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下午5点45分——斯特西
葛伊琳的车就是一堆垃圾,操纵起来比以前费劲些,驾驶座椅的减震悬架也因年头太长而被压塌了。斯特西必须坐起来,挺直腰杆,头抬得高高的才能探过方向盘,看清道路。她驾车从容缓慢地穿过熟悉的一条条背街小巷,来到柯塔·布里克斯顿租住的公寓所在街区,把车停在了街道对面。
她照例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看到街上没什么危险,才下了车。也许,就在柯塔住处外边停车并不明智。如果时间充裕,她当然会停远一些再走过来。但是,现在每浪费一秒,危险就离泰勒近一步,斯特西别无选择,所以她一进泰伦斯街公寓的大厅,就直奔楼梯,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爬上6楼,电话簿上最新纪录的柯塔地址就是这里。她走出楼梯间,迅速穿过头一个走廊,一边不时扭头看看,一边数着房间,一直数到6F号才停下来。
她屏住呼吸,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她加大力气又敲了敲。
“来啦来啦,急啥呢!”柯塔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我又不可能飞过来。”话音刚落,“咔嗒”一声,门开了,柯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浑身散发着刚出炉的饼干的香味。年近六十的她还是腰身圆滚,和斯特西之前见到她时一样。她身上穿着一件及膝纯棉印花连衣裙和一双居家拖鞋,一手抓着一条洗碗毛巾,灰色的卷发乱蓬蓬地用发圈扎了起来,黑色的眼睛眯缝着,满是怀疑地向外张望,一脸不悦。等看清来人是谁时,她却惊得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捂着嘴,说:“斯特西·梅?你换发型了啊,姑娘?”
斯特西四下看了看,低声说:“是啊,是我,柯塔,我可以进去吗?”
“哦,我的天哪,我又见到你了。”柯塔拽过斯特西,给了她一个熊抱,斯特西差点喘不过气来。柯塔松开她,搂着她的肩膀,伸直手臂,仔细打量着她。“斯特西,谢天谢地你怎么会来我这里?他们放你出来了?我上次听说你参加了一个什么早释计划。但是你来我这里做什么?”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环视了下四周,把斯特西推进门,然后跟着也进来了,一边说道:“快进来,不能在走廊待着,这里住的人都是些人渣,现在还没有人被杀,已经是个奇迹了。”
柯塔又迅速扫了一眼走廊,关上门,转向斯特西,两手握拳叉着腰说:“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你瘦了,是不是一直在练举重?我告诉过你,你绝不会练成阿尼那样健美的身材,反而会瘦成一根干柴棍子,一身青筋,就像你在杂志里看到的那样。”
斯特西扯下假发,用手整理了下头发说:“柯塔,我得马上走,我需要你帮忙。”
柯塔的表情严肃起来。她拉着斯特西的手说:“来,到厨房去聊,告诉我到底咋回事。我烤炉里还烤着饼干,怕烤焦了。坐这里来。”边说边蹒跚着走向烤炉,又往回指了指旁边的小餐桌,餐桌两侧各有两把椅子。柯塔垫着洗碗巾打开烤炉的门,抽出烤炉上层的盘子。一股热气从烤炉涌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饼干的香味,斯特西不禁咽了咽口水,这才想起,今天早饭过后自己还没吃过东西。
柯塔把洗碗巾甩到厨房桌台上,拉出一把椅子,和斯特西面对面坐下,一只手半握着拳撑着腮帮,十分关切地看着斯特西。
“现在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斯特西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柯塔头上扫过:“我是参加了早释计划才出狱的,你听说过,是吧?”
“各大报纸都登了,哦,天啊,你真应该看看那些政治评论记者怎么说伊丽莎白·麦克莱恩的。他们说她没有权力决定哪些人应该释放,哪些人不该释放,还说她啥都不懂。当然也有一些人认为这是个很棒的计划,帮助年轻的妈妈和他们的孩子团聚。这样的拉锯战已经闹了好几个月了。”
斯特西摆摆手说:“无所谓。反正这个计划就要停了。在我之后再没有人能通过这个计划出来了。”
柯塔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皱着眉说:“为啥这样说?”
“因为我偷跑了。我违反了假释条款,弄掉脚环逃跑了。”
柯塔这个老女人惊得张大了嘴。她环顾四周,仿佛在等一个解释从某个角落冒出来,然后用质疑的眼神盯着斯特西问道:“你疯了吗?你干吗要逃,做这么蠢的事是干吗呢?”
