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兰,生在幽园的遗香,开于春季,因其叶厚花繁,故有表征君子高风亮节之意。唐有李白赞其:“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君子兰种类繁多,色以橙黄、橘红为甚,偶也有绿色的君子兰,世人谓之曰:绿喉。
(一)与你再相遇
夏晚去世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里,夏月独自替她办了葬礼,然后对李清歌提起了诉讼。
因为李清歌认罪态度良好,加上案情清晰明朗,因此被判了两年的有期徒刑。
对于这个结果,夏月不知道自己满不满意,夏晚总归已经是死了,从此尘归尘路归路,在这个世界上,她们姐妹俩就再无瓜葛了。她能怨恨李清歌什么呢?她只能尽到自己作为姐姐的最后一点责任,然后替晚晚做最后的事情。
从法院走出来之后,她告诉自己,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连带着晚晚的那份,一起。
将这一切处理妥当,夏月就回了学校。
走之前,苏辰央送她去车站,问她今后有何打算,夏月没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对于今后,她自然是有打算的。
苏辰央笑话她心狠,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给。
夏月扯出个笑,没说话,然后独自上了火车。
她没告诉苏辰央的是,她可能很快就要跟他成为同事了。
夏月是一名警校的大四生,早在大四一开始就已经过了政法干警的考试,毕业之后可以由学校直接分配到各地的警局。这次回学校,除了办理一些毕业事务,就是提交来宝仪市的申请的。至于为什么来宝仪市,她也不知道。或许是为了陪夏晚,或许是为了多跟男友江沐晨在一起,又或许是为了那个明朗又认真的未来同事吧。
“月月,苏老师找你。”
刚到宿舍放好行李,宋若曦就跑来了。
宋若曦是夏月同学,也是夏月的好朋友,性格开朗而活泼,跟夏晚很像。
夏月看着宋若曦呆了会儿,半天才想起来苏老师找她的事情。宋若曦涂好指甲油正对着窗口吹,夏月看了看宋若曦张牙舞爪的十指,诧异道,“你这样去警局报道不好吧?”
宋若曦翻翻白眼,“谁说我要当警察啦,人家体质测试都没过。”
听她这么说,夏月也没惊讶,毕竟,他们警校很多人毕业之后从事的都不是本职工作。在警校呆久了,会听到各种传闻,也会见识一些不得不分离的人间悲苦,对于一般人来说,面对死者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夏月去找苏红的时候,苏红正摆弄着窗台边的多肉,看到夏月过来,苏红热情地招呼。
“夏月,你来啦,快坐下。”
苏红是夏月学校的老师,跟夏月没有直接的教导关系,但由于两个人是老乡,所以苏红对夏月也算是多有照顾。
“苏老师,您找我?”
夏月看了眼苏红面前的申请书,居然是自己的。
“是这样的,我看到你提交的申请书了,我正好跟宝仪市警局的刘局长比较熟,就把你的资料给那边看了一下,对方对你很满意,而且,你本来就是宝仪市人,回老家任职难度并不大。所以,这申请书就收回吧,学校会直接给你分过去的。”
苏红笑眯眯地把申请书递给夏月,夏月连连道谢。
苏红虽然不是直接教夏月的,但夏月对这个老师印象非常好,为人清正廉洁,对待学生也跟别的老师总是冷着一副脸的样子不一样。苏红在学校素有“女君子”之称,口碑是经过公认的。
“好了,快回去忙吧,老师这儿没事了。”
夏月点点头,刚想走,视线划过苏红衣领,好像看到那儿粘了什么脏东西,但再看过去,那东西就不见了。
夏月擦擦眼,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离开。自从夏晚去世之后,自己这是一天比一天神经衰弱了,幻听不说,还总是幻视。
夏月偶尔精神恍惚的时候能够看到夏晚的脸,她总是闭着眼睛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夏月伸手想抓住她,却怎么都抓不住。
在学校的时候过的很快,虽然幻视依然存在,但毕业的氛围冲淡了很多的感伤。学校很多男孩子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表白,好巧不巧,夏月也遇到了一个。
“夏月,我喜欢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板寸头男孩是他们区的,不过不是一个班。夏月之前就听说他喜欢自己,但是从来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毕业前夕表白。
“这位同学,我……”
她刚才正在宿舍收拾行李,就被不嫌事大的宋若曦给推了出来,然后一脸懵懵懂懂地站在一群看好戏的同学中间跟这个男同学大眼对小眼。
“你别拒绝,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我们试一下好吗?不试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合适呢?”男孩子见形势不妙,赶紧急急忙忙地堵住夏月接下来的话。
夏月扶额,颇有些无奈,一道清瘦的身影闪身出现在夏月面前。
“不好意思,她有男朋友了,你跟别的女孩子试吧。”
男子一身西装,如清山静立,自带沉稳气场。
江沐晨?他怎么来了?
