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跳进这条受神赐福的河里游泳。铁箱里五天,卡车上两天——水有多美?肉体的福祉,在掩盖、虚饰、分离的帘幕那一面的世界和它的祝福——清洁的皮肤、失重状态、由流质的宁静组成的奔腾世界。他们沉睡在行李卷中间,直到黎明被猴的叫声唤醒。
看守让他们在丛林中行进三英里半。为了发表讲话,一个日本军官爬上一个树墩子。
“谢谢你们,”他说,“他们走了很长的路到了这里,为天皇修铁路。当战俘是非常大的耻辱,非常大!给天皇修铁路可以赎回荣誉,非常大的荣誉,非常大!”
他指向一条由勘察员用的木桩排成的线,那条线标示了铁路将行的路线。木桩迅速消失在丛林中。
他们着手清除分配给他们的第一个路段上的柚木林,三天后任务完成,然后被告知现在必须在几英里外的一个地点修建他们自己的营地。庞大的竹丛、八十英尺高的巨树、枝干水平生长的木棉、木槿和矮灌木——全被他们砍倒、挖出根、焚烧、整平,近乎赤裸的男人三五成群,在烟雾和火焰中时隐时现,二十个人像一群小公牛,齐心协力地拉绳子,拽出竹林中丛生的竹子。
接下来,他们去找木料,路过一英里外一个英国战俘的营地,臭气熏天,满是病人,军官对士兵几乎无所作为,为自己几乎无所不为。准尉巡视河边,不准他们的士兵钓鱼——有些英国军官还有自己的鱼竿,他们不想让普通士兵偷捕他们认为是属于他们的鱼。
澳大利亚人返回营地,继续清理地面,一个年纪大的日本看守介绍自己叫最上健二。他捶着胸脯。
“意思是山狮,”他告诉他们,还笑了。
他向他们展示了哪些是建棚屋必须的:用长砍刀在屋顶框架上砍出凹槽,把木槿树皮内面的筋络撕成长条,把架子连接处绑起来,用厚厚一层棕榈叶铺屋顶,用劈开、压扁的竹子铺地,哪儿都用不着一根钉子。为建起营地的第一个棚屋忙活了几小时,年纪大的日本看守说,“好了伙计们,やすみ[15]。”
他们坐下来。
“他不是一个坏家伙。”土人伽迪纳说。
“他是他们中最坏的,”杰克·彩虹说,“你知道,如果有半点儿机会,我就会用钝刀片把他分成两半,从眼睛到屁股眼。”
最上健二又在捶胸脯,他宣布,“山狮是一个平·克劳斯贝[16]。”山狮开始哼唱——
“你们得——扩大——一个——正面性”
“消解一个负面性”
“把自己跟肯定性的事情紧紧联起来”
“别给一个中间人先生找麻烦”
“别别别,别给中间人先生找麻烦!”[17]
15
刚到“线”上时,他们还有能力做这类事——在用竹子搭起的小舞台上演了一场音乐晚会,照明用的是舞台两边生的火堆。跟多里戈·埃文斯一起观看演出的是指挥官雷克斯罗斯上校——一个由诸多不可调和的反差组成的人物:旧时骑马劫匪的头长在一个屠夫身上,英属印度英语的完美腔调和与之搭配的举止神态显现在一个失意的巴拉瑞特布商的儿子身上,一个不遗余力想被错当作英国人的澳大利亚人,为了获取在生活其他领域从未光顾过他的机会而在一九二七年参军的男人。多里戈·埃文斯和他军阶相同,但凭着有经验和身为军人而不是医生的优势,雷克斯罗斯成了多里戈的上级。
雷克斯罗斯上校转向多里戈·埃文斯,说他坚信他们英国的实力已经够了,他们英国人会团结一致,他们英国人会领他们共渡难关。
“有点儿奎宁也没坏处。”多里戈·埃文斯说。
几个英国战俘从他们的营地来到这边了,正在演一个讲“一战”时德国战俘的短剧。浓重的夜色里,昆虫蜂拥而至,演员们看上去有些迷离惝恍。
雷克斯罗斯上校说他不喜欢多里戈·埃文斯的态度——只看到负面东西。目前情况亟须正面积极的想法。对民族性格的礼赞,诸如此类。
“我从没治过有民族性格的病人。”多里戈·埃文斯说。
澳大利亚人开始为台上的德国俘虏叫好。
“但我看到,”他接着说,“营养不良引起的病痛多得吓人。”
