林。
夏月定睛一看,不是李清歌是谁?
“李清歌,你站住!”
李清歌一看到夏月,撒腿就拨开丛林准备进去,被苏辰央大长腿跑过去给抓住了,按在地上。
夏月看到李清歌又愤怒又伤心,过去对着李清歌的脸就是一拳,李清歌鼻子里顿时流出了红色的血迹。
“你说,你为什么要杀小晚。”
夏月掐住李清歌,恶狠狠道。
李清歌瞳孔涣散,再加上流落在外几天又受了惊吓,整个人看上去落魄非常,夏月一时有些心软,松开了对他的钳制,李清歌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不停地咳嗽,脸憋得通红,半天都没缓过来。
“你说,凶手是不是你?”
苏辰央斜睨着眼,瞟了一眼李清歌。
李清歌颓废地半跪在地上,也不说话,苏辰央跟夏月静静地等着他。
“我……”
李清歌终于开口,哪知才说出一个字,一群动物浩浩荡荡地朝一行人跑了过来,这些动物也不怕人,一个个玩命似地往前跑,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地。
苏辰央眼疾手快地将夏月护在怀里,躲开了一只野猪的撞击,可怜的李清歌没注意前路,被野鸡野鸭踩得脸都变形了。
“到底怎么回事?”
夏月从苏辰央怀里抬起头来,朝远处看过去,这些野生动物的感觉是很灵敏的,它们平时见到人一般都会跑,而此时,它们不仅不怕人,还朝着他们跑了过来,但这些动物显然不是来欢迎他们的,而是遇到了危机在逃命。
能是什么危机呢?
地震?洪水?
还没想清楚,夏月的手就被苏辰央一把握住了,“夏月,快跑,大坝要塌了。”
什么,大坝要塌了?
夏月想起来,下来的时候大坝好像就很危险,很多地方都被白蚁蛀空了,再加上昨夜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大暴雨,显然是对这垂垂危矣的大坝造成了致命的伤害。
该死,怎么这么倒霉,现在塌了呢?
夏月狠狠地低咒了一句,一把拉起地面上还在神游的李清歌,“不想死的话,快走!”
李清歌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起身跟着夏月还有苏辰央一起往远离大坝的地方跑。
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此番也悉数出动,三人跟着动物的方向跑去,它们是这片地盘的霸主,想来应该知道逃生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