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簌簌接到念真电话时正在和华子怄气。
簌簌回去距离临州三小时车程的小城同文,终日连绵细碎的雪花,让整座小城无限萧索。华子留在临州,仍然跟着乐队流连在各种酒吧跑场。
两个人不冷不热的交往着。每天一通电话,当然,都是华子打给她。簌簌从不主动打电话给华子,她说,女孩子要矜持。然而,簌簌对华子的依恋像她的头发一样疯长,如同肆意的藻类。于是,在华子忙着跑场忘记打给她时,簌簌开始内心翻涌。
她盯着手机,什么都做不下去,晚上约了旧时朋友吃饭,企图快点打发掉这漫长的等待的时间。餐厅里正播放深津绘里的《别れ1940》。略带轻快的乐曲在此时让簌簌内心烦乱。席间她不断查看手机,完全无心谈话。就这样,熬了大半个晚上。
簌簌最终在凌晨时分忍不住发了简讯给华子。她说,我们分手吧。
华子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弄得奇怪。他打电话给簌簌,却都被她挂断了。只好传简讯给簌簌。两个人免不了一场争吵。
他说,簌簌,你太作了。你不是公主,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哄着你高兴。
如此简单直接的回复,让簌簌歇斯底里似的泪流满面。
她在深夜打电话给念真。她说,我只是希望获得长久而稳固的对待,我与他恋爱,难道不该是这样吗?念真,究竟什么是爱情。
这是亘古难解的命题,苏念真没办法回答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这是苏念真和让单独在一起的第二晚。两个人都没讲话,在沉默中重新归为两个单独的个体。让的电话频繁响起,他起身去露台,皱着眉头,大口大口的抽烟。
他说,早点睡,我们明天一早去往海口。
“让,安是你的女儿么。”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他。
念真以为他至少会做出某种象征性的解释,可他什么都没有说。让猛地抬起头,仿佛某种谎言被拆穿后的惊愕。追问无益,她看着让卸去衣衫,在床边侧身躺下。
他说,睡吧,念真。
念真努力收控着内心微小的起伏情绪,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表现出难过。从她十七岁在父母离婚后第一次见到母亲时就已经深刻的明白,人如果无法承担自己的内心而表现出脆弱受伤或是痛苦哀怨都是一种深长的羞耻,它会烙印在生命的褶皱里,无法被平复,无法被抹去。
父母离婚后,母亲只带走了两只行李箱,包括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父亲庞大的公司和丰厚的财富,她没有得到半分。当然,她是婚姻中的过错一方,这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
念真在母亲的手机里赫然看到她与另一个男人的对话。她叫他宋。他出差回来临州,期待与她见面。
某个早晨,念真看到母亲穿了厚实质地的窄袖丝绒旗袍,罩了修身的羊绒大衣。临州大雪,母亲依旧只穿了丝袜和细跟的黑色小牛皮高跟鞋。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当,妆容精致,安稳富足的生活使她具备成熟雅致的气质。
她跟随母亲出门,看到他们在一家印度餐馆儿见面。念真看到宋,也看到母亲脸上流露出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念真回到家,偷偷打开母亲的衣橱,在角落里找到一本粉白绢面的日记本。上面墨水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晕染,记录一个少女最初爱恋。十七岁,她不是任何人的妻子,亦不是任何人的母亲,她只是沈月安。在靠近临州五十公里的小镇读书,梳长马尾,穿合身校服衣裤的文科班女生。上学放学骑一辆轻捷的枣红色女车。隆冬一月,口中呼出的热气在面前凝成白色云团。宋依旧早早站在她教室门口等着送早餐给她。有三三两两的男同学看着月安戏谑的笑着。宋的追求老套但却持久,带着一种韧性,最终成为和她并肩骑车回家的少年。
月安是内心负荷过大的少女。父亲早逝,留下她和年幼妹妹。母亲是强势性格,无论生活出现何种磨难波折,依然将她们姐妹二人照料妥当。本是无忧的年纪,月安却早早知晓她未来的所有选择最终需要她有所承担。填报志愿时,她选择临州的一所大学,可以时常回到小镇照料母亲和妹妹。宋去当海军,穿上洁白制服,是他心心念念的去处。
日记的其中一页,记录月安去车站送别宋的情景。站台上人潮拥挤往来,临州盛夏,他脸上挂着笑,他说,月安,我会回来。等我。然而,她只是觉得汗流浃背,黏着不堪。