“我们有我们所拥有的。”雷克斯罗斯上校说。
“就别提了,”多里戈·埃文斯说,“疟疾、痢疾和多种热带溃疡。”
短剧在倒彩声和尖哨声中结束。多里戈终于记起雷克斯罗斯上校总让他联想到什么:艾拉父亲过去常吃的西洋梨。他意识到他有多饿,他从不喜欢吃那些铁锈色的梨子,但如果现在能吃上一个,他几乎愿意放弃一切。
“饥饿引起的病痛,”多里戈·埃文斯重复说,“有药就好了。但有吃的、能休息甚至更好。”
即使为日本人修铁路的工作还没变成能致他们于死地的疯狂,但已经开始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了刻骨铭心的伤害。莱斯·怀特患糙皮病失去手指,眼下正用绑在手腕上的竹棍子演奏一把快散架的手风琴——用针线和水牛皮接在一起。给他伴唱的歌手杰克·彩虹眼睛瞎了。看着他,多里戈·埃文斯想知道是维生素缺乏症还是几种疾病综合导致他失明,无论成因是什么,他痛苦地意识到食物能治好它和几乎所有他目睹的苦痛。杰克·彩虹原先像隐士的脸浮肿得像南瓜,身体萎败,但身体下部因患脚气病怪异地鼓胀,使一处已经蚀透红肿的胫部直到骨头的溃疡看着像一只粉红色、瞎了的瞳仁,正从伤口里向外盯视这群战俘——其中很多人被改变得同他一样丑怪——好像盼着能最终见到观赏它的观众。
此刻正上演电影《魂断蓝桥》中的一个场面,莱斯·怀特饰演罗伯特·泰勒,杰克·彩虹饰演费雯·丽。他们在竹桥上向对方走去。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罗伯特·泰勒带着极其做作的英国口音说,他伪装成没指头的莱斯·怀特,“从那时到现在,一辈子过去了。”
“我也没想到会再见到你,”费雯·丽说,她伪装成瞎眼的杰克·彩虹——身体和脸肿着,腿患溃疡在烂掉。
“亲爱的,”莱斯·怀特说,“你一点儿都没变。”
台下笑声喧哗,过后,他们唱起主题歌《友谊地久天长》。
“你看,”雷克斯罗斯上校接着说,“这是承载我们内心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英国人乐天知命的苦行主义。”
“这是美国电影。”
“困境中的勇气。”雷克斯罗斯上校说。
“我们军官的薪水是日本人发的。一天二十五分钱。他们把钱全花在自己身上。日本人不指望他们做工。但是他们应该工作。”
“应该什么,埃文斯?”
“应该在营里干活。打扫厕所。在医院照护病人。跑腿打杂。给病人制作器材。比如拐杖。修新棚屋。主持剧场运作。”
他深吸一口气。
“他们应该把薪水拿出来公用,我们就有钱给病人买食物和药品了。”
“又提这件事,埃文斯,”雷克斯罗斯上校说,“是榜样的力量带领我们渡过难关,不是布尔什维克主义。”
“我赞成,如果那是一个好榜样。”
但雷克斯罗斯上校已经在往舞台上走。他向表演者致谢,又评论说大英帝国之分裂为诸个民族国家是无根据的臆想。从牛津到乌德纳达塔,英国人同心同德。
他的语调中气不足,像管乐器簧片发出的声音。“他听起来,”伽利波利·凡·凯斯勒说,“像在从屁股眼向外吹长笛。”
“因此,”雷克斯罗斯上校继续说,“作为大英帝国的成员,作为英国人,我们必须遵守秩序和纪律,这正是大英帝国的生命血脉。我们将作为英国人受难,我们将作为英国人而凯旋。谢谢。”
之后,他问多里戈·埃文斯是否愿意参与修建一个俯瞰河面的体面墓地,他们希望在那儿埋葬死者。
“我倒宁愿黑衣王子从日本人店里多偷一些鱼罐头,好让活着的人不死。”多里戈·埃文斯说。
“黑衣王子是一个贼,”雷克斯罗斯上校回答,“而这墓地将是一个优美的最终休憩所,因此,所有为死者福祉操心的人,他们的努力都是值得的,跟目前只是走到林子里,把死者随便埋哪儿相比,墓地要好得多。
