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开门的是巴伯先生:他先是打开一道缝,然后才将门完全敞开。“早上好,早上好。”他一边说一边向后退让。巴伯先生长得有点怪,皮肤有点苍白,带点银亮的色泽,似乎他在康涅狄格州的“叮农场”(这是他的叫法)接受的治疗,让他拥有了白炽灯的某些特点。他的眼珠是一种怪异、不甚稳定的灰色,满头白发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不过要是你注意到他那张年轻而粉润的脸庞——甚至可以说是少年般的脸庞——就不会这样想了。那红扑扑的脸颊和老气的长鼻子,还有那头未老先衰的白发,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位和蔼可亲、排名靠后的开国元勋,大陆会议的一名地位略逊的成员,穿越到了二十一世纪。他穿的那身衣服,看起来像是早些年的职业装:皱巴巴的礼服衬衫,看上去价格不菲的西装裤,这身衣服像是他刚从卧室地板上抓起来穿上的。
“进来吧,”他用拳头揉着眼睛,轻快地说道,“你好啊,亲爱的,”他对我说。我正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听到他说出“亲爱的”,吃了一惊。
他赤着脚,吧嗒吧嗒地走在前面,穿过大理石门厅。我走进前面装饰奢华的客厅(到处是轧光花布和中国罐子),感觉这时不像清晨,倒像午夜:蒙着绸缎灯罩、开得很暗的台灯,色调阴暗、描绘海战场面的大幅油画,遮挡阳光的帘子。巴伯太太站在小型三角钢琴和货箱大小的一堆插花旁边,穿着一件曳地家居服,正在往摆在银托盘上的杯子里倒咖啡。
她转过身来招呼我们,我能感觉到,那两名社工在打量着这个家,还有巴伯太太这个人。巴伯太太出身名门,拥有古老的荷兰姓氏,为人沉静,皮肤白皙,嗓音单调,有时候,看起来就像失血过多似的。她一向镇定自若,从来没有什么事能扰乱她的心境或者令她烦恼不安。她不是什么美人,但这份冷静的特质,却像美貌一样,有着磁石般的吸引力。她这份不动声色的本事威力不凡,她走进一个房间之后,似乎能将四周的分子都肃整一新。她就像一幅活过来的时装画,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她飘然走过,对身后留下什么样的骚动浑然不觉。她的双眼离得挺远,两只耳朵小小的,高高的,紧贴在脑袋上,她腰肢纤长,就像优雅的鼬的腰部。安迪也有这样的特征,只是比例搭配得有些笨拙,没有她那种线条优美的白鼬般的优雅。
以前,她的矜持(或者冷淡,要看你如何理解)有时候让我感觉不太自在,不过这天早晨,她的这份冷静让我大为感激。“嗨,我们安排你去安迪的房间吧,”她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不过他还没有起床做好上学的准备。要是你想躺一会儿,可以去普拉特的房间。”普拉特是安迪的哥哥,在外求学。“当然,你知道在哪儿,对吧?”
我说我知道。
“你饿吗?”
“不饿。”
“那好吧。跟我们说说吧,我们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我发现大家都在盯着我看。我的头痛简直大过屋里的一切。从巴伯太太头顶上方的凸面镜里,我可以看到,整个场景都缩小了,怪模怪样地映在镜子里:中国罐子、咖啡托盘、有些尴尬的社工,所有的一切。
最后是巴伯先生打破了沉默的魔咒。“那就来吧,我带你去收拾一下,”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十分坚决地带我走出房间,“不对——在这边——向后转,向后转。就是这边。”
我只进过普拉特的房间一次,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普拉特是曲棍球高手,多少有点心理变态。他威胁说要把我和安迪揍出屎来。他在家里住时,总是把自己锁在屋里(抽大麻,这是安迪告诉我的)。现在,他贴的那些海报全都没了,屋里看起来既干净,又空荡荡的,因为他去了格罗顿市。屋里有哑铃、一摞摞的旧《国家地理》杂志、一只空鱼缸。巴伯先生把一个个抽屉打开,关上,嘴里咕哝着:“咱们看看这里有什么东西,好吗?床单……还是床单。请原谅,我以前从没进来过。啊,游泳裤!今天早晨可用不上这些,不是吗?”他翻到第三个抽屉时,总算抽出一件新睡衣,上面还带着标签,难看得要死,靛蓝色法兰绒材质上印有驯鹿图案,难怪一直没人穿过。
“好了,”他说,用一只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有些焦虑地望了望房门,“我要走了。上帝啊,之前发生的事,实在是太糟了。你肯定很难受。好好睡一觉,对你再好不过。你累不累?”他亲切地望着我,这样问道。
我累吗?我虽然神志清醒,但也有些迷糊和麻木,就像要昏厥一般。
“你想要人陪着吗?要不要我在另一个房间生上火?告诉我,你想要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我感到一阵绝望。我感觉很糟,但他不能为我做什么,我根据他的表情,觉得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我们就在隔壁房间,如果你要找我们——我是说,我很快就会出门上班,不过会有人在的……”他那黯淡无神的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又回到我身上。“也许我说得不对,不过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坏处,用我父亲的话来说,就是不妨喝点儿烈的。如果你想要来一点儿。当然,你不想,”他注意到我有些迷惑不解,连忙又说,“是我唐突了。别介意。”
他走近了一些,我一时觉得有些不适,我以为他要碰我,或者拥抱我。结果他拍了拍手,又搓了搓手。“不管怎么说,我们很欢迎你过来,我希望你能尽量待得舒服一些。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好吗?”
