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一个个走到天堑跟前,停下了脚步。格兰德河径直撞上陡峭的砂岩绝壁,被迫转弯。撞在绝壁上的河水打着深深的漩涡,冲向对岸,河面变得宽阔。布里杰和猪猡抬着格拉斯最后走来。两人把担架轻轻放在地上。猪猡扑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上的衬衫浸满了污秽的汗水。
每个人走到河边都举目远眺,迅速判断出继续往前走的两种选择。一条是从侧面攀登陡峭的绝壁,这不是不可能,不过得手脚并用。布莱克·哈里斯上午花费两个钟头侦察时,找到了攀登的小径。大家从留下的痕迹能看出他攀登过的小径,小径两旁有他抓着植物攀爬时扯断的蒿草。显然,抬担架的人和骡子都上不去。
另一个选择是渡河。对岸平坦诱人,问题是怎么才能抵达对岸。绝壁前的漩涡水流急,水潭深,看上去至少深达五英尺。河中央有个不同水流的汇合处,看来那个地方的河水比较浅,容易涉水渡河。脚步稳当的话,可以在深水处把火枪和火药举在头顶上过去;要是不太稳定,可能倒在水中,不过肯定能游出几码远踩到浅水处的河底。
牵着骡子过河没问题,这头牲口非常喜欢水,人们给它起了个绰号叫“鸭子”。每天傍晚,它都一连几小时站在能淹到肚皮的河水里。正因为它有这么个癖好,曼丹人才没能把它连同它驮的货物一道偷走。其他牲口在岸上吃草或睡觉的时候,“鸭子”却站在水中或沙坝上。盗贼来拉它的时候,它总是稳稳当当站在泥淖中不挪动。到头来,要把它拉上岸,得半队人一起动手。
所以,骡子不成问题。问题当然是格拉斯。
要举着担架渡河是不可能的。
亨利上尉仔细考虑着眼下的选择,心里咒骂哈里斯,怪他没给留个标记,好让大家提前渡河。在下游一英里的地方,他们刚才经过一个容易渡河的浅滩。他不愿把大家分成两队,就是分开几个钟头也很不情愿,可现在全体退回去就显得很傻了。“菲茨杰拉德、安德森,轮到你俩抬担架了。伯诺特,你和我跟他俩返回我们经过的地方。其余的人从这儿渡河,在对岸等待。”
菲茨杰拉德怒视着上尉,嘟囔了几句。
“菲茨杰拉德,你想说什么?”
“我签约受雇来做捕兽人的,上尉,不是当该死的骡子。”
“你得跟大家一样轮流干活。”
“可我得把大家不敢当着你面说的话告诉你。大伙儿心里都在琢磨,你是不是打算拖着这具尸体一路走到黄石。”
“为他、为你、为这个队里的任何人,我打算做的事都一样。”
“你要给大家做的事就是挖坟墓。你觉得我们在这个河谷还要走多久,才会遭遇到猎杀咱们的人?格拉斯可不是队里唯一的人。”
“你也不是。”安德森说。“上尉,菲茨杰拉德的话不代表我,我敢打赌,他也不代表其他不少人。”
安德森走向担架,把火枪搁在格拉斯身旁。“你要让我拖着他走?”
