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年(1910)四月二十九日,湘潭县韶山韶源村。
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燥热了,毛福轩光着膀子坐在青龙沟的山间看着沟壑纵横的群山发呆。他的不远处是地主家的牛羊,他受雇到地主成胥民家放牛才几个月,心里却像是历经数年一样漫长地怨恨起来。
他恨这些牛羊,它们安然地在山坡上啃食着青草,没有绳索的牵绊自由自在,可正是这些畜生像一根无形的铁索牢牢地锁住了一个孩子的童年。十三岁的毛福轩想到这一点心里就有些悲伤,虽然他只是一个孩子,看起来不应该有什么悲伤可言,因为和他同龄的孩子放牛放羊甚至在地主老财家受苦受难的也不是他一个。
但是,这天早上的毛福轩的确有些悲伤。因为这天是他的生日。他的生日靠近端午节,小的时候他就知道村里人开始去摘芦苇叶子包粽子的时候,自己就要过生日了。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待遇,但母亲会给他煮个鸡蛋作为生日的最高待遇。现在,毛福轩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是这些待遇非但没有了,就连自己的生日似乎父母都忘记了。他被雇佣到地主家里放牛,却似乎连牛羊也不如——倘若要是哪天牛羊少了一只,那满脸油光的地主就拿着一个鞭子在半空中打他那被破旧衣服包着的屁股。打一下又去打那圈里的畜生,牛羊被打得连连嘶叫,可他只有默默地不说话。毛福轩再疼也不会掉眼泪,他很倔强打死也不求饶,他觉得自己不是一头畜生,不能一打就嚎叫。
他只有夜里偷偷地掉眼泪,但坚决不在人面前低头,甚至父母也不完全晓得他内心的苦楚。有一次天快亮的时候,父亲起来小解听见他在嘤嘤地哭,掀开那薄薄的被子问他怎么了。他咬紧牙关也不说自己屁股被地主打得疼痛难忍。他每一天都盼着天早点黑,这样就可以躲在黑夜里,他不是偷懒不想做工,他是不想看这个黑暗的世界。鸡一叫他就心里满是委屈,又有一天的苦痛等着他去忍受。父亲抚摸着自己的这只“小公鸡”——他是丁酉年出生属鸡的,家里人都觉得他是只好动的小公鸡,可是他不会打鸣,只是用默默的泪水迎接早晨的到来。相对于每一个天明的时刻,他更喜欢那漫无边际的黑夜。
反正日子是昏天暗地的,他索性喜欢那黑夜。
今天,是他十三岁的生日,他却只能在午后让人昏睡的阳光里看着空荡荡的山谷,陪着一群牛羊过活。他知道父母也是无奈把他送到地主家放牛,这样至少可以让他不被饿死。他所在的这家地主叫做成胥民,虽不是大户,但也毕竟是家境殷实,况且有个哥哥成胥生是韶山冲地区有名气的恶霸,在当地也算是有头脸的人物,就连到他家放牛也还是托了关系去的——毛家在韶山也是大户人家,宗亲众多也有些富户贵人,枝繁叶茂的家族多少让平常人家也可以受到点荫庇。毛福轩幼小的心里总有这样的苦思:为什么像自己父母这般辛苦的人家连吃饱饭都成问题,可是那些手不沾泥的人家却能丰衣足食?他每次下工回去看见成胥民的儿子,都在私塾先生带领下念书,念的内容他都听不懂,但是他知道这些都是所谓的圣贤书。有一次小少爷拿着书来问他,“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是什么意思?这把他问得满脸通红答不上来。那小少爷摇头晃脑地说,就是不劳动的人才是上等人,世上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些道理毛福轩都听不懂,他却总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读书,却只能陪着一群牛羊过日子呢?他觉得自己不如这牛羊,他放眼这山谷之间的空旷沉默,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晚上放工的时候,毛福轩像一只掉队的羊一样走在最后,他看着红日缓缓地降落下去,心里想着要是能够像牛羊一样回家就好了。他没有什么奢望,就是希望过生日这天能够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半路上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族亲,比自己大四岁,大家都叫他咏芝哥,后来一个有学问的私塾先生取“泽东海而润之”的意境,改字为润之,但他们同辈也还都叫他咏芝哥。