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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昌明自美国回桂林之后,立即与刘丽开始争夺可可的抚育权。对此,刘丽毫不畏惧。强烈的要强、要赢、要打倒对方、要捍卫自己的念头只持续了几天,就面临挑战。

罗本堂律师把刘丽叫到他的面前去,很慎重地对刘丽说:

“有关你与昌明争夺可可抚育人一案,有了新的发展。”

这新的发展,不言而喻。

刘丽很直率地答:

“昌明与可可没有法律关系。”

“可是,中国法律到目前为止是承认事实婚姻的地位的,昌明有证据证明是合法的可可家长,这一点你不可不知道。”

“刘丽,你这场官司赢不了?”

“胜诉的机会并不高。”

“为什么?”刘丽冲动地咆哮,“可可本人愿意跟着我生活。”

“刘丽,请镇静一点,否则,我给你的劝告,就不能有效地帮助你分析事理。”

刘丽只好大口地喘气,然后慢慢镇静下来。

罗本堂律师才继续说:

“刘丽,你先答复几个问题。”

“好。”刘丽连连点头。

“你现在有没有到外头去工作?”“有。”

“占用你多少时间?”

“一星期五天。”

“你自己有多少个孩子?”

“一个。”

“要你带?”

“我请了一个保姆。”

“她也管其他家务?”

“当然了,刘丽到目前为止还不算富有,遗产才刚刚分到手,要有真金白银可用,还是以后这一两个月内之事,这你是知道的。”

罗本堂并没有对刘丽这个解释多大的兴趣,他反而紧皱双眉,道:

“刘丽,作为你的律师代表,我要很坦率地以我的专业知识,说出你的意见。我并不认为你现今这个身分能赢得你可可的抚育权。”

“为什么?”

“因为条件并不比人强。这儿有很多个因素。其一,可可的生母无论如何是目前昌明家的唯一家长,她全心全意要抚育可可,在情在理都适合,而且她不但有身分且有时间去照顾可可,何况,她有昌明在一旁给她撑腰。”

“是她为昌明撑腰!”刘丽气恼地说。

“个人的恩怨不能作呈堂证供。在生活上,由母带着个男孩子,且年纪虽有差异,还总是易于相处,这一点法官判案时会考虑到的。不同于你的三个小娃,在与可可的沟通上不见得有什么帮助,换言之,不是适合的玩伴,也不能起手足相辅相承的作用。”

刘丽气得一时间不能回话。

“还有,刘丽,你作为一个全职的职业女性,要上班,余下来的精力时间还要分在自己亲生的孩子身上,刘丽看要法官相信,你能把可可照顾得好,是比较使人难以相信的事。”

“你的意思是对方母子加起来,刘丽就不能以长嫂当母为有利条件了?”

“可以这么说,母亲非但在堂,且长兄为父的话,昌明的地位身分也可以将你取代。”

刘丽差一点就要哭出来,说:

“他们是一石二鸟,这样一来,怕周家的产业就要由他们来掌握了。”

罗本堂望了刘丽一眼,想了想,说:

“刘丽,你现在要考虑是否放弃这场诉讼,因为你胜诉的可能性的确不高。”

“不!刘丽一定要跟他们争到底,输也要输得光明磊落。”

刘丽决意不肯让这一步。

实在太气人了。

对于这种毫不讲亲情,只算利益的编排委屈,刘丽何以对周家去世的几个亲人?何以对自己的良心?

就是为了刘丽与可可的感情,刘丽也要决战到底。

打官司这回事,有什么叫作是一定赢的。

来桂林这段日子,刘丽的路也是辛辛苦苦踏出来的,现在虽仍是羊肠小径,但总有立足前进的机会与余地。如果刘丽畏缩怕难,怎么会有今日?

