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义磊看两个大孩子没来,问:“老大和老二呢?在屋里?”
“留在他大姨家了。很久没走亲戚,孩子们都舍不得分开,拉着老大老二不让走,我想着尚若秋总在家帮忙,都没有玩的时候,挺可怜,尚若夏从大姐家去夏果中学更近些,倒也不必跟着赶回来,所以大姨爹一开口我就答应了,让他们玩两天再回家。”
“不好!”尚义磊皱眉,“白添了两张嘴,他大姨哪能顺心,这又不是富得流油的年头。”
“我怎会不知?”郑素顺头也不回,“我不是那种厚着脸皮要白占便宜的人!他大姨不过是要还我们的情,原本该她家照料老父亲的那个月,我们包了,她过意不去,才让两个孩子在她家住两天。不然,以她的心眼儿,哪里会主动开口承担这几顿口粮?”
尚义磊叹口气,问:“老父亲安葬好了?”
“很顺利,没出半点差错,这也全凭老父亲一辈子为人诚实善良。”
“顺利走了就好,老父亲劳累一生,总算安然入睡了,只是可惜还没能享福,就这么去了。”
“享福?”前面飘来不以为然的腔调,“久病床前无孝子,老父亲走了倒好,活得越久越没劲。他以前身强体壮,干活从不怕苦怕累,谷子一挑就是两百斤,大家都叫他‘老黄牛’,拉扯大了一窝儿女,到头来又如何?原本一大家子商量好了,二哥是长子,家业主要由他继承,老父亲的养老归终也由他照料,我们其余的人分摊供养老母亲。老父亲能跑能跳能照料家务还好,后来患了气喘病,要二哥二嫂伺候,他们就抱怨连天,提出要各家分担,一家一个月。你又不是没看到当时各人脸上的表情!以后我老了,宁愿一头撞死也不要被儿女们当做黏手的饭粒扔来甩去。”
“即便如此,老父亲的晚年也算有着落的,虽然中途起了纠纷,但各房儿女终究还是规规矩矩,没敢撒手不管,就是勉强,也都勤洗勤换,吃喝不苛。”
“每天三顿饭,端来床边一放了事,孤零零地关在屋里一天都不见人影,个中滋味只有尝试了才能体会。老父亲和我们住的时候,每天坐在屋檐下等你回来,你回来后明明看见他伸着脖子巴望着和你说话都不理他。”一向言语平和的她,此刻竟带着怨气,“女婿有什么意思!”
后面的人不自在了,“我也不是不管老父亲。每天收工回来,又累又疲倦,实在没多少心思陪他老人家说话,加上他有些糊涂,经常颠三倒四,后来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我又缺乏耐心,”大概觉得解释再多也不过是找理由搪塞,尚义磊停住辩驳,过了半响,硬着头皮承认,“我的确没能体谅老父亲。”
“这也算了,不管怎样,你这做女婿的始终没嫌弃过他,花钱的时候没吭过一声,每天也抱他出来吹风晒太阳。”给了些许肯定,前面的语音依旧怨怒不减,“我最气不过大姐和大姐夫,前两个月,眼看老父亲一脚都踏进坟墓了,不知尽最后的孝心还生怕老父亲流屎流尿劳累了他们,一天到晚拉着脸,借故就骂几个女孩儿,骂得老父亲脸面搁不住,不过在她家住了才几天就硬要我们去接他。也不知你把老父亲从大姐家背出来的时候,他有什么感受?
别说儿女,就是夫妻又如何呢?老父亲这辈子就没对老母亲发过脾气,只有老母亲骂他,年轻时走亲戚,老母亲从来都是空手上路,老父亲背孩子拎包,老了,要老母亲扶伺他,就被骂得好几次上吊自杀。老父亲气喘痰多,咳了以后又坐不起来,只能趴在床边吐,老要吐在鞋里,老母亲就恨他这点,每天洗鞋的时候都要骂他,骂他给她添活儿,找麻烦,骂他不早点死,我都听不下去。
我看穿了,什么儿女,什么夫妻,也就那样!人能吃的时候尽量吃,能做的时候尽量做,老了就尽快死,不要拖拉。患了病,一天天衰弱下去偏死不了,白招人嫌。”
沉默半响,尚义磊禁不住叹息,“人生一世,走到最后可不都这样,看淡些,能过日子的时候就开开心心的过。不愉快的事,你不要想太多。不管怎样,老父亲在我们家的时候,我们尽了责任,虽说我陪他的时间少,但老父亲自己也说,他在我们这儿住最开心。”
“如果不是老母亲责备他拖累我们,老父亲不会闹着要回去,和我们住一起,说不定他还可以多活一阵子。”
“老母亲是看我们太忙又不宽裕,怕加重我们的负担,不过老父亲要走也不能全怪老母亲。他想老叶归根,死在自己屋里。后来不管哪个儿女去接他,他都不去,就守在老屋里等着闭上眼睛。老父亲走得安详,做儿女的只要能够心安,也就够了。”
“我就是这样想,所以今天我没哭。老母亲骂我,说我铁石心肠,老爹埋了都不掉一滴眼泪。我就回复说,老父亲和我们住的时候,家里凡有的,我从没有藏起来不给老父亲吃,每天一个糖蛋,家里的蛋我全给老父亲吃完了,茶叶,米饭,肉,不论多少我全拿出来,问心无愧,没有遗憾。几个姊妹嫂子弟媳跪在坟前泪流满面,说老父亲走得太早,还有什么东西没给他吃,什么东西没给他享用,泣不成声地喊来不及了。我瞧不起她们,在生不孝,死了来哭,有什么用?都是装假!”
夫妻俩说着话,不觉已到了家门口,进屋后,郑素顺赶紧点亮煤油灯,拿家里唯一的瓷杯倒满凉开水,放在桌上,又打一盆冷水来给丈夫洗脸,他早已被汗水浸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尚义磊把工具箱卸在屋子的一个角落,从里面拿出一个蓝布包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白花花的大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