其实说是润之哥,他们是本家然而并不同辈,韶山这地的毛家算是大户,祖上所传的字辈也相对严格:立显荣朝士,文方运际祥。祖恩贻泽远,世代永承昌——按照这个字辈毛泽东为泽字辈,而毛福轩的派名是“恩梅”乃恩字辈,算是毛泽东的长辈。但实际上毛泽东年龄长于毛福轩,又因毛泽东家是韶山大户人家,故而自然也就客气地省去了这辈分之别,叫他一声哥哥。这大概也是穷苦人家自觉卑微而生的谦虚之意吧。这位本家哥哥家中也相对殷实,从小就读诗书明事理,大家都愿意跟着他,也受到他的照顾。这天他来并不是找毛福轩这位“恩梅”小弟——毛福轩的派名作“恩梅”,读过些书的人都文绉绉叫他这个名字。毛福轩没有读过书,也不大喜欢自己这个有点别扭的名字,他觉得有点酸文假醋的,对于一个想读书又没有机会去读书的人来说,这点别扭经常让他觉得自己自尊心受到伤害。
这个傍晚,这位本家的大哥来韶源村,是找成胥民家请的这位有学问的私塾先生请教问题来的。这位私塾先生虽然是旧学的底子,但也颇有些新派的思维,在长沙的时候接触过一些新派的人物,所以思想上比较开放,因生计所迫为地主家的孩子讲经教学也是无奈。但是,所谓有教无类,地主的孩子是“人之初,性本善”,教他读书也是好事,这位先生还是很开明的。这位润之哥因为这位先生给自己改过名字,又和自己沾亲带故,润之就常来找他问学。读书的事情毛福轩心里是一点不明白,但是他晓得这位本家哥哥做的是正事,他打心眼里也想念书,不想做个睁眼瞎。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润之哥。但这位本家哥哥心里也清楚毛福轩家境窘迫,连吃饭都成问题,父母种点薄田交了租子所剩无几,再养活几个孩子也确实是捉襟见肘了。他又不想伤毛福轩的心,便安慰他说等以后日子好了,总是有学习的机会的,我以后也可以教你读书识字。毛福轩大概也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但心里总算是好受一点。
到了成胥民家,毛福轩赶着牛羊入圈,毛泽东则进了成家公子的书房去。毛泽东也不是第一次来成家,家丁下人们也都熟识这位毛家的公子了,知道他常来向先生求学问道,进出如家人一般自如。
毛福轩站在书房外的窗口听他与先生交谈,不觉天已黑透了,可他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并不明白他们谈的大道理。待到先生送毛泽东出来,毛福轩还站在门口。先生摸摸他的头说:“你看连我们小小放牛娃都知道关心国家大事,我华夏今日虽积贫积弱,但只是睡狮未醒而已,内心里可满是光明与力量,总有一日震惊四野!”先生的话毛福轩也一知半解,但知道是好话,便含糊地记在心里。毛泽东往外走,他也跟着送到门口。一出门毛福轩看见自己的母亲站在门口,他连忙撞上去拉着母亲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毛泽东知道毛福轩心里的苦楚,知道他在这地主家帮工做活的不容易。这时正好成胥民走出来,毛福轩的母亲说:“成老爷,今天是我儿的生日,我来看看他……”听说这话,毛泽东插言道:“既然是这样,我看今天不如把福轩带回去,这对他也是个重要的日子。”成胥民倒也是个通情理的人,他做了个顺水人情说:“既然毛家的少爷说情,我哪有不通情理的道理,只是明天一早早点上工,不要误了事情就好,牛羊也是要按时出圈的。”这话说得看似在情理,毛泽东心里听出的却是蔑视与无理,哪有把人和牛羊比的道理,这世界真是颠倒了黑白,这种十指不沾泥的人才真正是牛羊,心里毫无怜悯之情。
但既然话说到这里,毛福轩的母亲倒也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走了。毛泽东也不说什么跟着他们往黑暗的路上走去。毛泽东的家在上屋场,和毛福轩家并不远,也是一个方向的。这路上漆黑一片,但在毛泽东看来,是自己的心里更加看不到亮处。他今天本来是和先生求教时事的,他在县城里读书的表哥文运昌,借给了他一本郑观应1894年创作的《醒世良言》,有些问题他弄不明白。这本书中详细介绍了西方的现代工业技术、政治军事先进,毛泽东一口气通读了十几遍,他意识自己国家正处在民族危难之中,需要新的人才,需要新的观念。可是他又有些问题一知半解,便来请教先生。本来先生讲了半天自己似乎理解一点,可是刚才这成胥民几句话说得他心里又糊涂起来,他心里琢磨看来这国家兴亡的事情可不仅仅是科学技术的进步,人心的启蒙也是一件大事,人心里满是黑暗,满是奴役的落后思想,这个皇帝不做了还是有人爬上去做皇帝不是一样的道理?