有一页的笔迹清晰新鲜。记载她和宋见面的过程。月安写到:“宋终于回来了。然而,他不再是往昔在隆冬清晨递给我滚热早餐的少年。我亦走到了一个尴尬的年纪。四十一岁,他身量样貌仿佛被某种力量保全,而我自己的眼角已有了细密纹路。我们已各有家庭。当初为了生活的更好选择和念真的父亲结婚,这些年,两个人似乎倒也过得不错。宋最后娶了我中学时最为亲近的朋友,这简直就是讽刺。再见面,宋的笑容恍若晴日里大朵飘浮变幻的云团,我依然能够感觉到内心震颤。二十年前,如果不是为承担家庭的责任,如果最终和宋在一起,也许内心会畅快许多。”
手机里的简讯和这本日记成为一场战争的导火索。念真的父亲大为光火。他用最为激烈恶毒的语言咒骂她,持续漫长时日的厮打争吵。
离婚后的母亲并没有和宋走到一起,宋最终选择保全他的家庭。他说,月安,对不起,我已经四十一岁,无法承担婚姻与家庭出现巨大变故。
念真在母亲租住的公寓里看到她。她不再是描画精致妆容的女人,随便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外套。丧失富足的物质支撑,她失去一切光华。仿佛在一夜间就衰老枯萎了。
这是念真对情爱幻象破灭的最初认知。
她说,让,你最终可以将我带往何处?
【8】
清早,让带着念真一路疾驰赶回海口。她被以旅行社工作人员的身份安排在旅游团里。念真坐在巴士后,夹杂在游客之间。
让没有办法过多照顾她。
念真看着让拿着话筒站在巴士前,重又说起一番已经烂熟于心的导游词。神态、语言,都是程式化的训练和经验,如同一个演员。
念真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路不断试探的与她搭讪攀谈。念真看到他油腻粗糙的脸,满脸的猥琐神情。依照苏念真的个性,早该让他滚远点儿。可是,此刻,她只能强压怒火,委婉回绝。然而他涎皮赖脸,念真最后只能默不作声用沉默来抵挡。前边导游位置上的让对这一切全然不知。知道又怎样呢?念真思忖着。但,她还是定定的盯着让,期待他能够察觉,以他最大限度对她做出保全。然而念真渴望的救赎并未到来。一路如坐针毡的到了景区。
“进去逛逛吧,高兴点。跟着大家一起玩不是很好嘛。”
她用沉默拒绝他,他该带着她在身边。
让看到念真的固执,于是带她进入导游休息区。
三三两两看电视抽烟的人和让打招呼,用暗含深意的眼神嬉笑的看着念真。
“喂,让,不介绍一下吗?”
“朋友,带她过来转转。”让一边点燃一支烟,一边敷衍着向他发问的男人。
让转头对身边的念真说:“不想进景区,那就在这儿好好休息。”说罢,兀自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念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朋友么?是啊,不这样说要他怎么介绍呢?说她是他的女友还是情人?她自知和让的关系,即便在她心里如同一株野生鸢尾一般高远清洁的存在,但在旁人眼中永远只是丑陋的,充满情欲的意味。
羞耻与愤怒让她无法再沉默忍耐。她皱了皱眉,转身走了出去。阳光滚烫,灼烧着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念真觉察到脸上有大颗泪滴滚落。
请巴士司机打开行李箱,念真将自己的行李取了出来。那一刻,她觉得是连续多日以来最轻松痛快的时刻。
让追出来,拉住她。
“念真,你别这么任性。”
她用一双泪眼看着他,除了羞耻与愤恨,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让,我体谅你,但你不能这样可有可无的对待我。”念真挣脱让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定了景区附近的酒店。房间宽敞,有一方靠海的露台。
世界安静下来,昏暗房间里,念真听到起伏翻滚的海浪声。
一整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她喝下大杯Whisky。冰凉的液体进入咽喉时擦燃一团火焰,在念真的胃里、心里熊熊燃烧。从那时开始,苏念真开始依赖酒精。那琥珀色略带粘稠的液体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感。驱散孤独、不安,让她周身温暖明亮。
电话持续响起,是让打来的。
念真还是接通了电话。
“你在哪儿?”他问。
“你关心么?”念真冷冷的回问他。
“念真,别耍小孩子脾气。你突然走掉,我没办法放下手上的工作马上去追你。”他语气和缓。
“那倒是我的错了?”念真被他的态度激怒。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
念真最终在让面前败下阵来。她没有办法决绝的对待他。
念真告知让酒店的位置。
他在傍晚时分赶来见她。重新拥抱让,念真内心恐慌瞬间倾泻而出。
让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等她渐渐平复下来。
