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手指月亮,”妈妈故作一脸紧张,“小心它要割你耳朵。”
小女孩赶紧缩手藏在身后,半响,笑着问:“妈妈,今年中秋,我们还有月饼吃吗?”
“你哪颗牙齿好吃?张嘴让我瞧瞧,把它敲了,就不想月饼了。”这是妈妈的回答。
小女孩立刻把嘴闭得紧紧,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
郑素顺轻轻梳理头发,给他们吟念那古老得苔藓苍苍的童谣:
“正月十五大月亮,
撬杆进屋偷尿缸,
瞎子看见翻院墙,
聋子听得搬动响,
断手儿急着拿木棒,
瘸子跟着撵一趟。”
两个孩子被这颠三倒四的叙述逗乐了,哈哈大笑。
这是她的两个小孩子,大的不在家。两个大孩子是一对龙凤胎,儿子在大暑最后一天的晚上十一点半出生,女儿晚了半小时,刚巧立秋。从未听说祖上有双胞胎的先例,加之他们出生的日期也巧,当年在族中很是激起一阵惊奇,好附和的人更是添枝加叶,声称那时刻阴雨绵绵,却刹那间雨住鸟鸣,还有李子花再度吐芳,至今众亲戚仍连连夸赞她将来必有大福,引得族中几位近亲大为不满,十四年过去了,还时常有些不和之言。
孩子们的名都是他们父亲尚义磊给取的。怀第一胎的时候,他已想好,若是男孩就叫若钟,取自“坐如钟”,但女孩的名字却一直迟疑未定。这一辈排行为“若”,本来很好取名,夫妻俩想了一大堆名字,若莲,若穗,若谷,若秀,若琼,但她丈夫总觉得这些名字和自家境况不符,过于富贵雅致,不适合农家女孩儿。直至老大老二出生,他认为时机巧合,寓意颇深,遂以此为名,儿子抓住了夏天的尾巴,就叫‘若夏’,女儿赶上了秋天的起头,就叫‘若秋’,之前想好的名字一概废了。
老三老四出生,远不如两个哥哥姐姐带有不凡之兆,无迹可据以为名,就顺袭了父母的名,女儿叫若顺,儿子叫若磊。虽然“若顺”这个名字还是不像普通农家女孩,但因为是传承母亲美好德行的意思,也就不论了。
“咕噜—咕噜”,她听见了两个孩子饥肠辘辘的声音。她知道他们早已饿了,但家里没有可以果腹的东西,只能让他们继续等待,等爸爸带食物回来。她不再和孩子们逗趣,以免让他们耗去更多体力,也不哄他们“爸爸马上就要到家了”,这只能使其加倍留意空空的肚子。两个孩子很乖也很有经验,不再嬉闹,一如既往伴于母亲左右,耐着性子静静守候。
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淡淡的月光消失了,四周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萤火虫带着一点儿忽明忽灭的绿光在低空中飘来荡去。杂草丛中,蛐蛐儿“唧唧吱,唧唧吱”唱得很欢,稻田里青蛙“鼓哇,鼓哇”也很热闹,不知名的小虫子们此起彼伏地低声应和。
但并非所有夜游小生物的陪伴都如此温良无害。长脚薄翼的蚊子抱着针筒在四周盘旋,看准时机就扑上去狠狠扎进,将暗红的血液一管一管地输入自己体内,毫不足厌,直至胃满腹胀,吹号高歌而去。无辜受害者不断用蒲扇制造人工风暴,企图用强大的气流对抗来势汹汹的架机匪徒,虽不无有效却难抵挡匪帮着陆扫荡,挠着奇痒无比的大包,恨恨拍去五指巨山,每压碎一架起飞迟缓的匪机,就展露胜利满满的笑容,心安理得地观看暴徒因迫使他人非意愿贡血而当场毙命的下场。
“进屋去吧,外面蚊子多。”
两个孩子谁也没有动,屋子里黑漆漆的,还不如外满光亮。为了省油,除非必要,家里不让点灯,在黑暗中等待,时间过得更慢,饥饿感更强。
“不知道这个东家是给钱还是给粮食?希望给的钱足够多,可以买米回来。直接给粮食也不错,如果是大米就好了。”郑素顺想。
家里早就没米了。她本来是一个会计划的人,向来是红苕、苞谷和大米间隔着吃,吃几顿红苕、喝几次苞谷糊糊,才吃一顿米饭,米饭也多半是煮稀饭,和红苕搭配着吃。每年分到的那些谷子,虽然不多,但总可以撑到来年吊谷子的时候。今年却早早的就吃光了。
从去年入冬开始,家里时不时的不是这个病了,就是那个虚了,每次这种时候,她就会蒸干饭,蒸鸡蛋,加之老父亲来住,前后算起来差不多三个月,日子就更为紧张,结果芒种还没过完,谷子就没了,鸡蛋也攒不起来,不像往年还可以拿鸡蛋去换钱,给家里补贴一些费用。
好在尚义磊可以给别人做木工,挣钱来买米、买盐、买油。遇上家境好的东家,给的钱多一些,遇上困难的东家,尚义磊也不讨价还价,对方给多少,就拿多少,有时候对方没有钱,就给粮票,或者粮食,好一点的给大米,差的给红苕、洋芋、芋头,他也不多话。虽然挣得不算多,但家里也从没断过粮,不管吃什么,总能填填肚子,撑到第二天他回家的时候。只是,已经又吃了好一段时间的粗粮,她很想他带大米回家。
一阵风吹过,云彩慢慢移开,月光重洒人间。对面的山头,隐隐绰绰出现了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正像这边走来,这是他丈夫尚义磊。
“爸爸回来了!”两个孩子欢呼起来,一路小跑而去,见面就扑上去,一个抱住大腿,一个抱住腰,沉浸于久已熟识的气味中,那是由汗味、木屑味、日晒后太阳的余味混合而成的父亲的味道。
郑素顺用手帕三下两下绑好头发,赶去迎接,走近了,看他满头大汗,就伸手去接他背上的工具箱,“给我吧。”尚义磊侧身避开,“不用,马上就到了,你带着他们在前面走。”郑素顺依言催促两个孩子赶快回家,他们才不再团团围住爸爸,如同往常依次往回走。这条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如果两人对面遇上,就要侧身让路。一家人排成一列,鱼贯而行。尚若顺在前,尚若磊向来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后面到处跑,自然跟在后面,郑素顺随后,不时提醒老幺小心绊倒。尚义磊驮着工具箱,微微弯着腰走在最后,比媳妇儿高出半个脑袋的他,现和她齐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