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依然不是你,我已经不抱希望你会真的出现,我只能在心里揣测着你的样子和脾气,猜想你个子会高出我半个头,我仰起头的时候正好直视着你的眼睛。不需要很帅,但一定要顺眼。要体贴,过马路的时候会牵我的手。要有幽默感,最好能跟我一样有点毒舌。要比我聪明一点,但也偶尔会说些甜蜜的蠢话。
但最最重要的,你一定会是个好人。
我用手撑着头,无聊的稍微侧过脸打量着整个茶餐厅时,我的联想断在了这里,就在这无所事事闲来相亲的半晌午后,我居然又看到了段亦。
此时我正瘫在茶餐厅的沙发上,望着我面前的男人还拿舌尖费力的挑逗着茶杯里的半杯茶,正当我要为自己捉弄了一个秉性淳朴的东北小伙而感到良心的不安。
离上一次见到他已经距离一个多月,他总能带给我一些意想不到又在情理之中的惊喜——比如他现在身边跟了个春光满面的妞。
我立刻坐直坐挺,脑子里吹起了备战的号角,警戒线也凑热闹的尖叫起来,我全身的细胞都举起了长矛和厚盾。
段亦大概也看到了我,他坐的离我不远,如果我竖起耳朵偷听,大概能听到他们在聊些什么,但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赵小姐,你哪里不舒服么?”我对面的相亲对象的声音像由远及近般的在我耳边刷了一把存在感,“赵小姐,赵小姐……”
我被突然一惊,坐的更笔挺了,就像个蜡像。为了弥补刚刚的走神,我努力装出对他感兴趣的样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有名片么?”我尽量用手挡住脸,压低声音问。
相亲对象立刻激动的在包里翻出被磨出毛边的名片递给我,“我叫宋达明,其实我已经自我介绍了一遍,你可能没留意,我是个IT工程师,我的工作单位是……”
“嘘”我对着宋达明做了一个抓空的动作,试着让他的分贝可以小到只能辐射我们这一个桌子。
宋达明的反应非常的萌,他先是瞪大眼闭紧嘴,接着推了推黑框眼镜压低声音像做贼一样鬼祟的问我,“这儿不让说话?”
我摆摆手,“不不不,宋达明,是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他再次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等待着我的提问。
我曾经问过资深女神于蔷蔷,我这种女汉子怎么样能一秒钟变女神,她心领神会的答把所有“我靠你个臭傻逼”全改成说“么么哒你个小笨笨”。
于是我深悟这话里的精髓,笑不露齿的应付着,“亲你谈过几次恋爱,分别是多久,分手的原因是什么,亲你还会想起前任么?回答满分给好评哦。”我一口气流利的把这一串问题抛出之后,转过头,看到段亦和那个妞正笑的春满乾坤。
为什么要在意,为什么要生气,我既不是可以名正言顺殴打小三的正室,也不是可以勾肩搭背递上一根烟肆意调侃房事的狗友,对,我的自知之明悲哀的告知我,我的存在除了能多排放一点二氧化碳之外,甚至都不能释放点甲烷和氨气去影响他们调情的氛围。
“初恋是在大学毕业之后,谈了三年,第二次是在三年前,谈了两年,第一任女朋友出国,第二任女朋友出轨。我已经很淡定了,真的,这是我第一次相亲,我看得出来赵小姐你有点心不在焉,不过我真的不是很在乎结果。现在找一个彼此喜欢,稳定可靠的对象,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宋达明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上快要挂起一张“告辞”的告示牌。
那些从十几岁就开始随意恋爱,三个月换一次恋爱对象的高中生们,从来都不觉得谈恋爱是件困难的事,而我们这群假装成熟的大人们,却觉得这是件比高考还复杂的事,简直可笑了。
“你第三任不会出家了吧?”