“黑衣王子帮我拯救生命。”
雷克斯罗斯上校拿出一张大草图,上面标示了墓地位置和坟墓分布,不同军阶有不同分区。他骄傲地告诉多里戈·埃文斯,他为军官保留了一个特别有田园风的地点,可以俯瞰桂河。他指出这些人开始有死掉的,眼下处理尸体是当务之急。
“这推理无可置疑,”他说,“截至目前,已经花费了大量的气力。我非常希望你参与此事。”
一只猴子在附近竹林里尖叫。
“我这么做全是为了这些兵。”雷克斯罗斯上校说。
16
树木开始抽出新叶,叶子开始遮蔽天空,天空变得黑暗,黑暗越来越多地吞噬着世界。食物越来越少。季风来了,刚开始他们心存感激,这在他们领教雨水所警示的一切之前。
接着,“计程器”开始了。
“计程器”意味着不再有休息日,劳动定额涨了又涨,定期工时变得越来越长。“计程器”使已经很模糊的健康人和病人之间的区别变成了更模糊的病人和垂死者之间的区别,由于“计程器”,战俘越来越经常地被指派工作不只一班,而是两班,白天晚上都如此。
雨水如同倾盆而下的洪流,柚树和竹子向他们围拢,围得越来越紧,雷克斯罗斯上校得痢疾死了,跟其他死者一起埋在丛林里。多里戈·埃文斯承担了指挥权。向墨色天空伸展的巨大绿色力量把他们拽回乌黑的淤泥中,这时他宣布了将从军官薪俸中征取的用来为病人购买食物和药品的钱数。他劝说、诱哄、坚持军官必须出工,与此同时,无休止的绿色恐怖越来越沉重地压迫他们布满疥疮的身体和动摇的意志力,他们发热的头和患溃疡、肮脏的腿,他们总在拉屎的屁股。
这些士兵当面称多里戈·埃文斯“上校”,但在其他场合,他们叫他“大家伙”。面对这些士兵指望他现在来承担的一切,“大家伙”有时觉得自己太渺小。多里戈·埃文斯和“大家伙”有着相同的容貌、习惯和说话方式。但“大家伙”很高尚,多里戈不高尚,“大家伙”勇于自我牺牲,多里戈很自私。
他察觉自己正谨慎地摸索着扮演的这个角色,时间长了,身边的士兵越来越认可他扮演角色的真实性。好像他们在用自己的愿望创造他,好像那儿必须有“大家伙”,怀着这样迫切的需求,他们日渐增长的敬意、他们的窃窃私语、他们对他的看法都在不知不觉中诱使他表现得全然不是他自己。似乎不是他在用榜样的力量引领他们,而是他们通过个人崇拜在引领他。
现在有他的领导,他们一起蹒跚走过那些日子,累积起来像一声越来越尖厉、永不止息的尖叫,一声水淋淋的绿色尖叫,多里戈·埃文斯发现,奎宁引起的半聋和疟疾导致的恍惚把这尖叫反常地放大了,使一分钟像一辈子那么缓慢,有时他们连一个星期的苦楚和恐怖都想不起来。有关它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等待某个永不到来的结局、某个为他和他们赋予它以完整意义的事件、某种把他们从这地狱中解放的情感净化。
然而,还有偶尔享用的鸭蛋,粘在一两个指头上的棕榈糖,一个笑话,被重复一遍又一遍,被充满爱意地修饰鉴赏,好像它是它承载延续的那种珍稀美好的东西本身。这些让幸存成为可能。仍然有希望。在不断变得松垮的军帽下,一直在瘦下去的俘虏依然自语诅咒——他们被横扫进一个非人间的世界,在那儿像蝼蚁似的活着,在那儿唯一要紧的是铁路。作为被分配的路段赤裸裸地宰制的奴隶,他们除了绳索、木棍、榔头、撬杠、草篮、锄头之外一无所有,用肩、背、腿、胳膊、手,他们开始为这条“线”清除丛林障碍,砸碎岩石,运走土块;为修建这条“线”,他们搬来枕木、铁轨。作为赤裸裸的奴隶,他们在这条“线”上挨饿、被殴打、被驱迫卖力干活,直到精疲力竭。作为赤裸裸的奴隶,他们开始为这条“线”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