想到这里他不禁念起了《醒世良言》中那开头的一句悲伤的话:“呜呼!中国其将亡矣!”
毛福轩被母亲拉着手往前走,也听不懂这位少爷念的是什么大道理。这个时候在毛福轩的心里最美好的就是母亲牵着自己的手。刚刚母亲拉着自己手的时候,手里有一只还有点热乎的鸡蛋。本来母亲就是想自己孩子生日的时候来看一下,顺便带个鸡蛋给他吃。哪知道地主老爷发了慈悲心,竟然同意他回家来。但因为只有这一只鸡蛋,毛福轩的母亲又开不了口,因为在她眼睛里毛泽东也是个孩子,他本也只比毛福轩大三岁,所以没有只给自己的孩子鸡蛋吃的道理,于是只有暗暗地塞在了福轩的手里。走到要分别的路口,毛福轩的母亲说:“润之少爷,要不去我们家吃晚饭,就怕您不中意我们贫苦人家……”这话说得毛泽东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要是去吧——知道他家确实捉襟见肘,不去吧——真是有些伤了人家的好意。毛泽东一想还是要去的,之前也去过他家并不陌生,加上是本族人也不用见外。他去倒也不是真要去吃饭,他这一路就想要去毛福轩家,看看能不能说动他的父母让毛福轩去读书。这放牛是解决了温饱问题,可这不识字以后也就是一辈子混穷忙吃的事情,终究没有出路的。
说要去自己家里,毛福轩赶紧把手里的鸡蛋塞进了口袋,拉着毛泽东的手一起朝前走去。到了毛福轩家,昏暗的灯光里他的父亲毛祖升一声不吭地抽着烟。满是烟草味道的屋子里,毛福轩的弟弟妹妹在一边铺上已经睡着了。本来以为妻子去看一下孩子就回来的,哪知道把孩子带回来了,又看见毛泽东一起走进来,这中年的汉子放下了烟袋,站起来说:“哦,哦,润之少爷来了,快去做点吃食!”其实他心里知道家里没有什么吃的东西,他们已经喝过稀粥当晚饭,厨房里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毛福轩的母亲也知道家里没有什么吃的,家里的两只鸡蛋一只给毛福轩的弟弟吃了,一只煮了也给毛福轩了。没有办法她只有出门去,到邻居家敲门借了两只鸡蛋回来。毛泽东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不忍心说什么,听见厨房里有了动静,他坐在毛祖升身边攀谈起来。虽然他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但因为读书明理,大家早就把这个毛家的少爷当成一个小小的人物了。
润之说:“您看,福轩也还是个孩子,这么小就去成胥民家做了放牛娃,可他想读书,应该想办法成全他的心思呢!”
毛祖升深深吸了一口旱烟,叹了口气说:“我何尝不想让他读书认字,我们一辈子吃尽了不识字的苦头,何尝不希望他能够走出这韶山冲去学本事?可家里确实是没有生计,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哪里有钱去读书呢?”
