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
朋友，大胆品尝我的菜肴！
明天你们就会觉得味道更好，
而后天会更中意！
要是你们吃了还想吃，——那么
我的一点老花样
就为我鼓起了一点新勇气。
我的幸运
自从我厌倦了寻找，
我就学会了找到。
自从我顶了一回风，
我就处处一帆风顺。
勇往直前
你站在何处，你就深深地挖掘！
下面就是清泉！
让愚昧的家伙去怨嗟：
“最下面是——地狱！”
对话
甲：我病了？现在好了？
谁是我的医生呢？
我把这一切都忘得精光！
乙：现在我才相信你好了：
因为谁遗忘，谁就健康。
致有德者
我们的道德也要有轻盈的步履：
它应像荷马的诗那样翩翩来去！
世界的智慧
不要停在平野！
不要登上高山！
从半山上看
世界显得最美。
跟随我——跟随你自己
我的言行吸引了你，
你就跟随我，听从我？
只消忠实地听从你自己——
那么你就跟随了我——从容不迫！
我的玫瑰
当然！我的幸福——愿使人受惠，
一切幸福当然愿使人受惠！
你们想采摘我的玫瑰？
你们得弯腰曲背
躲藏在石堆和棘篱间，
久久地馋涎滴垂！
因为我的幸福——喜欢嘲诙！
因为我的幸福——喜欢谲诡！
你们想采摘我的玫瑰？
第三次蜕皮
皱缩干裂了，我的皮肤，
我心中的蛇
已经吞下这么多的泥土，
仍然焦躁饥渴。
我在乱石和草丛里爬行，
饿着肚子，逶迤匍匐，
寻觅我一向用来果腹的——
你，蛇的食物，你，泥土！
蔑视者
我打翻许多坛坛罐罐，
所以你们称我为蔑视者。
谁从满溢的酒杯痛饮，
谁就会常常打翻坛坛罐罐——
就会觉得酒并不太坏。
格言的自白
尖刻而温柔，粗略而精微，
通俗而奇特，污浊而纯粹，
傻瓜与智者的幽会：
我是这一切，我愿同时做——
鸽子、蛇和猪猡！
致一位光明之友
如果你不想使眼睛和头脑疲劳，
那就要在阴影中向太阳奔跑！
给跳舞者
平滑的冰
是善舞者的
一座乐园。
老实人
整块木头制成的敌意
胜过胶合起来的友谊！
锈
锈也很必要：单单锋利还不行！
人们会喋喋不休：“他还太年轻！”
向上
“我怎样才能最顺当地上山？”
别去思忖，只顾登攀！
强者的格言
别理会！让他们去唏嘘！
夺取吧，我请你只管夺取！
狭窄的心灵
狭窄的心灵使我厌恶：
其中没有善，甚至也没有恶。
非自愿的引诱者
他为了消磨时光而把一句空话
射向蓝天——不料一个女人从空中掉下。
权衡
双份痛苦比单份痛苦
更容易忍受：你可愿意一试？
反对狂妄
不要把自己吹得太大：
小针一刺就会使你爆炸。
男人和女人
“你钟情的女人把你掠夺！”
男人如此想；但女人并不掠夺，她偷。
解释
倘若我解释自己，我就欺骗自己：
我不能做自己的解释人。
可是谁只在属于他自己的路上攀登，
他也就负着我的形象向光明上升。
给悲观主义者的药方
你抱怨说，你万念俱灰？
朋友，老是这一套怪僻的想法？
我听见你诅咒，哭闹，唾沫喷洒——
真叫我烦躁，心碎。
跟我学，朋友！敢作敢为，
吞下一只肥硕的蛤蟆，
迅速，不要细察！
这能预防恶心反胃！
请求
我熟悉许多人的心扉，
却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我的眼睛离我太近——
所以我总是看不见自己。
如果我能离自己远些，
也许我对自己会更加有用。
尽管不是远如我的敌人！
最亲密的朋友已经离得太远——
他和我之间毕竟有个中点！
你们可猜到我请求什么？
