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糟糕的就是这个了。这正是悲剧所在。我想要的一切我都得到了,可如今却一文不值了。”
“哦,接着说,解释一下。”
“埃丝特和我之间的事全完了。再也没戏了。”
“吵架了。”
“哦,不是——更糟——我都不忍心提起了。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了。我疯子似的到处瞎撞。我的戏份都像是在梦里演完的。”
“我没注意到,”施塔尔说,“你在昨天的样片中演得很棒啊。”
“是吗?那只能说明谁都懒得去猜测。”
“你是想告诉我你跟埃丝特要分手了?”
“我想迟早会到那一步的。是的——无法避免——肯定会。”
“这话怎么说?”施塔尔不耐烦地问,“她没敲门就闯进你房间了?”
“哦,房间里没别人。只是——我——我完了。”
施塔尔突然明白了过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已经确定六个礼拜了。”
“这只是你的想象,”施塔尔说,“你去看过医生吗?”
男演员点了点头。
“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我甚至——有一天我绝望透了,甚至去了——去了克拉丽丝[25]。可还是没用。我完蛋了。”
施塔尔心里有个念头挥之不去,那就是叫他去找布拉迪想办法。这种公共关系方面的事情全归他处理的。莫非这属于私人关系?他转过身去了一下,控制住脸上的表情,然后又转过身来。
“我已经去找过帕特·布拉迪了,”影星说,好像揣测到了他的心思,“他给我出过好多的馊主意,我统统试了一遍,却没一样管用的。吃饭的时候埃丝特跟我面对面坐着,可我都不敢抬头看她。她对这个事倒是一直心平气和的,可是我害臊啊。我一天到晚都感到难为情。我想《雨天》这部片子的毛收入在得梅因达到了两万五,在圣路易斯打破了所有票房纪录,在堪萨斯市达到了两万七。我的影迷来信堆成了山,我晚上不敢回家,也不敢睡觉。”
施塔尔开始觉得心里有一丝压抑。这位演员刚进来时,他原本打算带他去参加一个鸡尾酒会,可现在似乎很不合适了。心里老想着这些东西,能指望他去鸡尾酒会上做什么呢?在他想象之中他能看到他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脑子里估算他那两万七千美元,在客人之间游来游去。
“所以我就来找你了,门罗。我从来就没有见过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对我自己说:就算他建议我去自杀,我也要去问问门罗。”
施塔尔办公桌上的蜂音器响了——他揿了一下传话机,听到了杜兰小姐的声音。
“五分钟了,施塔尔先生。”
“对不起,”施塔尔说,“我还要几分钟。”
“五百个女孩子从中学出发朝我家里走来,”男演员郁闷地说,“我只得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她们。我连门都出不了。”
“你坐下,”施塔尔说,“我们多花点时间,好好谈谈这个事。”
在外面的办公室里,两个前来开会的人——怀利·怀特和简·梅洛妮已经等候了十分钟了。后者是个50左右,金发碧眼,体形干瘪的小个子女人,在好莱坞你能听到人们给她取的绰号五花八门,不下50种——“矫情的呆子”、“好莱坞瞎编的最佳写手”、“老手”、“那个老雇佣文人”、“摄影场里最聪明的女人”、“业内最聪明的剽窃能手”;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女色鬼、处女、破鞋、同性恋、贞洁烈妇等等。虽说她并不是老处女,但她跟大多数白手起家的女人一样,的确很有几分老处女气。她患有胃溃疡,年薪超过十万。在她“值不值”这么多钱,还是值更多,还是一文不值这个问题上,足够写出深奥的长篇大论。她的价值就在于她拥有这么一些普普通通的,差不多是明白无误的事实:她是一个女人,适应能力强、反应敏捷、忠实可靠、“懂得游戏规则”,而且不自私自利。她曾经是明娜的知心朋友,施塔尔花了好几年才克服了心中那种近乎强烈的生理的厌恶感。
她和怀利默默地等待着——偶尔跟杜兰小姐搭一句讪。每过几分钟,监制瑞蒙德就从他办公室里打个电话来询问,他和导演布罗卡在他办公室里等着;就在此时施塔尔和那个演员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施塔尔还挽着他的胳膊。现在他兴奋不已,当怀利·怀特问他感觉如何时,他张开嘴巴就开始向他倾诉起那些往事来。
“哦,我这段时间过得真是糟透了。”他说,但是施塔尔立即把他的话打断了。
“不,你没有的。好了,你去吧,就照我跟你说的办法去演吧。”
“谢谢你,门罗。”