毛泽东听罢这话也无言以对,毕竟对他而言也是无能为力,再说这韶山冲里能够读书的没有几家,像他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其实他家的日子也算不得很富足,弟兄几个也是不容易过活的。他的弟弟毛泽民也就比毛福轩大一岁,小弟毛泽覃也才五岁,家里日子也都是过得紧巴巴的。他也不再追问毛祖升了,毛福轩在一边看着父亲脸上的无奈,也只能是一言不发。母亲用两个鸡蛋做汤下了点面条,盛在碗里浅浅的两个人分吃。毛泽东也不忍心推辞,总算是有点热乎的东西对付饥肠辘辘的现实了。
面条吃得很慢,毛泽东虽然确实有些饿,但是他知道倘若是风卷残云的话,定然是让那浅浅一碗马上现了原形。这会让主人难堪,这一点毛泽东这个孩子还是细心的。那碗里虽然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是油炸开的鸡蛋加上葱香一爆,那汤水不但乳白,而且有说不尽的香味,加上面条熟烂后的软糯也真是一道不错的美味。
大概是闻到了这香味或是被尿憋醒的缘故,毛福轩的弟弟醒来了,他揉揉眼睛看着正在吃饭的哥哥,说了一句:“我饿,我也要吃!”毛福轩看着自己的碗里已经快见底了,毛泽东也吃得差不多了,只好把刚才一直放在口袋里的煮鸡蛋拿了出来递到弟弟的面前。小孩子一见到这鸡蛋,马上笑逐颜开地接过去,放在自己的被子里玩起来。这几岁的孩子真是无忧无虑,哪里知道什么日子苦。
毛泽东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毛福轩看着心里也不舒服,埋下头去将那碗里的汤水呼噜一声喝完了。润之走的时候,毛福轩送了好远才回来,他好想和他一起回上屋场,好想和这位能断文识字的哥哥一起读书写文章。刚才还是天黑的,现在月光蒙胧胧地上来,路上比先前要敞亮一点。毛泽东微微仰头看着那月色,沉吟了一番说:“福轩,以后你一定可以读书的,再过几年苦日子,哥一定带你出去读书……”毛泽东心里也明白,自己说这番话算是对他的安慰,也是自己对未来的信念。毛福轩听到了这话顿时满心充满希望,他觉得他说的话正像天上的月光,顿时让这周遭的夜色明晃晃的,让人心里也明晃晃的。
送别了润之,毛福轩回到了家中,刚才的疲惫似乎完全消除了。本来这一天满是委屈,盼了好半天母亲送去一只鸡蛋,就在口袋了焐热一会就给了弟弟。其实在他心里不仅是饥饿难忍,更有那种不被重视的失落感,尤其是看到地主家的孩子读书,他就更觉得自己心里委屈。后来润之说了一番上学的事情,虽然是个口头一说,但总是给他莫大的安慰。毛福轩的弟弟睡着了,父母房间里的灯光也灭了,一切恢复了安静。
毛祖升大概也觉得孩子们都睡着了,和孩子母亲低声地说起话来。虽然声音很低,但是因为深夜万籁俱寂,他们的谈话清清楚楚。
毛祖升轻叹一口气说:“你看这日子,再怎么苦也吃不饱肚皮,福轩这孩子还眼巴巴地看着润之想去念书……”
母亲说:“这孩子不说也看得出来他的心思,可是饭都吃不饱,这两个小孩子又渐渐长大了,哪里供得起呢?”
毛祖升说:“今天大哥来过家里了,他家倒是好过点,可是没有个一儿半女的……”
母亲说:“你不要动那个心思了,他问了我都没有搭理,总不能穷得孩子也不要吧?”
毛祖升说:“大哥的年纪也大了,膝下无子就是找个老婆看来也不能生了,反正都是自己兄弟,我看也亏待不了他的……”
母亲说:“话是这么说不错的,要不让霞轩去他家?”
父亲说:“哪有继承个女娃回去的,你这也是异想天开……”
母亲说:“可是,就是三四岁的孩子都懂得人事了,养个小猫小狗也知道恋家的,哪里是说送出去就送出去的?”
父亲说:“这世道如此艰难,有些地方已经穷得吃树皮了,再这样下去都要人吃人了,与其让孩子饿死不如给他找个好出路!”
听到这里毛福轩心里一惊,倒吸了一口冷气,父母竟然在深夜里商量着怎么处理孩子的事情。听他们说话的口气,是不是要将自己卖到谁家里去?他默不作声但是眼泪水已经溢出了。可是他又转念一想,父母只是这么商量而已,未必像他想得这么糟糕。
毛祖升说:“你是不知道外面的形势,现在已经是兵荒马乱,这几年又是连续的灾年连谷米都没有了收成,不要说是把孩子继承别家,现在找个好人家要也难呢!”
母亲有些哽咽说:“真是苦命的孩子,与其给个陌生人家,也还不如去你大哥家,毕竟有个血缘关系!”
