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最初的声音仿佛更得意了,他收到了周围传来的丝丝赞同感,心中好像获得了某种扭曲的鼓励。
“有胆子坐在上面,没胆子跳下来,你作秀呢?”声音的主人似乎更加娱乐了。
警察已经在大喊了,他想要将眼前这些不安定的因素全部驱逐出场,可是围观的人太多,他们的喊话声已经被淹没在了人群当中。
“请不要再说了。”有个小警察哀求着,他明显看得到,那个楼顶的女孩情绪似乎已经开始有了波折,她的肩头正在极大幅度的耸动中,这样的人不是在大笑,就是在大哭。而现在,充气垫还在充气中,消防队员们没有办法完成救援。
人群中充满着嘈杂的声音,还有人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正在从七楼的窗户口爬出的消防员身上。一个橘红色的身影颤颤巍巍的从七楼废弃屋子的窗口爬出,缓缓接近那个已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女孩,她还没有注意到脚下那个身影的存在,很有可能会直接被消防员抱住。所有人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异变又发生了。
“人家都不想活了,你还救人家干吗?”又是那个最初的声音。
这声音仿佛提醒了楼顶那个孤单的身影,她明显意识到了什么,身子朝更远处挪去了。那里是没有窗口更没办法铺救生垫的死角。
那个橘红色的人愣愣的呆立在窗口上,似乎在对那个女孩喊着什么。
“活下来,比什么都好。”有人听到了他的声音。
女孩流着泪的脸无力的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姑娘,下来吧。”消防员的身子朝前努力伸展着,他想用自己的双手构建起那个可怜人回到人间的道路。
可是女孩却突然对着他笑了笑,她空荡荡的右边袖子在空中飞舞着。
右臂是空的?我愣了下。
“残疾人?”我抬头询问道。
“一场事故。”吕布韦神色变了变,“这与第二位死者无关。你先看完吧。”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是女孩最后的遗言。
接着,她纵身一跃,化作一条曲线从楼顶坠落。那身影在空中飞翔了几个瞬间,坠落到了地面。
血液瞬间蔓延开了。
有人尖叫,有人沉默,还有些人有些心虚,他们想悄悄离开。
有一位老者,泪流满面的站在现场,他的眼神里满是复杂的神色,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楼顶上的那位消防员,愣愣的看着楼下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躯体,发出了令人吃惊的咆哮。
“畜生!”他痛骂的是那几位推波助澜的人类,而这些畜生却已经心虚得悄悄离开了现场。
这篇新闻的重点,并非是女孩自杀本身,而是在有人自杀的过程中,总有些人格残缺的家伙出来将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引导,这让还有良知的人感到了出离的愤怒,尤其是当尸检结果出来,得知女尸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的时候。
她死之前,恐怕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孩吧。
那些人,是杀人者。可是这些杀人者,却纷纷安然逃脱。他们或许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错误的,作为他们自己看来,自己不过是参与了一场热闹的演出。他们从未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经沾上了血腥。
所有人都在痛骂这种行为,可是有人做出了行动。
“第二位被害者,就是那个在全场挑拨气氛的家伙。他的信息被人肉出来,放到了网上,这家伙承受不住舆论压力躲了起来,没想到还是被凶手找到了。很明显,凶手应该是和这个女孩子有关系的。”
我点头,这种情况下,凶手的关系属性几乎已经呼之欲出,很明显,他是一位和这位跳楼自杀的女孩关系非常密切的友人,甚至最大的可能性,他就是那位可怜人儿的男友。
吕布韦仿佛猜到了我在考虑些什么,他摇了摇头否决了:“自杀者的男友没有杀人的可能,我们对他进行过调查,他第一、第二和第四起案子他完全没有作案时间,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另外,他虽然心中却是充满着对于第二位被害人的仇恨,但是我相信他并不是有胆量一口气杀死这么多人。当然,这些外在的表象可能只是他营造出来的假象,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一见他。”
“嗯,这些问题暂且不提。第二、三、四名死者的身份和那位自杀女孩的关系既然已经得到确认,那么第一位被害人呢?他又和自杀女孩有什么关系?”我提问。
吕布韦想在房间里找一个落座的地方,可是很不幸,他转了三四圈,眼神里的厌恶一刻都没有停过,我猜他有或多或少的洁癖。
“第一位死者么——”吕布韦干脆靠着一处还算干净的墙面不动了,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他算得上是始作俑者了,那层关系其实我们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而是听到了一些坊间传闻。”
“传闻?”我觉得这些案子简直有趣得紧,让我恨得牙痒痒。
“你知道了,有人醉驾出了车祸,找人顶包的。那个女孩就是这样被截去了她的右臂。”吕布韦道。
“车祸吗?”我突然明白了,“有人醉驾,出了事故,撞到了那个女孩,所以导致她被截肢了?”