微微挺一挺胸,刘丽对罗本堂说:

“罗律师,刘丽决不改变主意。”

“你回去三思再说。”

“已经很详细地考虑过了。”

罗本堂没有再说话,他站了起来,表示言尽于此,要送客了。

陪刘丽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他跟刘丽握手说:

“刘丽,既是你主意已决,我必尽力而为,但,我有一个忠告。在法庭上,你千万别指责对方是为了争夺控制周氏家业的权益才与你起诉讼。你必须明白,推论没有证据在法律跟前成不了事。而且你能这样指责人,反过来,你也有同样的嫌疑。”

刘丽想开口再申辩,罗本堂就截住刘丽说:

“对你刘丽,你是不用做什么解释的,刘丽明白。”

刘丽微微一愕,很觉得难为情。

第一次在人面前感到自己活脱脱一个无知妇人,婆婆妈妈,噜噜苏苏的。

这在言语简洁、内容丰富,兼有劲力的罗本堂跟前,就真是太献丑了。

心情益发沉重,回到家去,连吃饭的胃口也没有,回到房里去发呆。

可可还忽然跑到刘丽跟前来,两行鼻涕与热泪地大声嚎哭。

刘丽问:

“怎么了?”

“牛嫂……把我的牛奶打翻了。”

“这有什么好哭呢,不就另外叫牛嫂给你添一碗新鲜的。”

“不,不……”可可不住地摆动着身体,道,“要他赔,要他赔……”

怎么赔?

很多错事做成了,就是千古恨。哭那泼泻在地上的牛奶是多余的。

眼前的这个哭着的娃儿,她爹也做了对她娘很不起的事,教人伤透了心:往哪儿索偿去!

可可不住地哭,烦得刘丽什么似的。

忍不住把她一拖就拖出房去,直奔厨房,把那哭得死去活来的可可塞回牛嫂的手里说:

“把她好好地管教一下,别动辄就闹,害得人心更烦。”

牛嫂看着刘丽,有一点点像见了前所未见的怪物,掩盖不住骇异的神色。

刘丽并不明白她的用意,只鼓一鼓腮,掉头就走。

在屋子的走廊上,听到有脚步声近前来,喊刘丽:“大嫂!”

回头一望原来是耀晖。

“大嫂,请别生可可的气,你从来都是顶疼他的。”

耀晖这么说,刘丽才呆住了。

对,从没有对自己的小孩子发过脾气,这是第一次。

凡事总会有一个开始。

刘丽答:

“可可这孩子再胡宠下去,就很不得了。”

“不是的,大嫂,你是为昌明的事而烦心,发泄到可可身上了是不是?”

刘丽望耀晖一眼,没有再讲下去。

他是刘丽身边所有大大小小人物之中最能看穿刘丽心事的。

刘丽轻叹一声,幽幽地说:“到房里来,让我告诉你今天去见罗律师的经过。”

于是,刘丽把与罗本堂会面的情况,对耀晖清清楚楚地交代了。

耀晖听罢,良久,才晓得问:

“那怎么好呢?大姐,不要跟二哥及三姐。”

可可忽尔眼眶都红起来了。

刘丽再忍不住,一把抱住他:

“不会,大姐不会放弃你,刘丽们一定争取到底。”

紧紧地抱住了耀晖之后,胸臆之间忽然有股温暖的气流滑过似的。

刘丽感觉自己温柔的胸脯紧贴在一个人身上,那种舒服感既陌生又熟悉。

像把一份突然而至的空虚填塞起来,如此地令人满足!

“请别离开刘丽!”对方这样说。

这么一句深情而简单的话,刘丽是曾经听过的。

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

丈夫到北京营商,回到桂林来看望刘丽时,那重聚的一夜,相拥着说的温馨话。

当时,刘丽在他怀里笑道:

“谁会离开你了?”

昌明说:

“我怕你会。”

“我怎么会?”

“如果刘丽做了你不喜欢的错事,你就会以离开我来惩罚我。”

这两句话令刘丽心里甜得发腻了。

如果离开他是最大的惩罚,那对刘丽是至大的荣宠了,是吧!