父亲叹息道:“想想也是悲哀,这个年头连个亲生的儿子都养不起,我看长痛不如短痛,趁着二孩子还小把他继承给大哥家,也算是给他点活路……”说到这母亲嘤嘤地哭出声来,毛祖升也不再言语。除了弟弟轻轻的酣睡声之外,这家徒四壁的地方一片无奈的沉静。这个夜里让人心里无尽的悲凉。
其实,毛祖升父母也是无奈。和多少个父母一样,他们在这民不聊生的年岁里并不是害怕辛苦,而是害怕别无选择的困境。他们吃尽了苦头却仍然在死亡线上挣扎。不要说不能养活儿女,卖儿卖女都是正常,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的都屡见不鲜。这暗无天日的时代,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地方、任何一个人的意思,就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寒流,把这天地之间搞得肃杀冷酷。就连毛福轩这样本来应该无忧无虑孩子也悲凉得有点绝望了。
而实际的情况确实也不容乐观,这一年的湖南和其他地方一样哀鸿遍野,甚至比起其他省份有过之而无不及。最为震惊朝野的就是连续发生的抢米风潮。由于清政府日益腐败,水利失修,全国各地灾害连年,而抢米风潮也由此席卷中国大地,仅1910年长江中下游各省就爆发了五十多起抢米风潮。长沙抢米风潮是其中最大的一次。1909年,湖南发生洪灾,致使谷米收成受到严重损失。供应本省已经不足,因水灾歉收的邻近省份却仍然沿袭过去的办法,前往湖南采购粮食。自岳州、长沙开埠以来即从湖南采购大米转运出口的外国商人更是趁火打劫,他们取得湖南巡抚岑春蓂的同意,并经清政府外务部批准,竞相携带巨金来湘抢购,明运可查的每月二三千石,偷运出境者为数更是惊人。湖南的大米如潮水一样流出去,这就使本来米少的湖南雪上加霜,粮荒像寒潮一样持久席卷湖南大地。
1910年3月下旬,湖南省城长沙公私存粮不足30万石,尚不足两个月的需要。这时,距新谷上市为时尚早,而地主奸商的囤积活动更加猖獗,米价扶摇直上,一日数涨,由往年每石二三千文上下,猛增至每石七八千文,而且涨势并未刹减,各米店皆悬牌书“早晚市价不同”几个字。当时,大量饥民涌入长沙,长沙城内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局势动荡,迫于饥饿的民众铤而走险的征兆日益明显。1910年4月11日,长沙南门外挑水工黄贵荪的妻子携带仅有的80个大钱去买1升米。店主以其中杂有12个不通行的大钱,不肯售米。傍晚,黄贵荪的老婆沿街乞讨来的钱总算是凑足80文,再去买米,米价1升又上涨了12文,仍然空手而返。她为此悲愤万分,回家后她生起火,弄了一些泥做了泥饼,给她的儿女说把这些饼烧熟后可以充饥。随后,她就投水自溺而亡。黄贵荪挑水完回家后,发现妻子已死,又看见子女正在吃泥饼,亦率子女投水惨死。
黄贵荪一家四口被逼惨死的悲剧,迅速在长沙城内外传散开来,人们无不为之感到极大的愤慨。第二天,又有买米的民众被黑心的店主无理地辱骂,且叫来爪牙扬言要动手打这些穷鬼。饥饿的群众再也无法忍受,在木工刘永福的带领下冲进米店中去,揪住店主就是一顿痛打,愤怒的群众涌上去在店里打砸开来。当巡防队闻讯赶来时,米店已经被打砸成狼藉一片,店中的大米也已经抢光。愤怒未消除的群众没有罢休继续冲击巡警局,将前来弹压的善化知县郭中广团团围住,要求他立即开仓平粜,给百姓以生路。这老爷还算识时务,一看形势不对,急忙答应“担认平粜,约以翌午为期”。然后,赶忙抽身逃回去了,信以为真的群众雀跃欢呼而散。
4月13日一早,老百姓得到了知县的应允,都以为有平价的米可以买,都纷纷拿着器具跑到街上买米。可是哪里知道这只是官老爷的脱身之计,街上的米店根本就没有一点要平价出售米面的迹象。群众知道上了当,一边痛骂狗官与奸商的阴损,一面结集准备再度冲击县衙。正在这时,他们又知道带头闹事的刘永福已经被官兵逮捕,他们彻底看清楚了官商勾结的伎俩,数千要求平粜的饥民群众即如潮水一般,涌到抓捕刘永福所在的分局去集中。这里的巡警道赖承裕也是个酷吏,亲自率队前往镇压。愤怒的群众一拥而上,把这狗官的官帽花翎摘掉,绑起来吊在大树之上一顿拳打脚踢。这个狗官的亲信看形势不对,恐怕自己的上司丢了性命,就偷偷地脱了自己的衣服,穿上一套贫苦人的着装,混入到人群之中,告诉群众赖承裕只是个小官,他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真正要解决问题就要把赖承裕绑了去巡抚那边讨要说法。群众轻信这狗腿子的说法,让他背着赖承裕去巡抚那,这赖承裕才在混乱中得以逃生。