“说来话长,就算可以长话短说,我也说不清楚,你知道吗?艾米死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我很难过。我一直以为她在监狱里过得不错呢。”
斯特西往前凑了凑,迎向柯塔直视过来的目光,压低声音说:“她一直过得不错,她是被谋杀的。”
“我听说她是嗑药过量死的,他们就是这样说的。”
斯特西摇摇头说:“艾米戒毒了。她向我发誓永远不再碰毒品的。而且她确实没碰了。事实上是她发现了什么秘密。我觉得她是因为这个被杀的。”
柯塔面露疑惑:“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但是一定是给了我这个东西的人。”斯特西边说,边把手伸进毛衣里,拿出那张泰勒的照片,递给柯塔。
柯塔拿出一副绿色塑料边框眼镜戴上,调整好角度,拿起照片,眯着眼仔细研究起来。过了一会儿,柯塔翻过照片,看到了背后潦草的字。她抬起头,满脸愤恨:“是什么人竟然干出这样的事?”
“我不知道。”
柯塔把照片还给斯特西,摘下眼镜,折叠好又放回了桌子上:“那么可爱的一个男孩儿,和你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你知道谁拍的这张照片吗?”
“不知道。不是给我照片的人。一定是监狱外的人。”
“这么说,有两个人?”
“一定是这样。这张照片意味着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或者脱离了他们的监视,泰勒就有生命危险了。他们给我照片就是为了证明他们知道泰勒在哪里,而且可以接近他。”
柯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捂着脸,滑过脸颊,然后双臂交叉放在肥大的胸前,关切地看着斯特西说:“那干吗不告诉别人呢?干吗不去找监狱长,告诉她你知道的事?”
斯特西凝视着照片,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浑身像被针刺过一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赶忙把照片又塞回了文胸里。
“我去找过监狱长。艾米死后,我直接去找了格拉西。我告诉她艾米是不会吸毒的,她花了那么长时间戒毒,她是绝不会吸毒的。但是格拉西说她已经调查过了,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那里。她说艾米一定是弄到些毒品,然后服毒过量了。”
“艾米那里有毒品吗?”
“唉,有的。他们在艾米的床上找到一支用过的注射器。但是她绝不会吸毒的。我知道她绝不会的。”
柯塔欠身向前,伸过一只手温柔地抚在斯特西手上:“你确定吗?艾米也不是第一次戒毒了。她已经给毒魔缠身了。如果把毒品摆在她面前,为了得到它,就算踩死自己亲妈她也做得出来。毒品就是这样控制人的。染上毒瘾后,就会完全变了个人。”
斯特西摇摇头:“我不相信。她绝不会吸毒的。她是被谋杀的。”
“他们在监狱还发现别的毒品了吗?”
“发现了。”她看着柯塔说,“在医务室找到的,就藏在洛伊斯·汉克曼的柜子里。”
柯塔嘴巴张得大大的,倒抽了一口气说:“洛伊斯·汉克曼?慈悲的上帝啊,为什么洛伊斯会做这种事?”
“她没有藏毒品。她是被人陷害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斯特西耸了耸肩:“找到泰勒,赶紧跑,我还能怎么办呢?我不知道我要提防谁,我甚至不知道谁在追杀我们,任何人都有可能。”
“那麦克莱恩夫人呢?她会帮你吗?”
斯特西做了一个不屑的表情:“我说过,我不知道该信任谁,说不定她什么都知道。但如果她不知道,却发现自己原来蒙在鼓里,她又会四处调查,最后很有可能,下一个脚上挂着标签摆在停尸房里等待尸检的就是她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你一露面,他们就会把你抓回去,审问也不审问,直接关进牢里的。也许你该告诉我全部实情,我去找警方,把你现在说的一五一十地解释给警察听。”
“我不能让你卷进来。而且,说真的,不怕你多心,你以为你解释的他们会听吗?”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我猜你有车的吧?”柯塔歪着头,眯着眼睛看着斯特西,“你确实有车的,对吗?”
斯特西犹豫了一下,眼睛看向别处:“其实,我没有车,是借用我妈妈的。”
柯塔扭过头来,拉长了脸,不满地撅着嘴,“你说的借,我在想,你妈妈根本就不知道吧?”