他说:“对不起,念真。”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的是一个位置,不是一句对不起。”念真试图挣脱出他的手臂,却被让更为用力的抱着。
“看着你头也不回的走掉,让我觉得难过。念真,我没有办法。二十五岁,我和母亲同事的女儿结婚,世俗条件都是匹配的,这于我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已有一个三岁的女儿。我以为生活会保持这种平缓节奏,漫无止境的继续下去。只是,念真,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遇见你。你的情感如同洪荒迅猛袭来,除了迎接你,拥抱你,我自知无法做出任何其他选择。然而,念真,我已有现世生活。念真,要怎么办才好?”让流露出痛苦神色。
这个二十八岁的成年男子在这一刻仿佛倒退成为一个幼童,脆弱无助。暮色降下,在昏暗的房间里,两个人拥抱着,然而,始终有种无形的力量横亘在其间。许久,念真说,我们说点什么吧。
他说,念真,你看过凌晨三点钟的天空么。幽蓝的天光下,高大建筑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整座城市陷入寂静的漩涡。二十二岁开始,我进入旅行社,接手不同的旅游团队。形形色色的人在我的生活里出现又离开,周旋与奔波让我已觉得疲惫。念真,其实,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不过是为生活奔波养家糊口的快要三十岁的普通男人。
让,我曾在梦里见到一只布满翠色羽毛的蜂鸟,周身披挂微亮的光芒。我跟随它,被它吸引。初见你,与你目光交汇的一刻再度看到那只翅形优美的翠绿色的蜂鸟翩然飞来。让,我看得到你身上的光,你是我在这人世追索的光亮。
他说,念真,我觉得疲累。
睡吧,让。睡醒以后,一切都将清朗。
让闭上眼睛,渐渐进入睡眠。
念真在黑暗中长久凝视他的脸。让发出平缓的呼吸,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不知道他在梦中看到了什么,正如她并不清楚他的生活。那是她来不及赶上的时光,那是她无法进入的岁月。念真收拾好行李,轻轻关上房间的门。
她打电话给簌簌。夜里十二点钟的晚班飞机,她回去临州。
【9】
让从梦中醒来,他轻声唤她,没有回应。他在暗中开了灯,发现念真已离开。
没有告别,没有征兆。他点了一支烟,拨通念真的电话。
深夜的美兰机场,白天拥挤吵嚷的人潮退去,只有零星几个等候夜航班机的乘客,慵懒的坐在椅子上打着哈欠。念真站在玻璃窗前,看到外面起起落落的巨大铁鸟,内心唏嘘。
她接到让的电话。
他说,就这么离开了?
让,虽然结局差强人意,但,遇见你,我从未后悔。念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故作轻松的语气。
让犹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出现短暂的空白。
她说,让,再见吧。
念真挂断电话,关掉手机。她深长呼吸,重新嗅闻到这座离岛潮湿的植物气息。
早晨六点二十五分,苏念真回到下着大雪的临州。
簌簌在航站楼的到达口等她。看着念真远远的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簌簌嚎啕大哭。
“喂,我不是活着回来了,哭什么。”
簌簌抽抽噎噎的说:“苏念真,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
“有你一大早等在这儿接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凄凉。”念真说着,揽着簌簌的肩膀。
不知怎的,那一年冬天,临州持续落雪。
除了上专业课,她依旧窝在咖啡馆儿里。
念真有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从来没有离开,也从来没有遇见那个叫让的男人。
拉姆打电话过来,晚上在POR Bar有一场演出,结束后叫念真和簌簌去吃宵夜。
这是簌簌和华子在争吵后的第一次见面。簌簌表情怏怏的,华子也是心不在焉的。平措看不下去了。“你们这样有意思吗?各让一步,赶快和好吧。”
簌簌看了看华子,“我不是公主,人家不愿奉陪就算了。”
“哎,我说你还来劲了,就你这么作,谁能伺候得了!”
簌簌被华子这么一吼,觉得脸上挂不住,拿起包气呼呼的走了。
平措推了推华子,他还是一副爱谁谁的表情。念真见状,赶快拿了外套追出去。她跟在后面喊了几声,簌簌还是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念真跑了一段,追上簌簌。“喂,至于这么生气么?”她拉着簌簌的袖子,玩笑似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