有他这句话便足够了。

女人是要面子的,于是刘丽柔柔地说:

“好,那你就不要做我不喜欢的错事了。”

“不,我不会,我不会!我答应你从今天起,刘丽只爱你一人。”

连连几声的承诺之后,对方把刘丽拥抱得更紧。

刘丽那丰满的胸脯压在耀晖宽敞的胸膛上,产生一种备受保护的畅快感。

刘丽多么地不愿与他分开。

直至房门口有人轻轻地咳嗽一声,才从迷惘的回忆中转醒,刘丽慌忙推开了耀晖。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走进来的是惜如。

不知怎的,刘丽竟涨红了脸,讷讷地跟她打招呼。

也许是惜如望着刘丽的眼神怪异得难以形容。

可以这么说,她的整张脸都浮现着一股邪里邪气,象一个已在歧路上行走的人,忽尔寻着了个同道中人,于是做出会心微笑似的。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刘丽有什么歪行恶念是跟她扯得上的?

这无疑令刘丽内心不住战栗,一时间不知所措。

刘丽开口问惜如:

“找刘丽什么事?”

“昌明找你,有事要跟你商量。”

“好。”刘丽挺一挺胸,跟着惜如来到昌明客厅。

真奇怪,打从什么时候开始,惜如当了昌明的跑腿。抑或,这只是刘丽的多疑?

坐在客厅上的除了昌明之外,还有健如,以及奶奶。

后者把咏诗抱在怀内,样子还算是相当和悦的。比起昌明来,三姨奶奶显得安详。

刘丽坐了下来,问:

“你找我有事”“对。”昌明说,“我们现住的地方显然不够用了,也不必住得如此狭隘,实在周家在这儿的人丁已不少。”

刘丽点头。他提出来更好,这屋子还是用尽了刘丽带到桂林来的积蓄才撑得住租项的。如今可以说整个周家人都在此落脚,没有人提起要分担刘丽的负担,实在也说不过去。

刘丽说:

“这也正是我打算提出来的,这屋子自顶手至租金,都由我来付……”

话还未讲究,昌明就说:

“刘丽你口袋里的钱,在未曾分到遗产之前,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句话无疑是极之气人。

在座各人如果为住屋问题操过半点心,刘丽无怨。实情呢,是把重担子放在刘丽肩膊上,不管刘丽死活。回头刘丽让各人都有瓦遮头了,就来说这等风凉话。

可是,刘丽才张口要反驳,健如就说:

“我们不必谈些表面功劳,把周家撑下去,人人有份,谁口袋里的钱不是周家的钱了,这是毋须置疑的。”

昌明答:

“话说回来,刘丽,我们打算搬。周家的遗产之中,有一幢楼在漓江边,一共四层,正好合用。如果你愿意留在这儿不搬的话,也是可以的,我们并不勉强你。”

“这样子,你就不必说我们踩着的那片阶砖是由你付钱提供的了。”健如没有忘记刘丽斥责她的每一句话,伺机报复。

能跟他们分开来住,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时至今日,住在一块儿,朝见面晚见面都是一张张要计算自己的人的脸,太令人气馁了。

刘丽本想立即答允,翻心一想,问:

“刘丽若留住于此,那么,漓江边那幢房子,你们打算怎么个分住法?”

昌明把眼神掉向他母亲。说:

“妈,你来宣布你的打算好不好?”

奶奶像如梦初醒的样子,有点期期艾艾地说:

“你看呢,是这样的。我年纪大了,上上落落不方便,故此,地下的一层,归我住吧。二楼打算给旭晖,照他说,现在的环境再回美国攻读是不适宜的,实际商场经验也是教育。

既是决定呆下来的话,成亲是早晚的事了。成了亲,自然是要一家一住,独门户的方便,尤其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昌明不耐烦地说:

“你别说其他的无谓话好不好,把该交代的说完就成。”

奶奶回一回气,便道:

“是的,刘丽的意思是二楼归旭晖,三楼归耀晖,四楼自然是属于信晖一房的,这样子分配,刘丽,你看成不成?”