他们抬着格拉斯走了三天。格兰德河两岸不是沙坝,就是崎岖的岩石。岸边偶然能看到几棵三角叶杨树,但在水深的河段岸边长满了柳树,有些柳树高达十英尺。遇上一些凹进去的陡岸,岸边的土层被水流侵蚀得像刀劈一样整齐,他们就不得不攀登。他们还得在春汛留下的残迹中绕行,地面上有半掩在沙土里的石块、缠绕的树枝、整棵的大树,树干被水流和砂石打磨得像玻璃一样光滑。遇上地表太崎岖难行,他们就渡河到对岸,继续向上游跋涉。鹿皮服装打湿后,他们的负荷加重了。
河就像平原上的公路,亨利的这队人并不是河两岸唯一的旅行者。一路上能看到无数的活动踪迹和露营痕迹。布莱克·哈里斯曾两次看到小队的捕猎者,只是距离太远,看不出是苏族还是阿里卡拉族,不过这两个印第安部族对他们都会构成危险。自从密苏里河那场战斗以后,阿里卡拉人肯定是他们的敌人。在那次战斗中,苏族一直是他们的同盟,不过苏族现在的立场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他们这队捕兽人只有十个还算是精干人员,因此就是小小的进攻也承受不起。可他们的武器和捕兽器,甚至那头骡子,也都是诱人的攻击目标。一直存在的危险是受到伏击,只有布莱克·哈里斯和亨利上尉的侦察技巧才能避免这种危险。
上尉心想:“这是个必须迅速穿过的地带。”然而,他们现在沉闷的行进速度慢得像送葬行列。
格拉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不过两种状态区别很小。他偶然能喝点水,但喉咙的伤口难以吞咽食物。有两次,担架翻倒,把格拉斯摔在地上。第二次把他脖子上的缝线绷断两处。他们停留了挺长时间,上尉重新给他缝合脖子,伤口已经感染红肿。谁也没费心去检查其他伤口。反正大家都束手无策。格拉斯也不能叫苦。他喉咙受伤,发不出声,呼吸变成可怜的喘息。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条小溪跟格兰德河交汇的河口。在小溪上游四分之一英里处,布莱克·哈里斯找到个粗大松树环抱的泉眼。这是个理想的露营地。亨利打发安德森和哈里斯去找猎物。
那个泉眼并不喷水,只是渗水,不过清洌的泉水流过长满青苔的石头,积成个清水潭。亨利弯腰喝水,一边思索着自己先前做出的决定。
抬着格拉斯走了这三天,上尉估计仅仅跋涉了四十英里。可他们本来该走出比这多一倍的距离才对。亨利相信,他们已经走出了阿里卡拉人的地盘,不过布莱克·哈里斯每天都能发现苏族人的许多痕迹。
亨利不但为他们现在到了哪里感到担忧,也为需要抵达哪里而烦恼。更严重的是,他担心抵达黄石的时间太晚。不花费两个星期用于贮存肉食,整队人就会遇到危险。晚秋的天气像扑克牌一样不可捉摸,有时会遇到小阳春天气,有时则可能遭遇狂风暴雪。
亨利除了对他们自身安全感到焦虑,还受到追求商业成功的巨大压力。如果走运,秋季捕猎几个星期,加上与印第安人做一些交易,他们便能获得足够多的毛皮,体面地打发一两个人把货物运往下游。
上尉热衷于想象一种效果:在二月份一个明媚的日子,一艘独木舟满载毛皮抵达圣路易斯,那将是多么光彩的景象。他们的事迹上了《密苏里共和报》的头条,新闻报道他们公司在黄石的活动取得成功。这将吸引新的投资者,明年早春,阿什利会拨款组建新的毛皮捕猎队。在亨利的想象中,到了夏末,他便能率领一支捕兽队在黄石上上下下组成一个网络。有了足够多的人手和交易商品,他甚至可能跟黑脚族达成和平交易,再次在河狸众多的三岔湖谷地捕猎。到了明年冬天,可能要许多条平底货船才能送回收获的毛皮呢。
但一切都有赖于时间,首先要抵达那里,还要有足够多的人。亨利感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竞争压力。
从北面,英国西北公司已经建立起诸多据点,最靠南的已经延伸到曼丹人的村落。英国人还支配了西部海岸,如今,正从海岸沿哥伦比亚河及其支流向内陆推进。有传言说,英国捕兽人已经远远渗透到斯内克河和格林河[1]一带。
