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二有时候也纳闷：凤丫回来也不大看书和写作业，总是踢毽子啊，或自己在凳子上拴根绳子跳皮筋啊，或是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有时狗蛋他们也会来家里闹腾。郭老二也不好总多问，上学的事儿，他没干过，又不懂，说多了，腊梅又会护着她。倒也是奇怪，郭老二不拿春花当回事儿，但腊梅说话，他总是听的。兴许凤丫这孩子真是悟性好，该学的都学会了吧，玩儿就玩儿吧。郭老二索性就这样想了。
腊梅的确是最关心妹妹了，但上学这段，腊梅也的确没有过问过什么，有时腊梅真觉得凤丫上学后，自己倒是省心了，可以轻轻松松干活。以前整天被凤丫缠着，腊梅真是很辛苦的，现在回到家，她也玩自个的了，腊梅觉得挺好。至于学的好不好，腊梅可能真是无暇顾及，也可能潜意识里认为，她的妹妹成绩绝不会差的。所以她从来想都没有没想过这个问题。
日子果真过的飞快，一眨眼，又快要过年了。村上人一年到头忙忙碌碌，过年也算个大事，不管有钱没钱，总想过个舒服年，这不，大人们都在忙忙呼呼的准备着呢。
当然，谁都知道过年最高兴的那还是孩子们了。瞧，今天是学校发分数单的日子，狗蛋二宝他们一路唱一路蹦的从学校回来了，
“凤丫，凤丫，顶呱呱，两个大红灯笼带回家。
过年挂在门两边儿，爹娘一定笑哈哈……”
他们唱着蹦着从郭老二院门经过时，郭老二听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就在想咋凤丫怎么还没回来呢？死丫头不会又疯到哪儿去了吧。
此时的腊梅正蹲在后院扎捆小草把，狗蛋他们的唱谣让她立刻停了手里的活儿，心头突然凉了半截。她最清楚大红灯笼是啥意思，当年她也给同村的毛豆编过同样的歌谣。她扔下手里的草把，恨得咬牙，他想立刻见到凤丫，在她屁股上狠狠的打。虽然她从未打过自己的妹妹凤丫。
天快黑时，凤丫终于低着头慢悠悠的回来了，他知道今天一定会被挨骂和挨打，以前她都不怕了，可不知为什么，她今天好害怕，怕的不敢回家。
郭老二，春花，腊梅已经坐在堂屋准备开饭了，凤丫进来了，没有一个人理会她，春花叹着气要去拿饭，腊梅跟在后面，从凤丫身边经过时，腊梅狠狠的看了她一眼。这一看让凤丫觉得两条腿突然软下来，好像马上就要瘫倒在地。郭老二虽然不识字，他也不傻，这凤丫迟迟不回，一定考试分数不行，他一个人坐在八角桌的最上方，一声不吭愁闷烟。一家人竟出奇的平静，凤丫觉得好奇怪，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曾想象过郭老二会甩她一巴掌，然后腊梅又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为什么，为什么今天不是这样？
“把分数单给我看一下。”最忍不住的还是郭老二，他想看看到底是多少分。果真，两个红灯笼：56、48。郭老二三两下把分数单撕个粉碎，又竭斯底里的掀翻了刚刚端上桌的冒着腾腾热气饭菜。腊梅立在那儿没动，凤丫也立着没动，只有春花终于忍不住呜呜的哭出声来。别人家为过年忙的热火朝天时，他们家却一顿爆发，一阵哭泣。一会儿又死水般平静，静的没有一丁点儿声响，甚至能够听到大家的呼吸。
小小的凤丫挨过打，受过训，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这真是由家里最不起眼的她引起的吗？就这样，这可怜的孩子就这么立在那里，她好像很害怕，又好像什么都不怕，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腊梅帮她洗好，又帮她铺被睡觉，也不记得腊梅跟她说了什么，只记得腊梅那晚好像说了很多很多。平日里，腊梅的话，她记得最清楚，但是那晚，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但从那晚上，她似乎的确隐隐约约明白上学的分数很重要，没有好分数，姐姐都不喜欢他，爹都不愿意打她，还会让妈妈哭。很奇怪，凤丫对母亲春花也不太粘乎，但听到母亲哭，她就想哭，应该这就叫母女连心吧。
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热热闹闹的贴门联，放鞭炮，祭祖，然后就一家老老少少快活的吃着团圆饭。但其实每年的除夕，郭老二都不高兴，人家家里想着祖宗，郭老二总是流着眼泪恋起自己的小儿龙娃。这贴门联啊，放鞭炮啊，祭祖啊，都是男娃子干的活，等自己老了，两姑娘都嫁了，这家还能指靠谁呢？
“春花啊，今年这祖呀，咱还是别祭了，咱连个传代的根儿都没，还祭个啥祖啊。”
春花知道他的意思，心里也是一肚子委屈，你说这老祖宗为啥就不保佑他们呢？从春花肚里过了三个男娃，咋一个都留不住呢？但春花终究是个明事理的人，她嘴上哦了一声，手上还是在继续准备祭祖的饭菜，她也明白郭老二的心情，因为凤丫不是块学习的料，也不是老郭家的希望，郭老二心里从此再没个盼头了。但在春花看来，祖宗还是要祭的，跟子孙后代无关，总是先有祖宗才有后代的嘛。再怎么说，两个女娃也是姓郭，就算上不了学，这老祖宗也该保佑她们将来能寻个好人家吧。
经过春花和腊梅一阵儿忙活，饭菜和酒很快都摆好在香火桌上了，春花叫腊梅喊郭老二烧纸磕头。郭老二瞥了一眼春花，竟一声不响的去了。祭就祭吧，怎么说也是他老郭家的祖宗啊。郭老二磕完了头，腊梅催促凤丫赶快过来磕头，还说老祖宗们一定要保佑郭希望学习好，下一次考个高分。凤丫很听话，连忙跪下来蹦蹦响的磕了三个大响头。
“你傻啊？头往地上擂，不痛啊？”郭老二骂了一句。
“我不磕响，祖宗听不到啊，就不保佑我了。”凤丫一边站起来一边认真的回答。小模样倒是可爱，郭老二竟笑出声来，腊梅也笑了起来，春花走过来揉着凤丫的额头说：“真是个傻丫头。”一家人倒乐呵起来了。是啊，郭老二也这么想，大过年的何必憋闷气啊，乐呵呵的多好，要不人活得还有啥意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