吕布韦点头:“真是个不幸的人儿,当时现场的状况很乱,汽车翻了个盖,压在了女孩的胳膊上,消防人员没办法快速用液压剪切割开车体,而女孩却已经快要大失血进入休克状态。当时正好有一位外科医生下班经过那里,情急之下为了帮女孩保命,只好直接采取了现场截肢。她的命是保下来了,但是却失去了整条右臂。”
我心中一紧:“这么严重的案子,酒驾的肇事者应该会被抓进去吧,他怎么死了?”
吕布韦摆摆手:“不不不,那个家伙现在在看守所待得好好的。他只不过是帮人顶包的傻子,真正的肇事者当时就已经把一切都操作好了。他砸了些钱,找了个替死鬼顶包,以为这样就能够逃过制裁。他虽然确实活络到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但是却还是逃不过凶手的追踪。他就是第一位死者。”
我看过吕布韦给我的资料,我记得第一位被害人的身份似乎是个企业家,手里还是有些资产的,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的小聪明害了他的命。如果他好好去坐牢,我倒不觉得那个凶手有能力去牢里把他干掉。
“又一个死有余辜吗?”我咂了咂舌,“这些被害人似乎每个都不是什么好人,你确定要抓到那个凶手吗?”
吕布韦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点头:“就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正义,我们也必须逮捕他。”
“你知道的。”吕布韦偏了偏头:“杀人就是杀人,没有什么正义可言。”
13
杀人就是杀人,没有什么正义可言。剥夺一个人类的生命是一件非常痛苦且罪恶的事,哪怕是处决罪犯的执行者也是这样。吕布韦告诉我,他认识一些死刑的执行者,这些人并不像我们外界想象得那样冷酷无情,杀人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
他说那些执行者们心情每天都异常压抑,罪恶感和不适总在心里疯狂涌动,他们也会做恶梦,也会半夜惊醒,也会偶尔在脑海里浮现出被他们处决的死者的面孔,他们甚至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就算是急救室里的主刀医生也会因为抢救不了病人痛哭流涕,就算是最意志坚定的老兵也会因为想起当年的杀戮画面泪流满面。
我问吕布韦,那么他自己有没有杀过人。吕布韦只是笑笑,什么都没回答。只是我能够从那笑容里看出苦涩,看出矛盾,看出他不愿意让我知道更多的心思。
我想他大概是做过。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我和他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或许各有所思,房间里安静得仿佛处在离地面十万米的太空。
太空里是不会有敲门声的,可是这里会有。
“出来出来!”有个急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敲门声如同鼓点般敲打在我的心头。
“是小区的保安。”我和吕布韦异口同声,他带有搞笑天赋的口音很容易让人猜到他的身份。
吕布韦走过去,尴尬的打开了大门。避无可避,只能迎着走上去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可惜吕布韦此刻怎么也勇不起来。
“哦,原来是恁!”下一秒小区保安就已经认出了吕布韦,他恐怕还惦记着吕布韦给他说媳妇的事情。
“是我,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这是我同事。”吕布韦笑的很不自然。
“那恁俩干啥从栅栏翻院子墙,直接走进来就行啦!”保安同志打量着我,目光有些疑惑,他定睛看了我许久,终于仿佛看破了天机般叫了起来:“是你!”
“对,是我。”我猜我笑的恐怕不比吕布韦好看多少。
保安同志只有可能在一个地方见过我,我也很清楚我在那个影像里给他留下了什么印象。
“你就是那个贼!”保安同志这话刚一说完,立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看俺说啥傻话呢,你才不是贼呢,你是他同事,那天有事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是吧?”
我点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寄希望于他千万不要提到我被挂在栅栏上的事情。
可是天不如人愿,他下一句就把我的自尊心拍碎在地,碎成渣渣。
“那天就是你挂栅栏上啦!俺记起来了,那天刚好俺值夜班,看见录像上有个人傻不溜秋的在那翻院墙了,我刚要过去逮你,你自己挂那了,我笑得没挪动步子。”
我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俺跟你说,你那个样子是翻不了墙的,俺们小时候爬树的时候都知道,爬树就要腰马合一,腰马合一你晓得吧?”保安同志开始滔滔不绝,我也终于明白为何吕布韦也不是这人的对手了。
如果说乔帮是话唠,那么这位保安同志就是话唠里的王者,一秒钟噼里啪啦能吐出十个字来。
我感觉有些体力不支,大脑快要罢工。
吕布韦很配合的说道:“我们刚刚找到了些新线索,现在需要马上回局里化验。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
我一把推开他,夺路而逃。
保安大哥愣愣的看着我和吕布韦你争我抢的下楼,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我和吕布韦都快跑的不见影了,才突然对着吕布韦喊了起来:“哎哎,上次说的介绍对象的事呢!”