他前脚刚出门,门外就响起低语声。然后是敲门声。“有人来看你了。”巴伯太太说完就离开了。
安迪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眨巴着眼睛,摸索着自己的眼镜。显然,是他们叫醒了他,把他从床上拽了下来。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普拉特床里的弹簧吱吱嘎嘎地响了一声。安迪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对面的墙。
他清了清嗓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很快,暖气片发出当啷当啷和嘶嘶的响声。他的父母走得太快,就像听到了火灾警报一般。
“哇噢,”过了一会儿,他用他那副怪异、平板的嗓音说,“够让人烦心的。”
“可不是嘛。”我说。我们肩并肩坐着,沉默不语,望着普拉特房间里刷成深绿色的墙壁,原先张贴海报的地方留下的粘性方格。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3
哪怕是现在,回想起那段时间的经历,我心里还是充满窒息、无望的感觉。一切都糟透了。人们给我拿来冷饮、多余的毛衣、我不想吃的食物:香蕉、杯形蛋糕、俱乐部三明治[23]、冰淇淋。别人跟我说话,我就说是,不是。我久久地盯着地毯,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我哭过了。
按纽约的标准来衡量,巴伯家十分宽敞,但房子位置偏低,虽然地处公园大道,屋里却照不到多少阳光。家里从来没有十足的夜晚或白昼的感觉,但灯光照在磨光的橡木上,带来一股欢宴和安逸的氛围,让这里好似一家私人会所。普拉特的朋友们管它叫“畸人馆”,我父亲以前来过一两次,那时候,我在这里留宿,父亲过来接我,他管这里叫“弗兰克·E.坎贝尔堂”,这是殡仪馆的名字。但我从这股丰沛、厚重、战前风格的昏暗中获得了不少安慰。你要是不想说话,或者不想被别人盯着看,在这里很容易躲进阴暗的角落。
人们纷纷前来探望我——当然少不了那两名社工,市政部门还派来一名无偿服务的心理医生,不过也有我母亲的同事(其中有些人,比如玛蒂尔德,当初为了逗母亲开心,我学他们学得很像),还有母亲在纽约大学读书和做时装模特时认识的好多朋友。一个小有名气的男演员,名叫杰德,有时候,他来跟我们一起过感恩节(“据我所知,你母亲是大学校园里的女王”),还有一个身穿橙色外套、多少有些颓废、名叫基卡的女人告诉我,当年她和我母亲——待在东村,一文不名——只花了不到二十美元,就举办了一场十分成功的晚宴,招待了十二个人(其中有些招待客人的东西,是从一家咖啡吧顺走的奶油和糖包,还有从邻居的阳台花箱里偷偷采摘的食用植物)。安妮特——一名消防员的遗孀,年逾七旬,以前跟我母亲在下东区做过邻居——来的时候,带来一盒饼干,这盒饼干是她和我母亲从前住处附近的意大利面包房做的,以前她来萨顿街探望我们时,带的是同样的松子黄油饼干。还有我们以前的管家钦齐亚,她一看到我就泪流满面,她向我讨一张母亲的照片,放在钱包里。
如果这样的会面拖得时间太长,巴伯太太就会出面打断,说我容易感到疲劳。不过我怀疑,她这样做,也是因为受不了钦齐亚和基卡这样的人长时间霸占她家的客厅。会客进行到大约四十五分钟时,她就会走过来,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要是来客没有领会到她的暗示,她就会开口感谢他们的到来。她说得彬彬有礼,却能让人意识到时候不早了,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她的声音很像安迪,既空洞又杳渺;哪怕她就站在你的身边,她说话的声音也像是从阿尔法星团中转发射过来的。
一家人的生活在我身边,在我的头顶上方持续上演着。门铃每天都会响很多遍:管家、保姆、食品采办商、家庭教师、钢琴教师、社交名媛,还有穿着流苏休闲鞋、跟巴伯太太的慈善机构有来往的商人。安迪的弟弟妹妹,托迪和凯西[24],跟他们在学校里交的朋友一起,在阴暗的走廊上赛跑。下午,经常有散发着香水味、拎着购物袋的女人过来喝咖啡或茶;傍晚,一对对衣冠楚楚、来参加晚宴的男女拿着红酒和汽水,在客厅齐聚一堂,那里布置的花束是每星期从麦迪逊大道一家颇为时髦的花店订购的,最新的几期《建筑文摘》和《纽约客》,总是呈扇形摆放在咖啡桌上。
巴伯夫妇一下子多了个孩子,也许感到颇为不便,但他们表现得十分得体,从不把不满表露出来。安迪的母亲佩戴着朴素的首饰,脸上挂着不甚亲切的笑容。她是那种需要帮助时能给市长打电话的女人。她做起事来,似乎完全不受纽约市官僚机构的辖制。我内心充满迷惘和悲伤,但还是能感觉出,她在幕后做了不少安排,让我少受公益服务机构的折磨——还有媒体的打扰,如今我对后一点确定无疑。来电从响个不停的座机转移到她的手机上。她常常低声跟人交谈,向门卫下达指示。恩里克不厌其烦地多次追问我父亲的下落。他的质问经常搞得我哭哭啼啼,仿佛他在审问我巴基斯坦的导弹基地位于何处。有一次他质问我时被巴伯太太撞到,她让我离开房间,然后用克制的平淡口吻,叫停了这样的盘问。“嗯,我的意思是,这孩子显然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母亲也不知道……对,我知道你想找到那个人,不过那个人显然不想让人找到,为此还采取了一些措施……他没打算支付这孩子的抚养费,还撇下了不少债务,他几乎是不声不响地远走高飞了,所以坦白说,我不明白你联系这位杰出家长和优秀公民,是想实现什么目的……对,对,你们是出于好意,不过既然这个人的债主找不到他,你们那个部门也找不到他,那你们缠着这孩子不放,又能得到什么?我们能不能说定,这件事到此为止?”
