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什么鬼?尼古拉斯·特纳心想。
不知被什么吵醒后,天花板直接映入他的眼帘。天花板得重新粉刷,老早就该刷一刷了。可如果把这事是等着他来做,那可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何况就算没有刷漆这档子事来添堵,他的生活也是一片困顿,糟糕透顶。那些鲜亮的色彩并不符合他近日的心境,倒是灰尘、蛛网、水渍之类更能映衬他的情绪。所以,就这么着吧。
他平躺着,还保持着喝断片时的姿势。起码这次他没洒自己一身的波旁威士忌。——他倒下的时候,瓶子里早就滴酒不剩了。
他的脑子里闹哄哄的,像被第三步兵连齐刷刷踏过一样。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暗自思忖。明知道宿醉会有多难受,为什么还是要喝?
当然,答案早已了然于心。而且最近狂喝滥饮的情况已经少很多了,也就是说自己慢慢不那么痛苦了。
好吧,好吧……
十二年前,尼古拉斯·特纳曾是一位警察,非常棒的警察。那时,他刚被提升为警探——局里最年轻也是提升最快的一位,前途一片光明。他和一生至爱——简妮,也已经结婚一年半。那时的他正处在人生的巅峰。
升职两个月后的一天,他下班回到家,发现餐厅里摆上了烛光晚餐。简妮在厨房里做着他最喜欢的菜,面带春风。
“怎么了?小甜饼,”说话间,他从背后抱住了简妮,轻轻蹭着她的颈窝,“你是不是又超支了?”
她转过身来,顺势推开了他:“你得自己调查调查,警探先生。现在,赶紧换衣服、洗手过来吃饭。”
吃完晚餐,尼古拉斯放下餐巾,又问:“好啦,现在可以说是什么事了吧?”
简妮笑着问他:“你觉得当父亲的感觉如何?”
“哦,我们以前谈到过这个话题,那……”正说着,他突然间明白过来,“你怀孕了?”
她笑着点点头。
他喜难自抑,起身走向简妮,把她有拥入怀中,亲吻她。两人紧紧地拥抱了片刻,他忍不住又开始吻她。他突然想调皮一下。
于是,他故作严肃,看着简妮的眼睛说道:“你确定孩子是我的吗?”
简妮嗔怪地把餐巾向他扔了过来。
晚上,躺在床上,他问简妮怀孕有多久了。
“医生说就快两个月了。现在我们只有七个月的时间来把客房改造成婴儿房。”
接下来的四个月是他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虽然还不知道宝宝的性别,但他们竭尽全力装修了一个最棒的婴儿房。而且整个房子都进行了改造,以便适应有孩子的生活。他们通知了双方的父母和尼古拉斯的姐姐梅丽莎,又请了和尼古拉斯一同毕业,现任职于联邦调查局的马库斯·摩尔来做孩子的教父。孩子的名字也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叫斯蒂芬·尼古拉斯,女孩的话就叫玛德琳·路易斯。
然而,在孕期第六个月的第二周,简妮流产了。尼古拉斯当天值班,工作中收到消息就马上往医院赶。等他赶到医院时,引产已经结束了。候诊室里,医生还给他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孩子就算是足月也活不下来。简妮得了卵巢癌,癌细胞扩散很快,并且是恶性肿瘤。她必须留在医院。三周后,简妮撒手人寰。
尼古拉斯悲恸欲绝。葬礼过后,梅丽莎想让他到自己家待上几天,他拒绝了。马库斯主动提出要陪他一阵子,也被尼古拉斯拒绝了。他独自开车回到了家。
一进家门,他径直走向酒柜,取出两瓶杰克丹尼威士忌,来到了婴儿房。他挨着这个再也用不上的摇篮坐下,他再也没有机会坐在摇椅上摇着自己的孩子入睡了。他就这样,倚着摇篮,喝到不省人事。泪水流下来,又在他的脸颊风干。他喝着,哭着,在婴儿房待一会儿,又在他和简妮的卧室里呆一会儿,就这样过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尽管悲恸还未散去,但他还是回去工作了。同事们都向他致以哀悼。他逐一感谢,然后坐在办公桌旁,开始工作。浏览卷宗的时候,他会不时地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小酒瓶,偷偷地啜一两口。间或地,他会在卷宗上写点什么,或是打个电话跟进案情。
许多与他共事的警察都注意到了他的反常行为,但大家都认为尼古拉斯很快会振作起来的。