整幢房子都是牛鬼蛇神,蛇鼠一窝,真叫人无奈。

“大姐,”健如慌忙补充,“如果你喜欢,不妨留在这儿,我搬出去,跟大伙儿一起住。”

那就是说,健如打算占住信晖的一层楼了。

本来呢,这么个分配法是颇合情理的,但想到健如搬进信晖名下的一层楼,刘丽却仍住外头,心理上有点不舒服。再说,刘丽住的这一层,又由谁来付租金了,仍是周家公费管刘丽往食吗?要不,岂非公然间离,甚至实行杯葛了?

若要刘丽还跟健如住一起,也非所愿。

一时间,太多问题悬而未决,不知该如何回应。

“大嫂,你怎么说了?”昌明问。

这样逼在眉睫,叫刘丽不能不做出回应。

刘丽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从前在母亲身边任事。有一次,母亲病倒了,由刘丽看守大本营,总有点战战兢兢,怕做不了主,或拿错了主意。母亲就在病榻上教刘丽:

“刘丽,做生意有一招叫拖,你不晓得回答的问题,就用此诀,先不作答作实,其后再算。这中间的空当,你就用来搜集多些资料,细心思考,自然会得出一个结果来。”

对,就这样把事情搁起来,再算。

于是,刘丽说:

“我看,奶奶这个安排是合情合理的。至于我是否准备搬到漓江边去住,过一阵子再算吧!反正耀晖究竟跟谁生活还是未定之数,这也牵涉到你们周家如何分配住所,对不对?”

刘丽的这番话,教昌明当场变了脸色,非常的不悦而又无奈其何。

心里禁不住一阵快意。

对这位耀晖,刘丽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他比刘丽想象中还要阴沉,将来跟他交手的的日子并不见得好过。

这么一想,惜如就接腔,说:

“大姐,你真的还在打耀晖的主意?”

这句话冷冷地出于方惜如之口,难听得出人意料之外。

再看她的那副表情,邪里邪气之中还带着阴侧与鄙夷,直叫人寒到心窝里去。

这妹子的口气与态度,离了谱了。

刘丽疾言厉色地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对你大姐说话的态度吗?”

“大姐,刘丽的那句话有何不妥?你不是心里有鬼,才借题发挥吧?”

刘丽气得发抖,把这一口气忍住了,总要找个机会,给惜如开一次谈判。

刘丽要好好质问她几个问题。

一、她是姓方,还是姓周?

二、她现今吃的一口饭、穿的一身衣、上的堂课、究竟靠的是谁?

三、健如是她亲姊姊难道我就不是了?为何厚此而薄彼?

四、在此紧要关头,她必须表明态度,究竟中立?还是站到哪一方面去?

与其这样子暗斗,跟这对妹子,不如来个明争,更光明磊落一些。

一旦开战,就是上场无父子,刘丽不再需要顾念什么亲情。

之所以准备开口跟惜如讲得一清二楚,其实心里头还寄存一个希望。

但愿坦诚质询的结果是良好而光明的,可以铲除一些彼此之间可能有的误会,即使错在我刘丽,也有让我解释或纠正的机会。

才不过有两个妹子,一个已铁定是世仇,刘丽多渴望另外一个可以紧握着刘丽的手,予刘丽支援。

说到头来,是切肉不离皮。

方健如若不是爱上了她姐夫,男女私情盖过了骨肉之爱,不至于势成水火至此。

然而,刘丽的一丝希望随即破灭。

放在眼前的事实,令刘丽惊骇至无以复加。

这一夜,就为了昌明提出搬家问题,牵引出对方惜如的期许,而令刘丽辗转反侧。

于是,决定起床,罩上了一件毛衣,走出房门,到惜如的房间去。

这层旧楼只有四个房间,刘丽占用一个,通常带着可可睡。牛嫂与可可占用一间。晚间可可与她的母亲刘丽合用一间睡房,牛嫂用帆布床睡在走廊近刘丽的房间,以便照应。腾下来一间小的睡房,就给惜如。耀晖则以小小工人房为卧室。

