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说通了管事的人,没问题。进厂以后,先给我打下手,有我教他,快则三年,慢则五年,就可以独立干活了。”
郑肃顺听了,很是欢喜,“好,好。这孩子不爱读书,自从7月初中毕业后,就一直跟着我出工务农,我还发愁他这辈子没个出路。”又问,“这次招木匠,你看中了哪些人?”
“我们队的有四个,汪玉贵、卫云泉、吴双勇、于华建,1队的有两个,2队的三个,5队的一个,全是本村会木工的。好事不给外人,以后我们家有事,他们在本村,也好说话出力。我以前在外打游击,家里的事没法管,遇上你出工有难处,我也帮不上忙。以后他们几家看在我帮忙的情分上,又有自家人在我手下干活,多少给你一些照顾。”
“你不要把手艺都教给他们,现在的人不记情,学会了就忘本,反过来还要撬你。”郑素顺担心丈夫太耿直却保不住饭碗。
尚义磊不以为然,“生性迟钝又不好学的人,你再怎么手把手的教,也教不会,有悟性的,你就想方设法阻止他学,他也终能领悟。”
郑素顺缝好被子,收起针线放回木柜。尚义磊觉得水开始变凉,就擦干双脚准备上床。郑素顺唤他,“你先把水倒了,放在屋里湿气大。”尚义磊已经脱了上衣,不愿出门,“明日再倒,今天太晚了。”郑素顺只得提了木桶出去,泼在门外,无意间抬头看天,顿时唬得手足无措,“不好了!天狗吃月了!”她慌慌张张冲进灶屋,在哐啷的磕绊声中摸索,找到铁锅和锅铲,急忙搬出来奋力敲打。几个孩子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打着哈欠出来,望见天空诡异的景象,惺忪的睡眼吓得圆睁,立时随同母亲喊叫敲打。独尚义磊不加理会,仍旧在房内睡觉。
远处也隐约传来零星的哄闹声,很快遍至全村。各家各户、老老小小连呼带喊沿路奔跑,锣鼓、铜钹、小号、铁锅铁铲、脸盆木槌、鞭炮、簸箕、响竿儿上阵齐鸣,哐哐哐、锵锵锵、当当当、梆梆梆、啪啪啪,此起彼伏又混成一片,连同男人的高呼声、女人的尖叫声、老人沧桑的嘶音、孩童幼嫩的稚音,缠结盘绕扭做一只利箭,直射云霄。
远于千古的神命岂畏下界凡人蚁蝗般的叫嚣,漆黑昏暗肆无忌惮左右吞吃,只剩几根惨淡游丝沾于唇边,成了锃锃银须。村庄消逝了,人类消逝了,万物淹没于无边无际的黑暗,陷于深邃而遥远的混沌。脚下站立的大地猝然裹入鸿蒙的荒古,跌进巨大肥硕的黑洞,在其毁灭尽净的强悍和凌驾众星的骄横中扭曲、坍塌、碎为尘埃。幽深之处刮来腥味膻气,唤起留存于村民血液中远古祖先遗落的记忆,生命伊始的恐惧战兢攫住狂傲自大的本性,将其摔入星光灭绝的无底深渊,任其自卑自贱地下落、下落,无止无尽地下落。
村民惊悚不已,腿股颤抖,嚎向太空一如古时,击声骤急似暴雨倾覆。上苍闭月,黑暗依旧,“天狗”不为村民的威慑所动,地狗倒是吓得纷乱失常疯吠不已,狠命猛扑,挣断缰绳狂奔乱窜,糟践蔬菜庄稼无数。整个村子鸡腾鸭扑,猪拱木栏牛撞门。
“点火把!”一声狂啸划破天际,火焰的金黄瑰丽腾空而起,一处,再一处,霎时间村落各处火光冲天,舞动挥扬,鼓声大作,呐喊阵阵。
天闸堤破,一股细流顺势而出,缺口承受不住海浪凶猛的撞击,逐渐崩溃,银波卷着白白的浪花汹涌奔腾,一路前行,无羁无绊,直至浩水中悬。月光的华荣从高高的山头流下,灌满田间,涌进东头的小河沟,又顺农舍屋檐滴下,在石板上打出深深浅浅的小坑,溅起水花四散。泥墙湿了,晒场湿了,在冷风中打寒噤的稻草人湿了,跳动的火焰湿了。秀林村一片欢腾!胜利的呼声随同火焰的烟气上腾,乘风而去,在上空久久盘桓,不离不去。
虽闹哄了半夜,村民们却并未因睡眠不足而困意浓厚,反在次日劳作之余笑语喧哗,为许多趣事儿津津乐道:
汪大发家里那只连母鸭都敢啄它头的胆小狗,昨晚竟咬死了戴安强的黑脚大公鸡,要知道那畜生性烈,为独占最为娇美的母鸡们,曾打败全村所有对手,啄得它们鲜血淋漓,冠烂羽飞。戴安强坚持认为应按价赔偿,汪大发拒不接受,天灾引发的事故,不找老天理论,死缠着我干什么?
董妈踩空了脚,滚入周老八门前的大田中,胡抓乱摸捡到一个鸭蛋,周老八硬要她归还,因为他媳妇儿经常把鸭子赶到那个田里吃虾儿小鱼。董妈很是生气,附近几户人家的鸭子鹅儿都随意放养,哪个田不会去?偏这个鸭蛋就是周家的?写了名还是刻了字?
郝汇瞰和黄澜智奔跑时碰了头,因太黑周围又嘈杂,没能分辨对方是谁,两人相互扶起来还共击一面大鼓,直到火把亮起。两张脸扭得赛过麻花!
徐登峰一口咬定龚老大的媳妇儿沈凤花摸了刘宇辰的大腿,刘宇辰掐了她的屁股,二人矢口否认。沈凤花当众怒骂徐登峰想趁黑袭胸却没能得逞,反诬陷她的清白名节。三家老小为此吵嚷不休。
……
郑素顺正兴高采烈同旁人八卦,忽见林沐从旁经过,赶紧打了招呼,满脸的笑容顺势绽放给这位老村邻,“你儿媳妇是不是要生了?”
林沐笑得分外灿烂,“看样子就是明天的事了。前天起我就没出工,在家候着。”
“孩子出生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差一把剪刀。我家的剪刀生了锈,我怕接生的时候感染,正要去找1队的邹老娘,借她的用用,她的剪刀锋利,剪过好几个孩子的脐带,都顺利得很。”
“好,好。等着听你的好消息。看她的肚子两头尖尖,一定是个小子。”
“谢你吉言!要真是小子,也不枉我这大半年的辛苦!”
几位在旁的人也说了预祝喜庆的话,大家笑着和她告别。
待林沐走远,王慧竹转向赵流萍,拍手笑道:“如何?我说她要生了,你还和我争,说什么不足月,肚子还不够大。有的人就是不显,娃娃在里面抱得紧,有的娃娃抱得松,就看起来大。”
赵流萍不服输,“还没满十月呢!她这是早产!”
“嘘——!”几人赶忙示意她住嘴,“别说不吉利的话!”
“十月怀胎也不是非要整整十月那么精准,早半个月晚半个月都很正常。我头胎刚好十月,老三早了十天,老四晚了二十天。”郑素顺笑呵呵地介绍自己的经验。
“我只知道我的孩子足了十月。”赵流萍打死不嘴软。
几人又取笑她一番,歇停的时刻过了,依然各自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