斯特西蹙了下眉说:“我想现在她应该知道了。”
“既然你妈妈都知道了,警察也肯定知道了。”
柯塔边用手捻了捻嘴唇,边琢磨着目前的情形,然后费力地站了起来,走到五斗柜旁,用手在一个玻璃碗里摸索着,然后走回来,把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说:“那你会用得着这个的。”
“干吗给我这个?”
柯塔把钥匙推到斯特西面前,又坐了下来说:“我的车钥匙,车虽然旧了点,但还能开,在你把事情理顺前,你就开它吧。是辆蓝色丰田汽车,车牌号码就印在钥匙标牌上的。”
钥匙就放在俩人之间的桌子上。斯特西推了回去:“别傻了,我不能拿你的车。”
“别和我争了,妹子。你快拿上,拒绝我可不行。”
“那你怎么办?”
“我?我讨厌开车,我去哪里都坐公交车。你开出去遛遛,对车还有好处。”柯塔欠身向前,表情严肃地说:“好了,快拿上钥匙,听见没?”
斯特西拿起钥匙,装进了口袋里,“谢谢你。”
柯塔申伸过手来,搭在斯特西的手上:“需要我帮忙时尽管开口,一定有什么事……”
“求你别问了。我不能再让你为我做任何事了。我本不该来你这里的,不过我确实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
“你说吧。”
斯特西拿出那张小片纸,上面写着贾尼斯·莱特斯的电话号码,递给柯塔:“给她打电话,问问韦恩住在哪儿?随便编个谎话,比如韦恩中奖了什么的。”
“那她是谁呀?”
“韦恩的妈妈,如果我给她打电话,她肯定挂断电话或者报警啥的。如果你给她打电话就不一样了,她听不出你的声音。你只需要问她韦恩·莱特斯先生的住址。最好是告诉她,你有个包裹要寄给他儿子,你需要从旧地址转寄到新地址。”说完,斯特西把韦恩之前的地址也在纸条上写了下来。
柯塔打电话的时候,斯特西走到窗前,拉开蕾丝窗帘,向外看去。下面街道上,一切正常,没有警察,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一如往常。也许警方没有想到来这里搜寻,也许他们还在搜查那条水沟,她把脚环从车里扔到那儿了。到现在为止,运气还不错。
柯塔放下电话,斯特西转身问道:“她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她我是邮局的。我还隐藏了自己的号码,是买手机时跟人学的。贾尼斯说她儿子住在彩虹大道,这是门牌号。”柯塔递给了斯特西,“那么韦恩能帮上什么忙呢?上次你还跟我说过,他是个废物,屁用没有。”
“我需要他告诉我泰勒的下落。要找到泰勒只有这一条路了。谢谢你,柯塔。”
斯特西把纸条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这就要走吗?”
斯特西点点头:“我必须走了,如果有警察找来,你就说没见过我。”
“等一下。这些东西你用得着。”柯塔回到厨房,用棕色的纸袋装了一包饼干给斯特西。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柯塔。”
柯塔的脸拧巴着快要哭出来。她用手掌根部揉了揉眼睛说:“如果你想好好睡一觉,如果你有其他任何需要,你就回来找我,好吗?”
“我不能再麻烦你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斯特西,我为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我心甘情愿想做的。你在凯瑞威女子监狱帮了我那么多,我还一直没机会谢谢你呢。”
斯特西不高兴地皱着眉,瞪着柯塔,俩人四目相对。
柯塔举起双手,表示让步:“哦,别这么看着我,要怪,就怪奈拉·格思里好了,是她告诉我的,你拦着锡西,不许她在我背后编造恶毒的谣言,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也是你让奈拉替我出头的。我发誓,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窟窿里。要不是你帮我,在那个地方,我一分钟也活不下去。”
半晌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味道。“奈拉应该管住自己的大嘴巴。”
柯塔抬起头来,一脸坦然地说:“我出狱的时候她告诉我的,我很高兴她这么做了。她说我欠了你一个大人情。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斯特西看着柯塔,对于奈拉多嘴多舌有些不高兴,但心里还是觉得暖暖的,自己的努力到底没有白费:“呃,好吧——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否者人们会以为我心肠变软了。”
斯特西朝门口走去,心里堵得慌,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柯塔了。她咬着嘴唇,回头看了一眼老朋友,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