直至奶奶和旭晖回来了,就把骑楼改成一间大房,让他母子暂居。

一屋子共十二人,也真是够拥挤的。

时已夜深,全屋静悄悄的,跨过走廊,只有牛嫂那较为浓重的鼻息,算是发出了一点点声响。

原来牛嫂也像孩子,有踢被子的坏习惯,一条被老早跌落在地上。

刘丽拾起来,轻轻地给她盖上。

忽尔有一重感慨。

这睡着的女人,刘丽比她还是要幸福得多。

最低限度,刘丽有亲人,有儿女,也有一些家当,并不需要寄人篱下若此。

再明争暗斗,家还是有它一定的价值的。

况且,刘丽看到了牛嫂熟睡时的那张脸,满是皱纹,嘴微微张开,有一滴半滴口水流出来,那样子是很显老的。

刘丽呢,还是年轻。

年轻代表明朝有希望。

刘丽昂一昂头,快步走向惜如的房间,打算好好地跟她谈,或许会谈出个好结果来。

人才站定在门口,就发觉事与愿违。

有人已捷足先登。

分明听到惜如在讲话,她又跟健如在刘丽背后商议一些计算刘丽的方法吗?

既有前时经验,不由得刘丽不肉跳心惊,于是很自然地站着偷听。

惜如说:

“你真要娶傅菁么?她一回港来,你们就结婚?”

“我向你解释过多少次,我们要在桂林立足,重振周家,一定要借助傅品强的力量,娶傅菁,是步上青云的阶梯,你就成全我们吧!”

天!是昌明的声音。

“我若不成全你,容你还呆在这儿不走吗?”惜如嗔道。

刘丽吓得魂飞魄散。

真以为自己是离魂造梦,不敢信以为真。

房内一片静谧。

刘丽站在门外,双腿发软,再难提足离去。

“快别这样,气死人!”惜如这样说。

“惜如,你有很好很迷人的胸脯。”

“是不是比傅菁好?”

“你什么都比她好。只可惜,她有一个可以帮我们、也可以帮她的父亲,你没有。非但如此,你还有一位指望要与我争一日长短的姐姐。”

“我的姐姐不只刘丽一人,健如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整个人的血液在这一分钟就凝结了。

刘丽甚至以为自己的心跳都已无影无踪。

实实在在的不堪刺激。

“昌明,你真的爱我?”

“从第一眼见你就已钟情。”

“可是,你仍要娶傅菁。”

“我也娶了刘丽,你二姐不是说,她跟金信晖一见面,心上就怦然一动,两情相牵,那种感觉你有刘丽有,还需要其他繁文褥节、礼教名分吗?何况这儿是桂林,也是新时代了,对不对?”

“昌明,如果我也像二姐,给你怀了孩子,你将怎么办?”

“名正言顺是周家的骨肉,你看看可可不也是遗产继承人之一?”

“傅菁如果发现呢?”

“我并不打算刻意隐瞒,老实说,天下没有永远的秘密。”

方惜如的声音是愉快的,道:

“那么说,我可以跟你拖手走在大太阳之下,是吗?”

见得光,对于一个女人是非常重要的。

方健如与方惜如,均如是。

“当然可以,只须在我与傅菁结婚后,惜如,不要沉不住气,坏了我的大事。”

什么时候刘丽才勉强地蹑手蹑足回到自己房里去的,真连自己都弄不清楚。

真相已然大白。

可以确信刘丽在这房子内,已被孤立。

除了要刘丽提携的孤弱,无一是自己人,无一不是为了本身利益与身分,而必须与刘丽对立的人。

这份彷惶与惊恐,无以言宣。

发现了惜如与昌明的这重关系,就是在耀晖面前也不敢透露。不是怕他年纪小,实际上,男孩子长到十五二十时,就会骤然成熟过来。就是为此,刘丽不好意思把男女之间的暖昧关系跟他说。

几次话到唇边,都缩回去。脸上发烫,心上狂跳,像做错事的人是自己。

这种感觉无疑是奇怪的。

如果拿耀晖视如子侄,不应有这重故障。

最低限度,刘丽不会害羞,不会觉得难为情,不会有其他杂念联想。

什么杂念联想呢?