简·梅洛妮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是有人在他身上捉苍蝇吧?”她问——这句话的意思是抢镜头。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施塔尔说,“快进来吧。”
时间已是正午,与会人员刚好占用了施塔尔一小时的时间。不能更短了,因为这样的会议只能因为导演手头的拍摄工作实在脱不了身才能中断;也很少能开得更长,因为每过八天公司就必须发行一部跟莱恩哈特的《奇迹》[26]一样剧情复杂、耗资巨大的电影。
有的时候,施塔尔要为某一部电影而通宵达旦地工作,不过现在没有五年前那么频繁了。但是经过这样一场疲劳战之后,他几天都会觉得精疲力竭。倘若他能一个接一个地解决问题,每一次过度疲劳之后,他都会某种程度地重新焕发生机活力。就像那些可以随心随意地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一样,他把他的生物钟设定为每小时敲响一次。
剧组成员到齐了,除了编剧,还包括最受欢迎的监制瑞蒙德,本片导演约翰尼·布罗卡。
乍看之下,布罗卡浑身上下都像个工程师——身材高大,处事沉着,寡言少语,果敢坚定,受人欢迎。他是个冥顽不灵之人,他一遍接一遍地做同样的事情时经常被施塔尔逮住——他所有的电影里都会出现一个富家小姐做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事情的场景。一群硕壮的狗进入房间,围着那位小姐蹦跶。后来那位姑娘去了马厩,朝着一匹马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要解释这种现象很可能用不着搬出弗洛伊德的理论;更有可能是在他青年时代某个苦闷的时刻,他透过栅栏看到过一位牵着狗和马的漂亮姑娘。作为一种魅力的象征,这个场面在他脑海里打下了永久的烙印。
瑞蒙德是一个年轻英俊的投机分子,受过良好的教育。起初他还是个有点个性的人,后来,由于不称心的职位所逼,他日复一日地行为和思想都陷入了歧途。大家都说他现在是坏人了。他已到而立之年,可是美国人和犹太人的文明教化中认为值得景仰的那些优美品德他身上一样都没有。不过他制作的片子倒是准时完成的,加上他对施塔尔又表现出一种近乎同性恋的依恋,使得施塔尔那种惯有的敏锐都似乎钝化了。施塔尔喜欢他——认为他是个多面手,是个好人。
怀利·怀特呢,无论在哪个国家他当然都会被认为是个二流的知识分子。他举止文雅,能说会道,既简单又敏锐,半糊涂半迟钝。他对施塔尔的嫉妒只有在他没有戒备的时候才会闪现出来,而且还跟仰慕甚至爱慕交织在一起。
“这部片子的制作日期从本周六算起,为期两周,”施塔尔说,“我觉得基本上还算可以——比以前强多了。”
瑞蒙德和两位编剧相互递了个眼色以示祝贺。
“不过有一点,”施塔尔若有所思地说,“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制作这样一部片子,所以我决定放弃它。”
那一刻大家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接着是一阵咕咕哝哝的抗议声和伤心的议论声。
“这不能怪我,”施塔尔说,“我认为这里面缺少了一点该有的东西——就这个理由。”他遗憾地望了瑞蒙德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太可惜了——这是一部好片子。我们已经为此支付了五万块。”
“这是怎么回事啊,门罗?”布罗卡硬生生地问。
“好了,还去讨论这个好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施塔尔说。
瑞蒙德和怀利·怀特都在考虑这一事件对他们事业产生的影响。瑞蒙德这一年有两部片子要负责拍摄——可是怀利·怀特要重返电影业却还需要积累资本。简·梅洛妮则睁着一双骷髅似的小眼睛紧紧地望着施塔尔。
“你能不能给我们透露点内情,”瑞蒙德问,“这个事给我们的打击太大了,门罗。”
“如果换了我,我就不会把玛格丽特·沙利文拉进来,”施塔尔说,“也不会要科尔曼。我觉得不该要他们来演——”
“说具体点,门罗,”怀利·怀特乞求道,“你不喜欢的是什么?场面?对白?情调?还是结构?”
施塔尔从办公桌上拾起脚本,然后任其洒落下来,就好像它真的沉重得让他扛不动似的。
“我不喜欢这些人,”他说,“我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假如我知道他们会往东,我就往西。”
瑞蒙德微微一笑,可是眼睛里却充满了忧虑。
“哎呀,这样的批评也太过分了,”他说,“我觉得这些人挺讨人喜欢啊。”
“我也是的,”布罗卡说,“我觉得艾姆挺有同情心的。”
“真的吗?”施塔尔厉声问,“我简直没法相信她还是个活人。我看到结尾的时候问我自己,‘这都是些什么啊?’”