从南面,几家公司正从陶斯和圣达菲[2]向北扩张。这些公司包括哥伦比亚毛皮公司、法国毛皮公司、斯通·博斯特威克公司等。
最明显的竞争则来自东部,而且就来自圣路易斯城。1819年,美国陆军发动其“黄石远征”,明确的目标是扩展毛皮贸易。尽管军队的介入活动极其有限,却鼓舞了众多本来就渴望从事毛皮贸易的生意人。曼纽尔·利萨的密苏里毛皮公司在普拉特河流域开展贸易活动;约翰·雅各·阿斯特恢复了其美国毛皮公司不景气的生意,在1812年战争中,英国人从哥伦比亚地区赶来,在圣路易斯建立了新的总部。所有这些活动都在竞争有限的资金来源和人力资源。
亨利扫视一眼格拉斯。担架放在松树的树荫下。
他后来没有再仔细缝合格拉斯的头皮,现在,头皮胡乱搭在头颅上,伤口边缘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干涸的血液固定住了头皮,成了破碎肢体上一顶奇形怪状的冠冕。上尉此时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混杂感觉,既同情又愤怒,既有怨恨又有负疚感。
上尉不能为格拉斯遭灰熊袭击责备他。熊仅仅是他们旅途中众多危险之一。队伍离开圣路易斯的时候,亨利清楚,会有人丧命的。格拉斯受伤的躯体更让人们意识到每日旅途中的险境。亨利认为格拉斯是队伍里最好的成员,有理性,有技能,性情好。他把其他人都看作自己的下属,只有布莱克·哈里斯是个例外。这些人都比较年轻,笨拙,懦弱,缺乏经验。但亨利上尉把格拉斯视为自己的同行。既然格拉斯都能出事,任何人都难以幸免;他自己也一样。上尉的目光从这个垂死的人身上移开。
他心里清楚,上司要求他为了全队人的利益,必要时做出艰难决定。他也清楚,在西部边疆地区,自主和自给自足不但受到尊敬,而且也是一项要求。到了圣路易斯西边,就没有什么权利可言了。然而,边疆社区中粗暴的个人仍然受到强烈的集体责任感约束。没有成文的法律,却有天然的法则,人们遵守超越自私利益的不成文公约,其本质是《圣经》中的规则,每向荒野走一步,其重要性便加深一步。出现需要时,一个人会伸出援助之手:向朋友,向同伴,向陌生人。给予援助的人知道,将来有一天,他自己的生存也将依赖别人伸出援手。
上尉竭力将这一规则用于格拉斯,却发现其效能减弱了。“难道我没有为他尽自己最大能力?”处理他的伤口,运送他,心怀尊重等待,让他至少能得到文明的葬礼。由于亨利的决定,大家已经让集体的需要从属于一个人的需要。这么做是对的,但不能持久。在这里不能。
上尉想到过直接放弃格拉斯。其实,格拉斯的痛苦太惨重了,亨利曾闪过一个念头,不知是不是该对着他脑袋开一枪,结束他的不幸。当然上尉迅速驱散了杀死格拉斯的念头,不过他在想,不知道能不能跟伤者交流,让他明白,他不能让全队人继续冒风险了。他们可以给他找个躲避的地方,给他留下火种、武器和装备。要是他的伤势好转,可以在密苏里河上跟他们会合。上尉了解格拉斯的为人,假如他能开口说话,这会不会是他的愿望呢?他肯定不愿因为自己让其他人的生命受到危害。
不过,亨利上尉没理由让自己把这个重伤员撇下。自从格拉斯遭受熊的袭击后,就无法跟他交谈,因此无法确定他有什么样的愿望。缺乏这种明确的表示,上尉不能任意假设。他是个领导者,对格拉斯负有责任。
“但是我对其他人也负有责任。”对阿什利的投资同样负有责任。还有上尉在圣路易斯的家人。他的家人十多年来一直在期待他取得商业上的成功,但成功似乎永远像远处的大山一样遥不可及。
那天夜里,这队人分散围坐在三个小火坑周围。他们打到一头野牛犊,有新鲜兽肉要熏制,有周围的松树隐蔽,生火的信心就比较足。时值八月下旬,日落后天气很快变得凉爽,虽然不冷,不过他们感觉到,季节更迭已经开始了。
上尉站着对人们讲话。这种正式姿态暗示出,他要说的事情是严肃的。“我们需要更加抓紧时间。我需要两个人自愿陪着格拉斯。陪他待在这儿,直到他死去,体面地埋葬他,然后赶上大家。落基山毛皮公司将为留下来的风险支付七十美元。”