“……我只谈过两次恋爱。”
段亦伸出手,将切好的牛排递给了那个妞,微笑并致以最亲切的问候:“我记得你是喜欢吃这个的”。
那妞笑起来很甜蜜,牙齿整齐嘴唇饱满,最重要的是,她幸福的笑容与我虚假的做作相比,令我在同一个镜头里立刻沦为落魄女配。哪怕我们分别摆起两桌酒席,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对面是在办喜事的,而我们是在办丧事的,我对这个看脸的时代感到深深的绝望。
我是一个非常正经的人,当我遇到一个像段亦这样不正经的人时,我守旧的多年不曾更新的系统就会自动崩掉。对,是的,这个逻辑一定是这样的,而我现在要努力的克服这一切,首先我得先成为一个不正经的人。
“你想谈第三次恋爱么?”我冷不丁的问。
“额?”他愣了一愣。
“我是问,宋达明你想跟我谈恋爱么?”我微微嘟起嘴唇,撩动头发,让身上的香水味道跟这微妙的气氛一同发酵,这一次我问的非常斩钉截铁,连我的第二人格都被吓了一跳。
“我……”宋达明像是被这句话电到了般,全身和嘴角都在微微的抽动。
不到半分钟,我全身有种被屎糊了的糟心感,我觉得我的脑子也一定是过电了,不然我怎么会如此热情奔放的主动勾搭一个见面还未超过半小时的相亲对象。
很快的,我的确后悔了,我的第二人格硬生生的把我从桌位上拽了起来,迫使我说了今天到此为止的唯一一句像样的人话:“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抽,我要去洗手间给我的脑子洗洗澡。”
说完之后,我直奔能藏好所有龌龊之物的卫生间,今天那里很适合让我好好呆一会,我要为我肮脏复杂的人格们好好忏悔,并把他们留在那里放水冲走。
我清楚的意识到,我始终无法变成一个不对他人感情负责的坏人,一个能与段亦势均力敌的坏人。
自从在上一次在慈善晚会上遇到那些气势汹汹的前任们,我凭着我曾经做新闻记者的专业度,迅速的搞到一张长达三页纸男主角为段亦的暧昧名单,这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有着努力叫嚣着“本宫不死,你终究为妃”的脑残劲。
“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思路被突然打断,转过头又看到了段亦,虽然男女洗手间是分开,但是洗手池是在一起,所以他从洗手间一出来就能看到了正在对着镜子放空许久的我。
我相信我们一定是有缘的,不然不会多次在各种场合狭路相逢,假使丘比特已经朝我射出了那只爱情之箭,这射向我的箭一定也是一只万中挑一的残次品,它擦过我的心脏,令我被挟持到爱与不爱的心跳频率之间,退一步是心死,进一步是蠢死。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这种时候语气一定要轻描淡写,假装自己红尘来红尘去,旧爱新欢那都不是事儿。对的,撩撩头发,歪起嘴角,笑起来要学冠希老师。
“你特别不适合穿成这样。”他伸出手来拦我,朝我摆了摆手,看着我这一身跟于蔷蔷借来的吊带裙子对我评头论足,这示好的手势挡住我可以即刻逃跑的光明大道,如果我执意离开,我只能自投罗网投怀送抱的用力撞向他的胸口。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我天生神力铁头功傍身,能直接撞出一个洞。
“在你眼里女人都不应该穿衣服。”
他对我说的这句话有点吃惊,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了一句“嗯?”看我没打算把这话再说一次,他接着又问:“对了,你不是个情感专家么,你帮我分析分析,有一女的对我若即若离,但是女人吧,不都是口是心非的么?现在我又觉得大概是我想错了,这姑娘除了擅长不带脑外,压根也没带着心出门,你觉得呢?”段亦显然这句话话里有话。
“说明你缺爱。”我翻了一个白眼,感觉到今天刷得摩天卷翘的睫毛快要戳到进我的上眼皮里。
“你别误会,我说的不是你,别急着在心里用赵薇的口气唱‘我就是那个姑娘’,我说的是你刚刚在外面看到的那个姑娘,不像你,不光人品有问题,智力还很有障碍。”段亦蔑视的眼神就跟直接拿记号笔在我脸上画叉是一样的讽刺。
“其实男人才是比女人复杂得多的物种,女人只是口是心非,而男人通常口上说的,心里想的,和手上做的那是三回事。你不用解释,我头发长脑子残,没想那么深。”
他大概料到我的回答从来都是剑走偏锋语不惊人死不休,所以他并没有在意,把那个问题留在原地,他逼近我,又重启了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没有在联系我?”
“我为什么一定要联系你?你当我是卖保险的非得一日三趟电话再等着你无情的挂断?”我仿佛愚公移山般,几乎使出了毕生的力气来推开他,以及他这个问题。
段亦被我推开之后,他的手在半空中又伸了过来,再快要碰到我的脸时,我以为他要动手揍我,于是赶忙做了个防御的姿势,迫使他的手又收了回去,“我就没有过问一下我的衣服是否尚在人间的权利?”