做了一个星期的案头工作后,他接手了一个案子。有两个巡警接到了有关家暴的报警电话。尼古拉斯被指派去负责这一案件。到达现场时,他看见一个被同居男友揍得鼻青脸肿的年轻女子。她六个月大的孩子脸上也有两块硕大的瘀青。
这个年轻女子告诉尼古拉斯,孩子的父亲,就是她的男友在酗酒,一喝酒就打架。晚上他喝完酒睡下时,孩子醒了。哭声吵醒了他,他起身就给孩子两拳。一切发生太快,她来不及阻挡。当她挡住孩子试图阻止男友时,他就开始揍她,打了人就跑掉了。
尼古拉斯问在哪里可以找到她男友。年轻女子说了一个酒吧的名字,并描述了一下那儿的环境。
尼古拉斯吩咐其中一名巡警陪着这名年轻女子,负责她的安全,送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自己则带上另一名巡警,去了那家酒吧。
这个男人正坐在吧台边上喝酒。尼古拉斯直接走到他面前,亮出警徽,宣布他被逮捕了。他一边给他拷手铐,一边向他宣读了疑犯所拥有的权利。这个男人还在得意地傻笑。
“这婊子就是活该。”这个男人说道。
尼古拉斯和巡警一起将他押出了酒吧。
“该多揍她几下,”都被押走了,这个男人还在不停嚷嚷:“该死的臭小子就得教训,不然他不知道这个家里谁才是老大。生出来就该直接淹死这个小混蛋。他和他那当婊子的妈都该死!”
他喋喋不休地谩骂着,尼古拉斯一直没吭声,却也没有把这人带上警车,而是继续往前走,来到酒吧旁边的小巷子里。
“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蠢猪?”男人问道。
尼古拉斯用力将这个男人一搡,将他顶在酒吧的砖墙上。这个男人的后半句话当即哽了回去。接着尼古拉斯有条不紊地揍起了这个家伙。拳头轮番落在了他的脸、肚子和腰上,一直到巡警将他拉开才罢手。这个男人已经瘫倒在地,浑身是血,失去了意识。
跟刑侦总长的面谈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算你走运,特纳。巡警与你口径一致,说那人暴力抗拒执法。现在的情况是二对一。虽然我绝不允许这种行为出现我的下属身上。”刑侦总摘下眼镜,看着尼古拉斯:“但是你我都知道,因为你个人生活中的悲剧,这个案子让你异常愤怒。天哪,特纳,你差点把他打死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接下来的这几句话不会被记录在案,是我个人想跟你说的。我并不怪你做出这种事。那人就是个垃圾,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我将要对你实施的惩罚与我的一贯信念相悖。但你得理解,我别无选择,都是上面决定的。”他又把眼镜戴上,看着尼古拉斯,说:“尼古拉斯警探,现在,请交出你的警徽和佩枪。你可以选择主动辞职或是被警队辞退,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警队的一员了。”
尼古拉斯选择了辞职。
离开警察总部之后,他停在了一家酒馆的门口,踏上了缓步喝死自己的征途。
没了收入,医疗和丧葬的费用也已经榨干了他的存款。再加上酒精熏得他脑子云山雾罩,尼古拉斯把房贷忘到了九霄云外。于是最后,房子也没了。
他出现在他姐姐的家门口,带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硬纸盒。这些就是他想要带走的所有私人物品了。梅丽莎接纳了他,但住下来也是有条件的。
“尼克,我很担心你,”他们在餐桌边坐下,她这样说道:“我想要找回原来那个弟弟。我跟爸爸妈妈谈过,也跟马库斯谈了。爸妈非常担心。马库斯直接说要把你抽醒。你不能一直这样,就算弄死自己也换不回简妮和宝宝,他们不可能再回来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只能伤害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
尼古拉斯盯着桌子,没有说话。但梅丽莎看得出来,她的话还是打动了尼古拉斯的。
“马库斯有两个建议,”她继续说:“你有警方的背景,他觉得可以把你弄进一家新开的保镖公司。这家公司现在跟政府签了合同。我记得名字是叫嘉斯蒂斯保镖公司。马库斯说这家公司的经营者乔伊·嘉斯蒂斯头脑清醒,为人十分正直。”