火堆里一颗松果迸裂,许多火星弹射到清澈的夜空中。此外,营地上一片寂静,人们都在仔细衡量眼下的局面和那个出价。不论格拉斯即将死去是多么确定无疑的事,现在讨论他的死都显得怪异。名叫吉恩·伯诺特的法国后裔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大多数人只是呆呆地望着火焰。
好长一段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人们心里想的都是那笔钱。七十美元比全年薪水的三分之一都多。从冷冰冰的经济角度看,格拉斯肯定很快就要死去。在空地上坐几天,能挣到七十美元,然后只要艰苦跋涉一个星期便能赶上队伍。当然,人们都知道,留下来会有实在的风险。十个人聚在一起是一股威慑力量。两个人就不行。假如一群印第安战士来袭……要是死了,七十美元等于零。
“上尉,我留下来陪他。”所有人闻声转过脑袋,没想到自告奋勇的竟是菲茨杰拉德。
亨利上尉拿不准该做何反应,他极其怀疑菲茨杰拉德的动机。
菲茨杰拉德看出他迟疑的原因。“上尉,我不是出于爱心,完全是为钱。要是你想让人关心照顾他,就再选个人吧。”
亨利上尉环顾散乱坐成一圈的人们。“谁还愿意留下?”布莱克·哈里斯朝火堆丢了根木棍。“上尉,我愿意。”格拉斯跟哈里斯是老朋友,让他跟菲茨杰拉德留下,这想法让人不快。
人们都不喜欢菲茨杰拉德。格拉斯理应由更好的人陪同才对。
上尉摇了摇头。“哈里斯,你不能留下。”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不能留下?”
“你不能留下。我知道你是他的朋友,我很抱歉。可我需要你搞侦察。”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大多数人目光呆滞地盯着火堆。人们不安的心里都得出一个结论:不值得。不值得为钱留下。说到底,不值得为格拉斯留下。这倒不是大家不尊敬甚至不喜欢他。有些人跟安德森一样,觉得该为他过去的善意行动报答他,也体会到一种责任感。安德森心想,假如上尉要求大家保卫格拉斯的生命,情况就会不同了,但这并不是眼下的任务。现在的任务是等着格拉斯死去,然后埋葬他。不值得这么做。
亨利开始考虑,是不是把这项工作交给菲茨杰拉德独自去做。忽然,吉姆·布里杰踉踉跄跄站起身。“我留下。”
菲茨杰拉德轻蔑地哼了一声。“天哪,上尉,你不能让我跟一个只会吃肉的娃娃干这活计!要是布里杰留下,你最好付我双倍工钱,他们俩我都得照顾。”
这话让布里杰觉得像挨了几拳,又难堪又气愤,觉得浑身血液都涌到头上了。“我向你保证,上尉,我会尽职的。”
上尉没料到是这种结果。他感到,把格拉斯留给布里杰和菲茨杰拉德,跟干脆撇下这个可怜的家伙没什么区别。布里杰还是个孩子。他在落基山毛皮公司干活的一年中,证明自己既诚实又能干,不过他不能跟菲茨杰拉德匹敌。菲茨杰拉德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然而,上尉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他做这个选择的出发点吗?难道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花钱找代理人,不是为了买个集体责任的替代物吗?不是花钱让别人承担他自己的责任吗?他还能怎么做呢?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好吧。”上尉说。“其余的人明天黎明出发。”
注释:
[1]斯内克河和格林河都是美国西北部河流。前者发源于如今怀俄明州黄石公园附近;后者位于犹他州,黄石公园南面。——译注
[2]陶斯和圣达菲都是美国西部地名,今日均为新墨西哥州北部城市。——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