漂泊者
“没有路了！四周是深渊和死样的沉寂！”
这就是你要的！叫你想入非非！
现在好了，漂泊者！清醒地看看！
你失魂落魄，现在你相信了——危险。
我的坚强
我必须跨过千级台阶，
我必须向上；而我听见你们赞叹：
“真坚强！莫非我们都是岩石出身？”
我必须跨过千级台阶，可是谁愿做石阶一层。
对初学者的安慰
看啊，这婴儿被一群咕咕叫的猪围住，
蜷曲着脚趾，绝望无助！
一筹莫展，只会啼哭——
有朝一日他会站起来走路？
不要沮丧！很快，我期许，
你们就能看到这孩子跳舞！
他一旦用双腿站住，
也将能蜻蜓倒竖。
邻人
我讨厌邻人守在我的身旁，
让他去往高空和远方！
否则他如何变成星辰向我闪光？
星星的利己主义
如果我不是围绕着自己
不断把滚圆的躯体旋转，
我如何能坚持追赶太阳
而不毁于它的熊熊烈焰？
圣徒乔装
为了我们不受你的赐福的压抑，
你在你周围布置了魔鬼的把戏、
魔鬼的诙谐和魔鬼的服装。
然而徒劳！从你的眸子里
泄露了神圣的目光！
囚徒
甲：他停下来倾听：什么使他惊惶？
他听见什么在耳畔呼呼作响？
是什么使他如此颓唐？
乙：谁曾经锁链缠身，
谁就到处听见——锁链丁当。
独往独来者
我痛恨跟随和指使。
服从吗？不！但也不——统治！
原非凶神恶煞，不能使任何人害怕，
但只有使人害怕的人才能够指使。
我尚且痛恨自己指使自己！
我喜欢像林中之鸟，海中之鱼，
沉醉于一个美好的瞬时，
在迷人的错觉中幽居沉思，
终于从远方招回家园，
把我自己引向——我自己。
塞内加[1]之流
他写呀写，写下许多
令人厌烦的聪明的胡话，
仿佛首先得写，
然后才能开始哲学生涯。
[1]塞内加（Seneca，公元2——65），古罗马斯多葛派哲学家，著作极多。
冰
不错！有时我制造冰：
冰有益于消化！
要是你们吃得太饱，
消化不良，
呵，你们该多么喜欢我的冰！
少年习作
我的智慧A和O
曾在此歌唱：可是我听到了什么！
这声音已不可追寻，
如今我能听到的只是
我的青春的永恒的“啊”和“哦”。
谨慎
在那个地区旅行如今很不太平；
你有精神，就得加倍小心！
人们引诱你，爱你，直到把你瓜分，
精灵蜂拥之地——始终缺少精神！
虔信者的话
上帝爱我们，因为是他把我们创造！
“人创造了上帝！”——你们精明人说道。
那么人岂不应当爱他之所造？
甚至因为是他所造而把它毁掉？
它跛行，它长着魔鬼的脚。
在夏日
汗流满面时
我们是否应吃饭？
大汗不宜进食，
这是良医的判断。
天狼星眨眼：少了什么？
它眨着火眼欲何求？
汗流满面时
我们应当饮酒！
不嫉妒
是的，他不嫉妒：你们尊敬他的气度？
他对你们的尊敬不屑一顾；
他有一双远瞩的鹰的眼睛，
他不看你们！——他只看繁星，繁星！
赫拉克利特[1]主义
一切人间的幸福，朋友，
都得自斗争！
是的，为了成为朋友，
须有硝烟滚滚！
朋友是这三位一体：
患难中的弟兄，
大敌当前的同志，
视死如归的自由人！
[1]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约公元前530—前470），古希腊哲学家，有丰富的辩证法思想，尼采视为自己的思想先驱。
太精致者的原则
宁肯立于足尖，
胜过四肢并用！
宁肯穿过锁眼，
胜于大门畅通！
规劝
你一心向往荣誉？
那么记取这一教训：
要常常自由自在地放弃
世俗的名声！
追根究底者
我是一个研究者？省下这个词吧！
我不过是太重了——有好多磅！