“他建议你还可以去申请个私家侦探的执照,自己给自己干活。如果做私家侦探,马库斯说,你就自己管自己,接你想接的案子。如果你选择干这个的话,他还能帮你拉几单生意。”
尼古拉斯没出声,但已是泪流满面。梅丽莎拉住了他的手。
“尼克,我爱你。不管你如何选择,都可以一直待在我这里,直到你重新振作起来。但是,尼克,你必须选择继续生活。我不想失去你。你这个样子,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也爱你,丽莎,”他说着,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她,把头埋进了梅丽莎的头发里哭了起来。她也抱住了他,两人就这样过了一阵。
尼古拉斯花了几天时间,把两种选择都考虑了一下。他和马库斯谈了,马库斯帮他安排了一次与乔伊·嘉斯蒂斯的会面。但嘉斯蒂斯所提供的只是新手的工作。
“你得先向我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自控能力,能够担负更多的责任。”嘉斯蒂斯这样说:“你必须得说服我相信你不会在压力下失控,我才敢放手让你负责大单子。我们的一些客户需要安保人员能承受巨大压力,并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镇定。这不是在针对你,特纳先生。我是要把我的生意,甚至是生命交托给你。在向我证明你有这样的能力之前,你的任务都会是非常基础的。”
尼古拉斯喜欢这个人,但自尊让他不能接受一份新手的工作,哪怕薪水能达到他当警察时收入的一半。他想给自己打工,即便收入多少只能依赖于凭他一己之力能找到的客户。
于是他成为了一名持证私家侦探。在梅丽莎的帮助下,他找到了办公的地方,完成了装修事宜。
马库斯说话算数。在他的撮合下,尼古拉斯与联邦调查局签订了协议,负责一些不能被记录在案的背景调查。尼古拉斯还和两家保险公司签订了协议,负责调查那些有问题的保险理赔申请。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还协助警方侦破了好几宗案件,其中有两宗因为涉及到失踪儿童而备受关注。乔伊·嘉斯蒂斯找上门来,想请尼古拉斯到他的安保公司出任高层。尼古拉斯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工作邀请。
他把办公室搬到了一栋更大的办公楼里。办公室后面有个带浴室和厨房的独立房间,还能放下许多家具。尼古拉斯决定直接住在办公室里,不找公寓也不买房子了。他想,反正办公室已经付过房租了,把这里利用起来还能省钱。新办公室里最让他满意的地方就是门上镶的磨砂玻璃了。他没告诉梅丽莎,也没告诉过马库斯。那些玻璃窗仿佛让他置身于40年代的黑帮电影中。亨弗莱·鲍嘉[1],你可得小心自己的地位了。于是他花了两百美金把自己的名字慎重地印在了玻璃上。
他已经是个成功的私家侦探了。
但还是周周买醉。
他本想借酒精把简妮和他们的孩子抛在脑后,但事与愿违,它反倒让回忆越发清晰。总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让他回想起往事,逼得他只能再烂醉一场。他觉得自己心上似乎有个巨大的空洞,永远无法填满,宿醉也于事无补。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逐渐觉得回忆也不是非得用酒精来浇灭。于是酗酒的行为慢慢减到两周一次,然后每月三两次,最后就只是偶尔为之了……通常还是遇到严重的家暴案件之后。他永远也无法理解人们为什么会虐待那些爱自己的人。
他刚刚办完的这件案子是没有监护权的配偶一方实施的绑架案。这个父亲绑架了自己五岁大的女儿,逃到了另一个州。因为范围跨州,案件被提交到联邦调查局由马库斯负责。尼古拉斯找到了那个父亲的落脚处,通知了马库斯。然而在马库斯赶到之前,这个父亲竟把孩子当挡箭牌,无意中一枪击中了女孩。尼古拉斯冲进屋子,对他连开三枪,然后把受伤的孩子送到了最近的医院。女孩活了下来,但已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
于是,尼古拉斯昨晚一回到家,就大口大口地灌酒。
不过,今天早上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把他弄醒的呢?