容不得夏月疑惑,江沐晨就拉着夏月转身离开了同学的包围圈。
“下次遇到这种事情,直接拒绝。”
江沐晨沉着脸跟夏月出口,夕阳映在他脸上,坚毅的脸庞微微透着暗黄,这暗黄倒是将那坚毅之色淡却了不少。
“你今天毕业怎么不告诉我的?”江沐晨一路跟夏月回了宿舍,边帮夏月搬行李边略带责怪地质问夏月。
一路跟过来看好戏的宋若曦眼睛瞪地老大,贼兮兮地把夏月拉到一边,“你好啊你,谈恋爱了都没跟我说一声?”
夏月一个头两个大,她跟江沐晨之间还真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俩很小就认识了,这还得追溯到父母刚死的那一年。江沐晨是他爸爸的助理,毕业之后被安排到了爸爸身边,也是那一年,夏爸爸跟夏妈妈一起去世了。江沐晨代替科学院的人来夏家慰问,许是看姐妹俩可怜,之后他就一直帮扶着夏家姐妹俩,再后来,夏月也就莫名其妙地跟他在一起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度很纯洁,夏月其实也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长辈,但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她喝醉了,两人不知怎么回事就躺在了一张床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夏月很是苦恼。
其实,早在这之前,夏月都忘了她曾经答应过江沐晨做他女朋友的事情了,但有了那一晚之后,什么都说不清了。
宋若曦自然不知道这些,咋咋呼呼地套近乎,让江沐晨也送一下她。江沐晨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也没推脱什么,就顺路把宋若曦捎带回了家。
宋若曦的家就在学校所在城市,并不远,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倒也缓解了夏月跟江沐晨相处的尴尬氛围。但宋若曦的家很快就到了,她一下车,夏月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时近五月,天气已微微带了些热,江沐晨开了车内的空调,吹风声在寂静的车内稳稳地响着,夏月绞着手指,视线无意地移向窗外。
“月月,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是怪我没在……的时候陪你吗?”江沐晨本来想说晚晚去世的时候,看到车镜里夏月的脸,那几个字被他略去了。
夏月摇摇头,“没啊,我知道你忙。”
江沐晨良久没说话,车子一路行驶着,夏月也渐渐放松下来。
“今晚,去我家吧?”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清风过耳,听在夏月耳里,却如惊雷般平地炸起。
江沐晨看夏月没回应,转身看了看夏月,发现她别过的脸挡住了表情,只有零碎头发后若隐若现的白皙侧脸。
“你别误会,我是怕你一个人回家乱想。”
车稳稳地拐过一个弯儿,江沐晨低低开口,好像在解释着什么。
夏月慌乱地摇头,“没关系的,我已经想开了,你不用担心我。”
两人一路无话,江沐晨帮夏月把行李搬进了她跟夏晚的家,夏月低头佯装收拾行李,江沐晨帮她打扫地板,擦窗户,然后又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
“我走了,有事随时找我。”
他站在门口,阴影在他的眉间洒下一点暗色,像悲伤的痕迹,无法消弭。
夏月的目光与他微微交错,慌乱地别开,然后,她的世界就彻底空了下来。
收拾完行李之后,她独自一人坐在床上,这里的一切都有夏晚的痕迹,江沐晨说的不错,她确实会乱想。实在待不下去了,夏月干脆拿了包,准备先去外面吃点东西,然后散散步,等到困的时候直接回来睡觉。
沿着城中河一路走,不知怎地,就走到了第一次见到苏辰央的那家咖啡馆。
娇憨可爱的“薇若馆”三字,简洁却不乏格调的装潢,夏月情不自禁地就走了进去。
推开门,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这家咖啡馆的生意也是太差劲了吧,几乎每次来都没什么人。夏月笑着摇摇头,不过,即便没有客人也不该没有服务员啊。
跟苏辰央有关的一切都这么任性吗?
正打算找个地方坐下等服务员的出现,夹门后居然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暧昧的声音。
“我说你轻点啊,知不知道皮会破的。”女子娇媚而焦急的声音。
“我说你烦不烦啊,小姐,你自己进来不就行了,非要我帮你弄进去。”男子略带不耐烦的声音。
这暧昧的对话!