且不再去碰触它了,否则人的神绪会更浮荡、更激动、更越轨、更放肆。

刘丽需要冷静去应付逼在眉睫的起码两宗大事。

争夺可可的监护权在日内自有法庭的宣判。

不过,刘丽有信心,刘丽不会输。

刘丽的诚意会令法官相信刘丽与耀晖可以相处愉快。

天下间不可能有太多的不公平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另一宗大事是药厂的董事大伟先生的电报已经拍发到永隆公司来,他就要访桂林来了,要求与刘丽相见。

李元德叹一口气,把电报交到刘丽手上去,说:

“要不要见,你得做个主了,他下榻于桂山酒店。”

“丑妇必须要见家翁的。是不?”刘丽问。

“我们这个媳妇未免丑得离了谱了。据刘丽所知,本城的合和企业就曾向他们药厂要过总代理权,都没有成功。

合和企业是自本城开埠以来就已雄踞于此的央企大机构,他们的办事处就在中山中路的那幢合和企业大楼之内,我们跟他们比,真是蚊与牛,无法比,毋须比。”

刘丽没有造声。想了一会,说:

“见了面,生意谈不成功,遭对方嫌弃,也不过是一阵子心头的怅惘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麻烦了唐襄年,在他跟前许下了虚假的承诺,这一点,刘丽怕需要交代。”

李元德点点头:

“唐襄年到底是有心照顾我们的,让他有个充足心理准备,甚至坦言我们其实还未落实感冒伤风药的总代理权益,也无不可。桂林地头小,圈子窄,药厂的大伟先生一到,说不定在业务应酬场合转两圈,唐先生也会知道虚实。”

要闯过的一关其实不是那北京人大伟,说到底,我们永隆公司也是做正经正派生意的,没有刻意欺骗药厂什么。若他实地巡视之后,觉得我们规模太小,缺乏信心,不予合作,也就说声再见,后会或许无期了,除了失望,根本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与负担可言。

倒是唐襄年是本城的人,日后相处的时日很多,知道刘丽曾在他面前撒过这样的谎话,实实在在有点难为情。

故而当刘丽求见了唐襄年,坐在他跟前时,的确有着腼腆,一时间言语木讷起来。

对方呢,带着一脸温和的笑意,望住刘丽,等刘丽开腔。刘丽只好清一清喉咙,挺一挺胸脯,说:

“唐先生,此来是向你报告,药厂的董事大伟先生这个周末访桂林,刘丽当然得跟他切实地商议总代理的事情。”

“那好极了,我们也得加盟好好招呼他吧!碰巧我这个周末在家宴客,请的朋友之中有政府药检局的高官,也有商界翘楚,相信很合大伟的脾胃。这对于我们之间的合作,会有帮助。”

“唐先生对刘丽的照顾,刘丽很感谢。只是,刘丽觉得要补充一下上回给你报道的有关代理药厂成药的事,其实,我们还有些合作的细节未谈妥,这次明利先生访桂林是要落实的,但仍有功败垂成的可能,我不要让唐先生白白给我做好各种联络功夫,而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自觉这番话也算是进可攻、退可守了。

总不能坦白说刘丽曾撒谎,扬言总代理已到手吧!