尼古拉斯睡眼惺忪地环顾房间。一个小姑娘正站在通往办公室那道敞开的门前。
她大约十岁,穿着牛仔裤、无袖套头上衣和网球鞋。她长着齐肩的棕发,蓝色的眼睛,脸蛋十分可爱。她微笑着看着他,手指如波浪般挥舞,指着办公室的方向。
“喔,你好,小可爱,”尼古拉斯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进来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朝着办公室做了一遍手势。
“好吧,小可爱,等我一下,”他说着,用手抹了一把脸,坐了起来。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小可爱?”他起身朝办公室走去:“你去哪里了?小乖乖,你爸爸妈妈呢?”
他走进办公室,小女孩也不在这里。他找了办公桌下面,文件柜两边,甚至盆景树后面,都没有她的踪迹。他又检查了办公室的大门,锁得好好的,而且需要钥匙才能开关。
“这是什么情况?”他自言自语道。女孩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他双手放在裤子后兜上,站在办公室中间,怀疑是不是酒精让他神志不清了。这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大门。他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伸手到背后拔枪。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是反应过度了,不由得讪笑起来。肯定是那个小女孩在外面。
他一边开门,一边说:“我还在想你到哪儿去了……”他停住了,因为门外不是小女孩,而是个女人。尼古拉斯觉得她大概是自己见过的最富魅力的女人了。她大约五尺五英寸高,金色长发,棕色的大眼睛。身材苗条,但并不纤瘦。她的眼睛有些肿,要么是哭过,要么是睡眠不足。她的嘴唇很丰满,轮廓分明。他猜这个女人快三十岁了。
“您说什么?”女人问道。
“抱歉,”他说,“我在自言自语。真是个坏习惯。请进,您是……?”
“理查德森。梅瑞狄斯·理查德森,”她走进了办公室,“我找尼古拉斯·特纳。”
“正是鄙人。只是魂还没回来。请原谅我这副模样。昨晚刚了结一桩案子,睡得很晚。”他关上门,领着这位女士坐到了办公桌旁的椅子上。
“那个案子跟威士忌酒厂有什么关系吗?特纳先生。”
听到这话,他呲了下牙:“那桩案子很棘手,我当时真不该那么紧张。呃,很抱歉这会儿我还没来得及洗澡。”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然后点点头:“我理解。一位与你相熟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向我引荐了你。他的名字是马库斯·摩尔。他说您今天早上……可能……不太方便。看来他说得对。”
“是的,女士。马库斯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很了解我。”
“那您知道我是谁吗,特纳先生?也许您已经在晚间新闻里听到过关于我的报道,或许您在报纸上看到过?”
“不,我不知道。最近几天我不在城里,还没时间看本地新闻。”
梅瑞狄斯深深吸了口气,说:“三天前,我的女儿从一位朋友家回来。朋友家与我们家之间只隔了三栋房子,而且我们小区的环境很好。可就在回来的路上,光天化日之下,她被绑架了。”
尼古拉斯点点头,表示理解:“请继续。”
“我报了警。他们发布了寻找我女儿的安珀警戒[2],没有任何收获。几个自称的目击者都是看错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昨晚我给联邦调查局打了电话,问他们能不能帮忙。摩尔探员当即就到我家来,说案发时间这么长,我的女儿可能已经被带到其他州去了,因此联邦调查局会接手这个案子。”
“等等。是您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的,不是警察吗?”
“是的。有问题吗?”