“你没看到么,我在忙着谈恋爱呢,就刚刚你看到的那个男的,软件工程师,巨牛逼嘿,你懂什么叫软件什么叫硬件么?哦,像你这么三俗的人,大概只知道怎么软怎么硬。所以我没空还你衣服,你要是实在等着穿我过两天就烧给你。”我保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最高作战方针。
段亦愣了愣,又大笑了起来,“你上辈子一定是个哑巴。”
“那你上辈子就一定是个太监咯。”我耸了耸肩,感到对自己的满意,至少在毒舌这一点上,我还是做到了棋逢敌手,势均力敌。
从洗手间出来,我含蓄的跟宋达明道了个别,大步的朝茶餐厅的大门走去,我脑子里快速的组织着大段大段的台词,编着如何回去跟周瞳圆好这一切的腹稿,因为闹着要她介绍对象的是我,现在拒绝收货的那个人也是我。
“生活是糟糕的,内心的腐朽的,孤独与寂寞像是我每天准时吃下的药丸,药效日益剧增的对抗着我内心仅存的一丁点幸福感。”我的心里被这样矫情的文字刷了个屏,也不知道周瞳吃不吃这套。
我快迈向扶梯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住我,我转过头是宋达明,他的表情像是个拿着高考试卷的虔诚的高中生,对每一道题的答案都有着无限的求知欲,他问:“赵小姐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么?”
我一只脚刚踩上扶梯又猛地一回身,差点直接滚下扶梯,我退了回来,依然提醒自己在电梯口保持着芭蕾舞演员一样扭曲的姿势,“我说过什么?”
“你问我想不想跟你谈恋爱。”
自从于蔷蔷在周瞳的饭局上邂逅了真爱,周瞳几乎以为自己开辟了一条副业,现在最大的爱好就是把她的人脉圈重组列成一个相亲套餐,她随时都能从手机里调出一份菜单,无论你要经济适用男、邪魅狂狷男、豪迈大款男她都能快速的从她手机里迅速的端出这盘菜,一边翻着她手机的照片一边翘起兰花指豪气的说:“我这种金牌红娘,一眼就知道你缺的是哪盘菜。”
于是在我夸张的膜拜和吹捧之下,她果然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但现在令我很头疼,如果你买东西的淘宝店老板是射手座,请不要随便退货给差评,他们这群火气上来分分钟烧坏脑子的射手,不管你买的是尿不湿还是卫生棉,他们都是有胆子直接冲你面前拍你脸上。周瞳做为一只标准射手,如果我跟他说他挑的男人不行,她大概会亲手把那男的剥尽洗干拿床单一裹强行塞我被窝。
我僵立在原地,像个薄情寡义男一样,无法为这句我说过的话负责。
我的脑子快速的搜索着一句不伤人不害己的最好答案,最后我选择信任金庸大师,“你妈妈没告诉你,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么?”
他大概一时脑子没有反应过来,或者他打心底的压根不觉得我是个漂亮女人,不然他怎么会诚恳的回我说,“我觉得赵小姐应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我往后退了两步,作出为难的表情想让他知难而退,“你不会真的想泡我吧?”
“我想跟你结婚。”
我的心里像是一片光滑无痕的雪地,令这句如此有煽动力的话无法安放在我心中任何一个位置生根发芽。
我连忙跳上扶梯,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我……我回去考虑一下,我实在是没想过你会喜欢我这一版限量奇葩款。”
他点点头,看着我站在扶梯上一路滑向下一楼层,我回头看到宋达明依旧站在原地,他一直默默的对着我的背影挥着手。
在我的小半生,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综合分数及格线以上的男人心思单纯到这个地步。
我终于知道周瞳为什么要把他推荐给我了,不,是推给我。
如果有朝一日嫁给这种男人,他会帮你把饭烧了把地扫了,洗衣服的同时还能把你也一起洗了,如果你哭嚎着大姨妈生孩子的痛,他也会默默的自己也寻求着蛋疼的感受。
我头也不回的直奔地下车库,周瞳就跟在我身上装了监视器一样,我一坐进车里,她的电话就杀来了,“我们赵小姐这盘菜还吃得顺口么?”
“确实是想咽来着,又给吐出来了,这一定是条件反射!”如果周瞳要跟生理反应这种事死磕,我也只好洗干净送她解剖了。
“为什么呀,人家那版型就跟为你量身定做,天生下来就得跟你结婚似得,你为什么要拒绝啊?”我清晰的记得宋达明在周瞳的手机上备注为:靠谱结婚男。周瞳说的太对了,无论是靠谱、结婚、还是男,任何一项都十分的适合我。
“因为你太了解我了,让我特害怕,你说你要是有天为情所伤受了大刺激喜欢上女人了,是不是要第一个对我下手啊。”我故意绕开周瞳的话题,生怕踩雷被她炮轰。
“跟你说正经的,别每天神经兮兮的,你那个一夜情未遂的对象固然可口固然诱人,但跟放个定时炸弹在身边一样,你吃得消么?你应该要什么?安全感,踏踏实实,愿意为你当牛做马的男人。你要是年轻还能激情万丈的当一次飞蛾扑扑火,但您想要结婚,当然也不年轻了,现在就是想扑火还得拿号排队,前面还有一溜的90后跟您抢着找死。”周瞳果然冰雪聪明,直接使出一招毙命的杀手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