这时天色渐黑,但愤怒的群众仍是络绎不绝地涌向巡抚岑春蓂的衙门,要求开仓平粜并且立刻释放刘永福。巡抚老爷却闭门不见。群众忍无可忍,打破辕门,摧毁照壁,锯倒旗杆,掀翻石狮,有的人则直向内堂冲击。岑春蓂下令开枪,当场打死十多人,打伤几十人。到了这时候饥民愤恨已极,于是涌向街头,转瞬之间就将长沙800家米店抢得干干净净,同时将警兵站岗的木棚捣毁殆尽。
就这样的形势,权贵富户们生活且不容易,况且一般草民自然如蝼蚁偷生都不如了。毛福轩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直到鸡鸣时父母起来劳作,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破旧不堪的床铺。虽然破旧不堪但毕竟也是家,这天他起身时候看了一眼熟睡的弟弟。他心里不是滋味,但也只得告别了爷娘,去地主家里做他的放牛娃去了。
他心里装着满满的委屈,甚至忘记了饥饿。其实,家里确实也没有什么可吃,他知道这时候去成胥民家也未必能吃上早饭,可是想到爷娘商量着要让弟弟去伯父家继承香火的事情,他幼小的心灵确实也承受不了。
这半天的时间他就陪着牛羊,饥肠辘辘地在山坡上张望。那瘦弱的树木上长着的树叶也无精打采的样子,毛福轩看着这绿色的草叶恨不得像牛羊一样啃上一口。饥饿让人的意识混乱,他沿着草地寻找了好一阵,看见一撮还没有红的蛇莓。虽然酸涩但毕竟水嫩,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咬了下去,可是这野果吃了下去似乎觉得肚子饿,饿得他看着山谷到处都是空荡荡的样子。
成胥民的儿子有私塾先生教读,白天基本上都被困在书房里,要不听先生摇头晃脑地说书,要不就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背诵前天学习的内容。只有在成胥民外出的时候,而且是确定了去向的时候,他的儿子就会偷偷地溜出来,去的地方多是毛福轩放牛的地方。他不敢去到陌生的地方,只有来找毛福轩和自己的牛羊,这样可以让他壮壮胆。他这少爷倒是羡慕毛福轩整天自由自在地在外面,自己却每天关在家中连牛羊都不如。这就是两个人的命运了,一个希望能够读书认字,觉得自己每天陪着牛羊连这些牲口都不如;另一个希望每天无拘无束,也觉得自己连牲口都不如。因为毛福轩常常悄悄站在窗外听先生上课,而先生也并不反感,这位与毛福轩年龄相仿的孩子也和他有了一点点的交情。他并不介意毛福轩的贫寒,甚至还有些怜悯的意思。见到他有些善意,毛福轩也慢慢与他亲近起来。
对于毛福轩这个孩子来说,虽然自己大这位小少爷两岁,但是他得到了这小少爷的照顾,他偷偷地给毛福轩一点零食,还偷偷教他识几个字,这是很让他心欢的。这位少爷有个还大气的名字。韶源这个地方虽然是穷乡僻壤,但即便是穷苦的人家也是有姓有名有字有号,更何况是这家境殷实的人家呢,这个少爷的名字就很大气,叫做成大器。可大概是在他家做工的人家心有怨恨,当面的时候叫他小少爷,背地里都喊他小猪猡,这家伙生来懒惰好像行动又缓慢,又因为他生肖是猪便叫了这么个名字。成家的少爷知道他们这么叫,却偏偏也不生气,他倒是觉得这个名字虽然很难听,但是比那学名好玩,他受够了老子让先生整天教他做什么知书达理的事情。
甚至这位少爷也赌气地认为自己就是只猪一样被他们圈着,想想自己还不如猪。他让毛福轩教他唱歌,毛福轩饿得两眼昏黑,苦笑着说没有力气唱。成大器从兜里面掏出块糖果出来,看那包装就知道不是韶山这地方有的。毛福轩接过糖剥开塞到嘴里,糖纸还攥手里,那糖真是甜,甜得有点齁,但立刻让他恢复了一点体力。他含着糖轻轻地唱起来:
韶山冲,长又长,
砍柴做工度时光。
鸡鸣未晓车声叫,
隔夜难存半合粮。
唱完,这成大器闹着要一句句地教他,毛福轩见他好奇也只有耐心地教他。教完了毛福轩说,我教你唱歌你教我写字如何——其实,这个心思在他心里盘旋好久了。
成大器说:“好的,恩梅哥,以后那你带我出来玩,我让先生偷偷教你认字。其实,先生知道你老是站在外面偷听,润之哥也和先生提过,不要紧的,我老子就要出去做生意了,他不在就让先生一起教你!”