自从我来到他们家,他们家就采取了一些类似军事管制的措施,给他们自己带来了不少不便:比方说,女佣们干活时再也不准听“1010胜利[25]”新闻台了。有个清洁工想把收音机打开,厨师埃塔用警告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忙说:“不行不行。”早晨,他们会把《纽约时报》直接送到巴伯先生身边,不会留给别的家庭成员阅读。显然,这不是平时的规矩——“又有人把报纸拿走了。”安迪的妹妹凯西抱怨道,她母亲瞥了她一眼,便让她陷入了内疚的沉默中。我很快便意识到,报纸之所以会转移到巴伯先生的书房,是因为报上有些内容,他们觉得我还是不看为妙。
好在安迪在我上次遭遇不幸时陪伴过我,他明白我最不想做的就是跟人说话。头几天,他们让他不去上学,留在家里陪我。他的彩色格子花房间泛着霉味,里面摆着双层床。我上小学的时候,在这里度过不少周六的夜晚。我们坐在棋盘旁边,安迪在替我们俩下棋,因为我迷迷糊糊的,都快忘了走棋的规则。“好吧,”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你确定要那样走吗?”
“哪样走?”
“嗯,我明白,”安迪用令人懊恼、尖声细气的声音说,多少年来,他这副嗓音搞得那么多爱欺负人的家伙,把他推到我们学校门前的人行道上,“你的车处境危险,这没错,不过我建议你仔细看看你的后——不,不对,你的后。在D5格。”
他得叫我的名字,才能引起我的注意。我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忆母亲和我跑上博物馆台阶的那一刻。她那把条纹伞。雨水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我们脸上。我明白,发生过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可与此同时,似乎总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回到那条下雨的大街上,让一切沿着不同的轨迹走下去。
“有一天,”安迪说,“有个人——我想应该叫马尔科姆什么的,总之应该是个备受尊敬的作家——在《科学时报》上花了不小的篇幅,指出可能存在的棋类游戏的数量,要比全世界的沙粒都多。一位给重要报刊撰稿的科普作家,居然非要大发宏论,喋喋不休地阐明这样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真是荒唐。”
“嗯。”我有些费力地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就好像有谁不知道,这个星球上的沙粒再怎么多,终归数量有限似的?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居然也会有人特意说明,就像这是什么特大新闻一样!你知道吗,其实只要把它当成一则貌似神秘的事实,直接抛出来就可以了。”
我和安迪在小学时,多少是在同病相怜的处境里交上朋友的:当时我们都在测验中考了高分,跳了一级。如今似乎每个人都承认,对我们俩来说,跳级安排有失妥当,不过理由有所不同。那一年——我们跌跌撞撞地周旋于比我们年长和高大的男生们中间,他们把我们绊倒在地,对我们推推搡搡,把寄物柜的门甩在我们手上,撕烂我们的家庭作业,往我们的牛奶里吐口水,管我们叫“蛆虫”、“同性恋”和“白痴”。可悲的是,有了德克尔这个姓氏,我很难摆脱最后那个绰号[26]。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安迪用郁闷的纤细嗓音,说这是我们的巴比伦囚禁[27]期),我们并肩挣扎前行,就像放大镜下面的一对虚弱的蚂蚁:挨过拳脚,受过排挤,猫在最远的角落里吃午餐,免得别人拿番茄酱包和鸡块扔我们。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反之亦然。我只要一回想起那段时光,就会感到沮丧和困窘:我们的汽车人战争和乐高太空船,我们照着经典的《星际迷航》(我是柯克,他是斯波克)给自己取了秘密代号,尽量把我们遭受的苦难变成一场游戏。船长,这些外星人扣留我们的地方,很像你们地球上教育儿童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