唐襄年听罢,依旧微笑着说:

“既如是,就更要加强关系,务使这位药厂的大使对我们有好感,自然水到渠成。”

“难得有你这句话,刘丽可安心了,刘丽怕的是他们对我们规模与经验仍然有疑虑。”

这句话其实已经露出马脚,叫对方知道永隆公司其实还未把总代理权取到手。

然而,只要多一重援引力量,多一线成功希望就好,其余的面子与下台问题,都是次要的。最低限度刘丽对唐襄年做了交代。

刘丽于是兴奋地说:“那么,我先约大伟先生在周五到永隆公司来商谈,周末再到府上拜会。”

唐襄年有一阵子的踌躇,这令刘丽惴惴不安,怕他收回相帮的援手。

“大伟先生是什么时候到桂林呢?”唐襄年问。

“他是星期五中午。”

“我看还是让他休息一天,星期六我派车去酒店接他来参加我们的宴会。”

刘丽想了想,说:

“我怕他星期一傍晚就离桂林的话,可能来不及到永隆公司去。”

唐襄年微微笑,他这个表情往往是在温和之中另含深意似的,刘丽形容不出来。

当然,以后相处下来,每逢看到他脸上浮泛这个笑意,刘丽就会问:

“襄年,你脑子又在钻什么念头了?”

跟他初交手时,是无法估量对方城府的。

“经过了周末与周日的相处,我相信周一是大局已定了,能否赶及上永隆公司也不是很重要的一回事。”他说。

刘丽有一点茫然,不明所以。

“而且,刘丽打算约你在本星期五晚到我们家来一趟,让你熟悉一下环境,以便于招呼大伟,很简单的一条道理,我不要他有一种你也是初次来我们家作客的印象,这会减弱了我们的紧密合伙人形象。”

这番话,直至到周五傍晚,唐家司机开了一辆高头大马的银紫色劳斯莱斯到家门口接刘丽去唐襄年在山顶的宅第时,刘丽才开始慢慢领会过来。

盘踞在山顶的唐襄年府第是一幢微式建筑物,这种建筑物,刘丽曾在有关上海的图片内见过。沿上山的路抵达唐府之前,也曾有几间类似的建筑物分布于山腰上,听司机向刘丽解释都是分别隶属于银行大班、国资集团头头以及政府头头的。

“中国人能住到山上来的不多。”司机是这样解释。

下车之后,迎接刘丽入内的是位穿了一件灰蓝碎花旗袍的女士,她自刘丽介绍说:

“我是替唐先生管家的,他们都称呼我是周姑娘。”

刘丽点头招呼,跟在她的后头走进偌大的堂屋去。

“唐先生在书房内还有点公事要打点,他想请你参观一下唐宅,你随我来好吗?”

接着这位周姑娘带刘丽穿堂入室地观看,在宅第的最低层,一共有大小客厅四间,中西式的饭厅两间,另有一间是家主人在没有客人到访时自用的小饭厅,此外就是三间小型会客室,分别作英国、法国与中国式的不同摆设。

堂屋有楼梯直达楼上及地库,周姑娘解释道:

“楼上一共两层,第一层有六间套房,其中两间大的由唐先生的两位公子占用,另外四间用作客房。三楼是唐襄年先生与夫人的天地,他们的睡房、自用客厅、书室等都在三楼,并有楼梯通上顶楼的天台花园。不过,这两层就不便带你去参观了,反正明晚宴客,客人也不会被招呼到楼上去。”

原来介绍刘丽参观宅第是为做好明晚宴客的准备。

周姑娘也让刘丽参观了地库,是桌球室、运动室,还有个小型的会议室,听说可以改装为电影放映室用。

重回地面时,周姑娘领着刘丽走出后花园,凭栏远眺,傲视漓江灿烂无伦的夜景,使人有种高高在上,贵不可攀的感觉。

“桂林原来这么美丽繁荣。”刘丽禁不住赞叹。

有人在身边回应刘丽:

“将来会更美丽、更繁荣,简直指日可待。”

刘丽回头,看见了唐襄年。

周姑娘己然引退。

“觉得冷吗?”唐襄年轻轻地搭着刘丽的肩膊问。

就由于他的手势自然,加上脸上表情纯和,刘丽没有觉着突兀,只答:

“还好。”

“进去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舍不得这如梦似画的夜景。”