我不断地落下，落下，
终于落到了根底上！
疲惫者的判断
一切疲惫者都诅咒太阳，
认为树的价值只在——荫凉。
反正要来
“我今天来，因为今天适逢其时”——
每个反正要来的人如此寻思。
舆论却向他搬是弄非：
“你来得太早！你来得太迟！”
降落
“现在他降了，落了”——你们一再嘲笑；
真相是：他升上去向你们垂照！
他的过度的幸福是他的苦难，
他的满溢的光明流向你们的黑暗。
反对法则
今日起一只怀表系着羊毛绳子
挂在我的脖子：
今日起日月星辰不动，
公鸡不啼，树荫不见影踪，
一向为我报时的东西
如今又哑又聋又瞎——
大自然一片沉寂，
唯有法则和钟表在嘀嗒。
智者的话
远离众生，也造福众生，
我走着我的路，时而阳光灿烂，时而乌云密布——
却始终在众生的头顶！
丢了脑袋
她现在有了灵魂——如何得到的？
一个男人最近为她丢了魂。
他的脑袋在这番消遣之前那么博学：
如今却奔向魔鬼——不！不！奔向女人！
虔诚的愿望
“一切钥匙都难免
突然失踪，
但愿在每一个锁眼
将万能钥匙扭动！”
每一个万能钥匙式的人
一着急就这样思忖。
用脚写字
我不单单用手写字，
脚也总想参与其事。
它坚定、灵巧、勇敢地奔驰，
时而在田野，时而在白纸。
《人性的，太人性的》
回首往日，你忧伤困窘，
憧憬未来，你满怀自信：
鸟儿呵，我该把你算作鹰隼？
你可是密涅瓦[1]的宠儿猫头鹰？
[1]密涅瓦，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猫头鹰是她的圣鸟。
给我的读者
一口好牙和一个强健的胃——
便是我对你的期待！
只要你受得了我的书，
我们就一定合得来！
现实主义画家
“完全忠实于自然！”——可他如何着手，
自然何尝纳入图画？
世界最小部分也是无限的！——
最后他画他所喜欢的。
他喜欢什么？便是他会画的！
诗人的虚荣
只要给我胶水：因为我已找到
用来胶合的木条！
在四个无意义的韵脚里
放进意义——岂不值得自豪！
笔尖乱涂
笔尖乱涂真是地狱！
难道我注定要乱涂？
我毅然抓起一桶墨水，
用滔滔的墨水疾书。
啊，浩浩荡荡，波澜壮阔！
我干得多么漂亮，马到功成！
虽然这作品仍有待解说——
究竟何为？谁读我的鸿文？
挑剔的口味
假如让我自由地挑选，
我就在天堂的正中间
挑一小块地皮：
更好的是——在天堂的门前！
弯曲的鼻子
鼻子倔强地盯望
地面，鼻孔鼓胀——
所以你，无角的犀科，
我的骄傲的小人，总是朝前倾斜！
而这两样东西总是连在一起：
直的骄傲，弯的鼻子。
看哪，这人
是的！我知道我的渊源！
饥饿如同火焰
炽燃而耗尽了我自己。
我抓住的一切都化作光辉，
我放弃的一切都变成煤：
我必是火焰无疑！
怀疑论者的话
你生涯半度，
时针移动，你的心儿在颤栗！
它久久地徘徊踱步，
寻而未得——它在此犹疑？
你生涯半度：
唯有痛苦和谬误，小时逼小时！
你究竟寻找什么？何苦？
我正寻找——根底的根底！
更高的人
向上攀登的人——理应受赞扬！
然而他随时都在下降！
远离赞扬而生活的人
却真正在天上。
星星的道德
命定要走上你的轨道。
星星呵，黑暗为何把你笼罩？
你的光轮幸福地穿越时间，
岁月的苦难于你隔膜而遥远！
你的光辉属于最遥远的世界：
怜悯在你应是一种罪孽！
只有一个命令适用于你：纯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