“肯定有办法补救的,”瑞蒙德说,“自然,这一点上我们是觉得不好。这个结构却是我们商量好的——”
“可是商量好的故事不是这样的,”施塔尔说,“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我决定要不要,首先要看那是不是我要的那种故事。其他任何方面我们都可以改,但一旦定下来,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得不折不扣地去做。这一个不是我要的那种故事。我们买下的那种故事有亮点,有激情——是快乐的故事。而这个却充满了怀疑和犹豫。男主角和女主角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相互不爱了——然后又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重新相爱了。这些场景过来之后就没有人会在乎她是不是永远不会再见到他,或者他会不会见到她。”
“那个事情怪我,”怀利突然说,“你瞧,门罗,我认为现在的速记员不会像在1929年那时候一样那么傻乎乎地爱慕她们的老板了。她们被炒鱿鱼了——她们发现她们的老板也紧张得要死。这个世界在进步,就这样!”
施塔尔不耐烦地看着他,简慢地点了下头。
“现在要讨论的不是这个,”他说,“这个故事的前提是这个女孩偏偏这样傻乎乎地爱慕她的老板啊,如果要用你的话来说。而且没有一点证据表明他有任何紧张。如果你让她怀疑他,那故事就不相同了。或者不如说什么故事都没了。这些人物都性格外向——把这点明白无误地表现出来——而且我要他们从头到尾都是性格外向的人。假如我想要的是尤金·奥尼尔那样的剧本,我去买一本就是了。”
简·梅洛妮的眼睛片刻也不曾从施塔尔的身上移开,她知道现在已经不会有什么事了。假如他真的准备放弃这部片子,他就不会这样来谈这么多了。她在这个游戏里混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长,只有布罗卡除外,20年前她还跟他有过三天的露水情。
施塔尔朝瑞蒙德转过身来。
“看看角色选派你就应该明白,瑞尼,我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故事。我开始把那些柯里丝和迈克尔维不可能说得出来的台词画了出来,画得我都不耐烦了。以后请你记住这一点——如果我定购的是豪华大轿车,那就非那种车不可。随便是你见过的跑得多快的微型赛车都不行。好了,”他望了一下四周,“我们还要继续谈下去吗?我都已经告诉你们我压根儿就不喜欢这种类型的片子了,我们还要谈下去吗?我们只剩两个礼拜的时间了。到时候是要我让柯里丝和迈克尔维演这样的片子还是演别的东西——这样值当吗?”
“嗯,当然了,”瑞蒙德说,“我认为值当。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是不大好。我早该提醒怀利的。我还以为他有什么好主意呢。”
“门罗说得对,”布罗卡硬生生地说,“我一直觉得这样不妥当,可我就是找不出是哪里不妥当。”
怀利和露丝[27]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相互递了个眼色。
“你们几位编剧觉得你们还能再使把劲吗?”施塔尔不无和善地问,“还是要我另请高明?”
“我想重拍一遍。”怀利说。
“你呢,简?”
她稍微点了下头。
“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施塔尔问。
“呵呵——我自然是对她有点偏心了。”
“你最好忘掉这个,”施塔尔警示他说,“如果她就这样走上银幕的话,千百万美国人会对她向下竖大拇指。我们这部片子有一小时二十五分钟——而三分之一的时间里你们都在演一个女人不忠于一个男人的戏,所以你们给人家的印象是她三分之一是婊子。”
“这个比例很大吗?”简狡黠地问,他们哈哈大笑。
“对我来说大,”施塔尔沉思着说,“就算对海斯办公室[28]来说不算大的话。如果你们想在她背上烙一个红字[29],那也没问题,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而不是这个故事。她还要为人妻为人母呢。可是——可是——”
他用铅笔指了指怀利·怀特。
“——这个片子跟我桌上的那部奥斯卡获奖片一样充满激情。”
“见鬼了!”怀利说,“她充满激情。那她为什么要走到——”
“她够放纵的了,”施塔尔说,“——不过不说这个了。剧本里有个场面比你们编造的所有内容都要好,你们却把它删掉了。就是她换掉自己的手表想让时间过快点的那段。”
“那段好像不大合适。”怀利充满歉意地说。
“好了,”施塔尔说,“我已经有了快50种主意。我得叫杜兰小姐了。”他揿了一下按钮,“——如果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