“没。只是和平常不太一样。一般来讲,只要有儿童绑架案,警方就会第一时间通知联邦调查局。”
梅瑞狄斯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呢,特纳先生。我只知道我想找回女儿,为此我会寻求一切可能的帮助。自她失踪之后,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我觉得警方根本没去找她。摩尔探员说您处理这一类的案子很有一手。他说您在找失踪孩子时有一种第六感。他还说因为您是私家侦探,所以相较于警方还具备一个优势,那就是不需要掣肘于什么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力。”
“理查德森女士,我没有什么第六感,只是运气好而已。我的确在某些案子里违反了法律。但我非常在意这些孩子,我觉得只要能帮到他们,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包看:“特纳先生,我的女儿只有九岁。她现在要么是孤零零一个人,要么就是跟想要伤害她的陌生人在一起。她肯定吓坏了,又孤单又困惑。我想想都觉得可怕。”泪水从她脸上滚滚而下:“不管您开什么价都行。请务必帮我找到她。”
尼古拉斯递给她一盒纸巾,心里却想着刚才那位小访客。
“您带您女儿的照片来了吗?”
“当然带了。”
她打开包,取出一张6寸的快照,从办公桌对面递了过来。
“这是两个星期前,我和卡伦在公园玩时拍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姑娘坐在秋千上的特写,她转过头,越过肩膀看向镜头。她有着和她母亲一样的金发,但眼睛是绿色的。她的脸很秀气,就像个小精灵。从外貌上看,她跟刚才出现在他办公室里的女孩一点都不像。他松了口气。虽然不知该如何解释,但他希望这种放松的情绪并没有从他脸上表现出来。目前,他需要关注的是这个案子,而不是自己的幻觉。
“我能留下照片吗?”
梅瑞狄斯点点头:“那就是说您已经答应帮我找孩子了,特纳先生?”
“可以说是,但我要先问您几个问题,然后我们还要商讨一下费用的问题。”
“钱不是问题。虽然我并不算是有钱人,但合理的收费还是能负担的。”
尼古拉斯点点头,拿出了笔和记事本。
“说说小姑娘的父亲吧。”
“我丈夫五年前就过世了。我女儿的名字叫卡伦,特纳先生。”
他微笑着重复道:“卡伦。那她失踪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呢?”
“牛仔裤,白T恤,粉红色的锐步鞋。她还套着件蓝色的连帽衫。”
他记了下来,说:“失踪时间呢?”
“星期六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之间。”
“您当时是在家还是在上班?”
“我是个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平时就在家工作。”
“是哪一方面的艺术家呢?”
“绘画的。我与广告公司签有协议,为他们的商业广告设计艺术作品。同时我也为个人客户画肖像,还会根据自己的兴趣进行各种主题的绘画创作。”
“您平时是在家里会见客户,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见面?”
“两种情况都有。”
“那么,我需要一份名单,上面得有您至少一年以内所有客户的名字。”
“您要这个干什么?”
“理查德森女士,眼下每一个人都是怀疑对象。您的女儿有可能被您之前或现在的客户绑架了,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你是在说我的客户里有恋童癖?”
“我也说不准。但有这个可能,这个世界上充斥着各种病态的家伙。我也知道,客户就是绑匪的可能不大,但我不能排除它。我介入这个案子的时间太晚,已经过去了三天。我必须考虑到任何一种可能性。我还会提出一些非常敏感的问题,会问到您,也会问到您认识的一些人。内容会涉及工作和隐私两个层面。像这样的案子,根本没有其他途径来解决。我宁愿踩痛一些人的脚,也不愿意孩子有受到伤害的风险。希望您理解这一点,我没有其他更好地方法来解决这种案件了。”
她考虑了片刻,说道:“当然,您是对的。下午我就把名单给您。很抱歉,特纳先生,我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
尼古拉斯笑着看她:“比起我见过的大多数客户,您的情况要好很多,理查德森女士。我很感激您的勇气,这对我有很大帮助。”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好了,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来吧。您有男朋友吗?”
“没有。我有段时间没跟人约会了,大概有一年多。男人们发现你有孩子的时候,通常就会对你失去兴趣。”
“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您的社交圈子呢?有熟人或是朋友吗?”