“很好,我们吃饱了,身体暖和一点,再到这儿的凉亭之内喝咖啡。”唐襄年补充说,“记着北京人跟上海人一样,饭后的一杯酒或咖啡等于我们南方人的那口烟。”

这是为了提点刘丽明晚如何招呼大伟之故吧。

晚餐设在中餐厅,摆放着的圆桌,足足可坐三十人,如今只坐刘丽和唐襄年二人,自觉冷落,却又同时仍有相当的气派。

“明晚我会安排你坐在我对面,充当半个主人,大伟与桂林银行主席会分坐你身旁,然后大伟的另一边则由药检局局长陪坐。”

唐襄年一边招呼刘丽吃饭,一边滔滔不绝、有条不紊地给刘丽讲解明天宴会的一总安排。

甚至乎每一位客人的身分,与大伟可能发生的商业关系,他都很详细地解释。

“刘丽相信大伟一定会认得桂林银行董事长,就算不认识,也会听过他的大名。在本桂林要做大生意,能赢得桂林银行做靠山,十拿九稳。”

这刘丽是知道的,桂林银行差不多等于中国银行。

“故此,董事长晚会发挥他的独有威仪与魅力。坐在他身旁的大伟应该最容易感受得到。”

“这当然会对我们有利,是吗?”也许由于突如其来的兴奋,刘丽竟然傻乎乎地这样发问。

并非不能意识到唐襄年的这种刻意铺排用意安在,而是太不敢相信会有机会把颓局扭转,变为胜券在握。

记得从前在北京,有一次,周家老爷包下了最辉煌的东城大酒楼全厅,就为宴请从上海来的成衣业巨子周文新。

当时,周家奶奶插一句嘴问:

“只他一个人来,就要筵开百席?”

周家老爷白他一眼,说:

“这就叫场面,摆出来让北京佬看看,生意更易做得成。”

场面如何辉煌,我们女流之辈没有份出席,无从知道。

然而,场面之为用,刘丽是记住了。

明晚唐家宴客,那个场面是不会小的。

唐襄年回应刘丽说:

“往来无白丁,这个道理中外皆明。在大伟留桂的这几天,尽量地把手上的皇牌揭出来给他看。”

听他这么一说,刘丽刹地红了脸。

手上的皇牌全属于唐襄年的。

刘丽有的底牌是“二仔”,其实老早已在唐襄年洞悉之中。

他依然乐于辅助刘丽而已。此念一生,便顿然惭愧起来,很自然地便呶着嘴不讲话。

气氛僵住了。

刘丽抬眼望唐襄年,竟发觉他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刘丽。

那眼神有着怜惜,也带着欣赏,是一种柔和与忍耐的混合,眼瞳闪动,可又有点蠢蠢欲动的气势。

刘丽不无骇异,心上轻微牵动。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看刘丽?

又为什么刘丽有不安的感觉?

女性的第六灵感使刘丽意识到事态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转。

刘丽更默然。

“到花园外头走走,好不好?”

唐襄年这样提议了,也没有等刘丽反应,就站起来,给刘丽拉开椅子。

刘丽当然不好意思不跟着他走出去。

或者转换另一个环境,刚才稍为紧张的气氛会慢慢舒缓下来。

果然,在后园的小路上,刘丽们恢复了娓娓畅谈。

“明晚还会有一个关键性的人物出现。”唐襄年这样说,“她会坐在刘丽身旁,正面是大伟的对面。刘丽要让这位嘉宾一颦一笑、一言一动都尽入大伟的眼帘。”

刘丽下意识地问:

“什么?对方是个什么人?”

“华南影后颜小慧。刘丽们一班商界人的好朋友、老拍档。”

说罢了这句话,唐襄年停下了脚步,回望刘丽,再说:

“小慧一直很能帮助我们商界的朋友达成一些特殊的任务。若不是为了大伟的莅临,其实我们明天晚宴是没有预算颜小慧会出席的。无可否认,颜小慧有她独特的东方女性魅力,对于访桂林的外地骄客,肯定能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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