听说这话,毛福轩心里好生激动。他想不到的是这小少爷会叫自己一声哥,更想不到的是自己可以和他偷偷地学认字。这可像是本来黑夜里行走的人见了月亮的光明一样欣喜。心里高兴,他又教成大器唱了几句:
韶山冲,冲连冲,
十户人家九户穷。
有女莫嫁韶山冲,
红薯柴棍度一生。
这首唱完,成大器却不再要他教,他似乎心里有什么不快。毛福轩也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想着这地主家的孩子吃喝不愁却倒也烦恼不少。成大器看看那牛羊说:“先生说了,这社会穷苦人像牛羊一样,我知道他心里看不起我们地主人家,我将来要像先生说的一样去大城市去,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想不到这位少爷受了先生的教诲,有这些觉悟,顿时这位地主老财的后代和自己更加亲近了。
成大器又给了他一块糖果。毛福轩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他并不是贪心而是心里自有打算。就这样一个下午虽然毛福轩饥肠辘辘,可有个小伙伴陪着也不至于像以前那么孤单,况且还说了那么多的话。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成大器估计自己外出谈生意的老子也快回家了,恋恋不舍地和毛福轩一起赶着牛羊回家了。他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轻轻地抽打那牛羊,惊得它们乱了阵脚。毛福轩也不阻止他,这几只牛羊出不了什么乱子。
回到成大器家中,成胥民还没有回来,成大器叹了口气,总算是没有被老子发现。先生让背的书还没有看,他赶紧钻进了书房。他本来想约毛福轩在自己那并没有几本书的书房里坐坐,可是毛福轩得知老爷没有回来,他想偷偷地回去一趟,成大器也答应回来为他掩护。
毛福轩又要回家去,是想把兜里这块糖送给自己的弟弟吃。想到弟弟小小年纪就要离开家门,虽然是到伯父家去继承香火,但始终是有些残忍的事情。虽然弟弟少不更事,去了别人家似乎还能有些好境遇,可毕竟还是令人揪心的。所以,成大器给他的第二块糖果他要送给弟弟吃,本来也许只是一念之差,说不定自己会被送到伯父家继承香火。他一时间甚至有点感激自己那什么也不懂的弟弟,虽然他留在这个家里连饱饭吃不上。
半路上,他见到了毛泽民扛着柴往回走。他是润之哥的弟弟,大自己一岁,平时毛福轩叫他润菊哥。他本来也在韶山南岸的私塾和润之哥一起读书的。后来他们的弟弟润莲也就是毛泽覃出生了,母亲为了照顾弟弟,家里也无力支撑几个孩子的用度,他便辍学回来做农务了。毛福轩看着毛泽民扛着柴,心想着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都知道润之哥家有三十亩地,父亲毛顺生又是做生意的,在这韶山地区也算是有名的富户,可就是这样也供不起孩子读书。想到这他心里也安慰一点,像尾巴一样跟着毛泽民走了一段。因为一个去韶源村,一个去韶山冲,他们最终还是各走各路了。
毛福轩到了家,父母坐在屋里不说话,却不见了弟弟的身影。妹妹毛霞轩在一边默不作声,看来他们已经吃过晚饭。所谓晚饭无非也是杂粮野菜对付着的,这个他心里并不有什么盼望。只是见不到弟弟,毛福轩心里明白了一切,头也不回地掉头便去。他把那握在手里几乎要化的糖果剥了塞在嘴里,感觉到满嘴都是苦味。他或许本来可以把这糖给自己的妹妹毛霞轩的,可是他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觉得那个家自己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直奔地主家而去,他觉得地主家比自己的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