而且,居然是苏辰央的声音。
夏月一惊,碰到身边的储物柜,里面的摆设小物件被碰掉了几个,其中有个小瓷杯,掉在地面,激起了清脆的声响。
“有客人,都怪你!”女子话语里带着责怪,语气却十足地娇嗔。
有人推门准备出来,夏月慌忙捡起地上的东西,准备猫着腰走,不然见到苏辰央也太尴尬了。哪知里面的人倒是快,高一脚低一脚地已经出来了。
“您好,想喝点什么?”秋薇若小声咒骂着,脸上却要堆着笑。
没办法,谁让小服务员又请假了,只能她这个老板来当伙计。
秋薇若边说边提着苏辰央的耳朵往外跑,以防他跑了。刚才苏辰央过来她这儿喝咖啡,她正好新买了一双鞋,奈何那双鞋有点小,但她又不想换大一号的,非给它塞进去穿习惯了,这才逮着苏辰央让他帮忙的。
“大小姐哎,我要工作啊,你不要每次都把我当奴隶使唤好不好。”苏辰央一脸无奈,你说自己上辈子到底是欠了这姑奶奶什么,从小被她奴役不说,现在长大了也要天天被她使唤。谁让自己在工作上总是有求于她呢,唉!
正想着,抬头瞥见一张精致的小脸,那脸熟悉非常,偏生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苏辰央来不及惊喜脑袋瓜就大了,天啊,怎么被夏月看到这种场景呢,太坏形象了。
“嗨,夏月,你怎么回来了?”苏辰央赶紧挣脱开秋薇若的魔爪,不着痕迹地顺了顺凌乱的衣角,跟夏月打招呼。
反正也逃不掉了,还不如坦然面对,就当没看到这两人的尴尬事吧。夏月这么想着,脸上的表情也淡然了不少。
她看了看苏辰央,朝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又跟秋薇若点了点头。
秋薇若扶着墙角,终于把那双小一号的恨天高穿上了,她整个人的海拔跟气质立马变了。秋薇若朝夏月回了个自信的笑,“原来是熟人啊,你好,我是苏辰央女朋友,请问,你是?”
秋薇若犹疑地看了眼夏月,那眼神刻薄而挑剔,像看情敌一样。
夏月心一凛,女朋友?原来,苏辰央居然有女朋友。
不过,这关自己什么事呢?反正苏辰央不是也知道她有男朋友吗?这么想着,夏月抿了抿唇,刚想说什么,被苏辰央打断了。
苏辰央一个爆栗敲上了秋薇若的头,“要死啊你,嫁不出去别拖我下水,谁是你男朋友啊。”
秋薇若“哎吆”一声,然后揉着头朝苏辰央瞪了一眼,“你急什么,反正不是迟早的事吗?你之前承诺过我的!怎么,在美女面前就不承认了?”
苏辰央一个头两个大,正想着当下的局面该怎么缓解的时候,秋薇若的手机响了。
“恩恩,好好,我就来。”
挂了电话,秋薇若踩着高跟高一脚矮一脚地出了门,走之前还不忘提醒苏辰央帮她锁门。
随着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咖啡厅彻底静下来,室内的两人在昏暗的光影下有些别扭,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夏月打破了沉默。
“你们……”
“我们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啊,她让我帮她穿鞋,那双鞋太小了,你也看到了。”苏辰央说话的语气有些急。
夏月“噗嗤”一声笑了,“我不是说这个啊。”
“你是想说我们的关系?我跟这男人婆一起长大的,之前有劫匪在医院劫了她做人质,她以为自己活不了,咋咋呼呼非要我答应她做她男朋友。结果啊,那个劫匪被她给吵懵了头,最后被警察捕获了。”苏辰央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似地,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
夏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他们之间的事于她而言很陌生,与其发表看法,不如保持沉默。
两人在咖啡厅坐下,苏辰央帮夏月煮了杯卡布基诺。
窗外月影高挂,夏月握着咖啡说明了来意。
“什么,你居然是警校的,还要分来宝仪市?太好了。”苏辰央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夏月有些诧异地看他,他干嘛这么开心?
苏辰央许是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突兀,转移了话题,“那你什么时候来报道啊,我带你熟悉熟悉?”
“理论上来说是七月份正式去,但我想先去跟你熟悉熟悉。”
她此番这么积极的原因倒也不是为了工作,江沐晨说得对,她呆在那个家里,多呆一天就会多想一点,她怕她一个人在家呆久了会疯掉。
喝完咖啡,苏辰央又带着夏月绕着河走了一圈才把夏月送回家。
在昏黄的路灯下,夏月转身上楼,苏辰央叫住了她。
夏月有些纳闷,回头看。
苏辰央朝她笑,“见到你很高兴。”
夏月回了个笑,没回答,转身上了楼。
那一晚,夏月以为自己会失眠,却出奇地睡的很好。
苏辰央效率很快,第二天早上就打来电话让夏月去报道。因此,第二天下午夏月就拎着材料去警局了。
陈羽看到夏月的时候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又来了?”
苏辰央笑了,“这是我们的新同事,快准备请吃饭。”
陈羽接过夏月的资料翻了翻才确定夏月是今年新人的事实。他知道今年有新人,但从来没想到这个人是夏月。这世界还真是奇妙啊,很多偶然出现的人原来都是有其必要的。
陈羽思忖下,去警局外面买了两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