吕布韦一边跑一边喊:“记得记得,下次来就给你介绍。你放心吧。”
我猜他打死也不会再来这里了。
“就这样的保安,贼都不敢来了,怕被他叨叨死。”我打趣道,吕布韦没说话,倒是很严肃的点了点头。
“想起来了什么吗?”一上车,吕布韦就询问道。
我摇摇头。
“不着急。”吕布韦安慰道:“那天你好像并没有进去那间房子里过,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
我道:“我觉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让我失去记忆的原因并不是像那些电视上演的收到了什么精神刺激之类的。”
“那是因为什么?”吕布韦道。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知道怎么说,感觉就像——有把锁在这里面,锁住了那些我原本应该知道的东西。”
吕布韦笑了:“你这是把大脑比成房间了,你是说以前的记忆作为房间里的存储物被一把锁给锁起来了?”
我点头:“其实我醒过来这么久,很多事情我都觉得有些奇怪,我失去的仅仅只是关于过去的记忆,但是对于生活的本能等一系列的事情我却并没有任何的障碍。这本就是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情。”
吕布韦赞同道:“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确实是这样,大脑的受损往往伴随着并发症,比如行动不协调,条件反射神经紊乱,倒是你好像很正常呢。”
“所以我才会觉得,有把锁把我的记忆房间锁起来了。它对于我的生活没有任何的影响,但是就是让我回想不起来关于以前的事情。而我苏醒之后,我的记忆被储存在了新的房间里,所以它锁不住我现在记忆的积累。”
吕布韦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思索可能性:“那么,这把锁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我摇摇头:“谁知道呢,也许只有那个凶手知道答案吧。”
“那就去找他吧。”吕布韦发动了汽车。
“去哪?”路虎行驶上了与来时不同的另一条路线。
“去找那个自杀女孩的男友,他就算不是那个凶手,他也应该认识凶手。”吕布韦道。
吕布韦敲了敲门,过了一会,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那是个有些瘦弱的男人,恐怕与我和吕布韦的年纪差不多大,他不高,身影看着有些单薄,不仅如此,他的眼神更是暗淡无光,神色疲惫,头发乱糟糟的,胡茬也没有来得及修剪,眼窝下更是厚厚的黑眼圈。
想必他最近应该心情很糟。
不用吕布韦介绍,我就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而此刻,他正在用他那双几乎能够让人读出绝望来的眼睛打量着我和吕布韦,嘴巴微微耸了耸,嘶哑的声音从喉尖发出:“你来了。”
那是对吕布韦礼貌性的打招呼,他本不必这么说的。
“嗯。”吕布韦也有些沉默,他的情绪似乎受到了莫名的感染,这让他的话也变少了。吕布韦清楚的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更能够清楚的体会到他现在所承受的痛楚。
那是一个男人失去了生活重心之后的颓废,在那一天,他失去了他最爱的那个女人,连带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这样的情景可能会使这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变成他这种样子。
“李先生,很抱歉要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你。”吕布韦终于还是开了口,他一向知道什么事情才是最应该去做的。
男人姓李,李子明。吕布韦在来的路上给了我一份他的简历资料,我细细看过了,这个男人的生平平静无奇,大大小小的意外都几乎没有遭遇过,而这一次,命运给了他致命的一击。这份平平无奇简历并不是毫无作用的,至少它让我知道这个男人几乎不可能有犯案的可能性,他没有那些杀人狂所需要的强大心理素质。之前我就已经说过,杀人是一件需要背负痛苦的事情,而眼前的这个李子明,他还做不到这点。
“我知道你们来干嘛,可是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李子明没有请我们进去坐一坐的意思,他半靠着背后的防盗门,一丝一毫都不打算让开。
我推了推吕布韦:“有烟吗?”
吕布韦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了包还未开封的香烟,又摸出一只打火机。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抽烟的男人会随身带着一包没有开封的香烟吗?
我把烟接了过来,眉头也不由得自己皱了起来。
吕布韦盯着我看个不停,他似乎在期待什么。
我没有理他,将封口撕开,把烟递了过去。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李子明犹豫了下,还是将烟接过了。
我从吕布韦手里抢过打火机,替他点燃。李子明深深的吸了一大口,吐出一片缭绕的烟雾。
我和吕布韦无动于衷,两个不抽烟的人静静的看着对面这个仿佛带着苦涩味道的男人抽着闷烟。这种情景大概有些诡异,三个都不说话的男人在楼道里抽着奇怪的闷烟,如果来个女人恐怕会吓得逃跑吧。
“你不来一根吗?你以前也抽烟的。”吕布韦在背后怂恿道。
我捏了捏手里的烟盒,摇摇头:“算了吧,我戒了。”
吕布韦神色一亮:“你想起来了?”
我苦笑着:“没有,只是拿到烟的时候,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发生过。”
吕布韦点点头,他看着我的神色有些奇怪:“你明明应该已经忘记了的,可是偏偏你还记得。”
“忘记什么?”我有些诧异的望着他。
“人和人之间完全不同,可是命运却是如此的相似,你和他,似乎都失去过非常重要的一个人。”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很微弱,仿佛不愿意吵醒那些已经逝去的亡灵。
我感觉到一股悲伤从心底流出,可是我却无法将这股悲伤和我脑子里的任何东西对应起来。这种感觉有些难受,让人抓耳挠腮却不知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