“我有两个好朋友,都是女性。她们给了我巨大的支持。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社交活动。我根本没那个时间。做个单身母亲要比人们想象的更花时间。”
“这我明白。当然,我稍后会阅读警方的报告。您的邻居们中,有没有谁在您女儿失踪的时候注意到什么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小区非常安定。大多数人都是好多年的老邻居了,警察也经常在这边巡逻。”
尼古拉斯看了一遍他的笔记,说:“嗯,我现在就只有这些问题。”他又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几份文件,说:“这是我的标准业务合同。服务收费是一天二百五十美金,其他费用另算。一旦接手这个案子,我就会按照自己的方法来调查。有了发现后,我自会向您汇报。我不能容忍客户插手我的调查工作。因为某些客户干涉调查的缘故,我已经推掉了好几件案子。在这类涉及儿童的案件中,我始终把孩子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我不介意让谁不舒服或是惹恼什么人,但这通常会让客户不高兴。当然,如果客户不吃这一套,他们也可以解雇我。我会根据我在案件中投入的时间,向他们提交一份账单。我还会要求客户签一份有限授权书,让我有权力做出一些保护孩子的决定。提出这一要求的理由同上。通常,在必须做出一些决定的时候,父母会难以抉择。这份授权书会让我在孩子有需要时,有权采取相应的医疗措施。很多时候事态变化太快,如果孩子不幸受到伤害,拥有这项权利非常必要。”他的思绪短暂地转回了以前办过的案子,旋即又转了回来,“这种情况出现得很频繁,我也不想的。这也是私家侦探工作中比较糟心的问题之一。”他顿了顿,继续道:“理查德森女士,签署授权书基本意味着您把卡伦的监护权暂时移交到我的手上,直到结案为止。这也意味着警方在进行各方面调查的时候都必须知会我。有时候,警方会把这个叫作私家侦探干预案件调查,他们会有抵触情绪。不过有了这份文件在手,就算他们不喜欢,也别无选择。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梅瑞狄斯把合同和授权书都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他。
“您对工作非常认真,是吗?”
他点点头:“是的,极度认真。我认为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我总是把他们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感到疑虑尽消,对他有了信心。她说:“特纳先生,如果您能把这些文件里的空白处都填好,我现在就可以签字。”
他能感觉到,在自己填写文件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而他自己居然也享受着这份注视,他在心中暗暗称奇。他希望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糟糕,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样子简直像个街头流浪汉。而他的新客户是个聪明、坚强的女人。这让他想起了简妮,而且是开心地想起了她。
梅瑞狄斯签完了所有文件,准备离去。他给了她一份复印件,还把她送到门口。
“理查德森女士,我得先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就到您家来。到时候我要拿到客户的名单,还要跟马库斯谈谈。不过,我会立刻就开始寻找卡伦的。”
“我会准备好名单的,特纳先生。警方已经在我家驻扎下来了。您一来就可以跟他们谈。”她转过身,抬头望着站在门边的他,说:“请您一定要找到她,她是我的命。”
“必当竭尽全力,我向您保证。”
她转身离开。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理查德森女士。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她莫明其妙地看着他,说:“是的,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那就下午见。”
她点点头,离开了。尼古拉斯在他身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一边走进浴室准备洗漱,一边还在想着早上突然出现的小访客。奇怪的是,到底是什么东西弄醒了他,让他刚好来得及跟梅瑞狄斯见面。如果他没有在那个时间醒来,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听到梅瑞狄斯的敲门声。他是真的在办公室里看到一个小孩子了?还是说,他终于疯掉了?
他决定不去在意这件事。
注释:
[1]亨弗莱·鲍嘉(1899-1957),30,40年代著名男影星,在开启黑色电影的代表作品《马耳他之鹰》中饰不讲道德,没有同情心的私家侦探萨姆·斯佩德。影片中斯佩德将自己与搭档的名字印在办公室的外墙玻璃上。
[2]安珀警戒:美国和加拿大在发生儿童绑架案时,通过各类媒体向大众发布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