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兄。”小兄弟默默念叨这两字,掩睫低垂,凝视这一潭冬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石栏,含笑一应,也交出了自己的姓氏“鄙人姓辽。”
言兄围着手炉,半晌呼出一口白气,慢慢吐出胸口的怅然,抿笑淡道:“辽先生。”
小兄弟一愣转而应下,两人你说我接几番之下也相谈甚欢,小兄弟所闻之事稀奇古怪,但却又实实在在的真事,她年纪其实颇为年幼,所料事情却少年老成,这里头虽清净但也算的上冷,她不是那种侯着就不怕冷的人,原本看言兄以为也是如此,但言兄手中的暖炉着实暖人连远站着也能感到暖意,小兄弟闷咽一口慢慢往言兄那儿挪了挪,轻呼一口气扯起一个笑。
言兄一直注意小兄弟的行为,这点小动作自热逃不过言兄的眼,不知为何被逗乐,掌心热上几分,更是烘暖,轻言轻语“辽先生知道的事情很多。”
小兄弟半晌才反应过来,悦声笑答“挺喜欢的,与展琼也是去唐山的路上相识,他很不错。”
言兄迟了几秒,这样说:“在塞江一带碰上了,闹了些笑话。”
小兄弟一笑,饶有兴味,紧接着笑说:“他与我说过,乌泽马贼也是你们一同缴获的,他从那儿领了许多小东西,里头还有个暖柃巫木,我十分欢喜。”
“嗯,是这样”言兄平了心思,附和一答“乌泽那处临近塞江,塞江几些年来雨热同期,攒下了不少余粮,闻家军驻守才免于一难。更甚是几年甘霖久旱的泯河也流通,沿路走至泾川恰逢尸木浮河,也算颇有见闻。”
小兄弟眼里亮光一闪,毕竟年幼青涩还不通收敛,竟然还是些忍不住的捏起旁人衣角,兴趣盎然,惊喜道:“若说泾川想来言兄也是深藏不露之人,尸木苦苦不能断之,言兄那时是如何……”小兄弟梗了几秒,怔然间意识到失策之处,磕磕绊绊又转到他处,却是难以扭转。
言兄不免一笑,凭空点出一枝枯木,罩着白绸覆在小兄弟的手心,指点一二再不多说。
小兄弟恍然就懂了,刚笑没几下,从腰间囊包里翻来翻去拿出一个镶玉的圆扣,触之絮絮如春意,小兄弟不假思索牵过言兄空出的手将圆扣放入掌心,两相如玉的手相触,言兄心头有股异样,抿嘴抬眸看小兄弟。
小兄弟依然挂着笑,眼眸的星意粹人“言兄真是聪明。”
冷风一吹,君子搂了搂外袄,收紧手中的圆扣,温热的玉璧触及肌肤格外软人心扉,福寿又试探的说了一声“少爷?”
君子息了笑意,平淡挥手,寂静的城池里渐渐浮起鬼泣声,小鬼出地,兜着三苦六痛,寻半入黄土之人,七情六欲消消殆尽,空壳余身,这才明了,极乐之时是来了。
君子过三关,只余钟鸣长留,整座空荡荡的皇宫空幽呆板的钟声持续不断,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辇车移步白玉长阶时,渐乎跟忘川一样感人窒息,纬纱挡住车内君子的身影,只可依稀所见君子身姿挺拔如竹,浅浅的冷意犹在。也确实君子半掩着眼,指尖在圆扣划过一圈,今日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已经明明白白写着了的宜下葬。
当殿门大开,一朝文武躬身作揖,君子默而敛眉,朝臣俯身僵目,青穴文王位于座上,指骨一截套着铁扳,钟鸣鼓起,恰那翠鸟啼血之时,君子不答,文王掀眸一阅众下之臣,诸多岁月,许多事情不由他,只由的就是让他牢牢的记着,万事不由人。
仅是淡淡出神,就已心一沉闷,怨气恍然间得以抒发,有口无言真真断了筋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最后郁郁寡欢,一瞬苍老到要入黄泉一般,只一句:
“陛下知道。”
君子想问的并不是这些,诸言难抵一事之出、一家之言、一界之争。他算且明白利益熏心的道理,但不罢休到如今甘愿半生无伟的,悟不清图谋何物。他自然也知道无论哪时哪月,终将今日打破一个口子,硬生生挖出一块血肉非不可。
“这些年任由鬼神祭天是朕私心之念,狂徒一日安宁绝非易事,朕等等等,等陛下口中的江山盛世,等陛下行下的九州风平,一而再再而三,朕当年也只不过是内下小小鞠躬尽瘁的无名小卒,有些东西现于人前,有些东西掩于人后,陛下大抵一早便知道,暗布棋局,最多也仅不过两败俱伤,人心难测,陛下知道最无法掌控的便是这些摇摇欲坠的散子,一朝醉,一夕跌落神坛也是迟有的事,这儿不算子,顶多只是查漏补缺的机关要事,朕职位浅,重事落下底头的甚少,稍稍知道的便是陛下这次是真的狠了心。”
君子沉默,半晌,张口道:“曾经的诸神黄昏里可曾有家兄……”
一时停泄,过了久久,文王眼神闪烁,迟疑不决道:“诸神黄昏前有一场盛宴。”
那场盛宴已经裁了够多人了……
君子隐约觉得不对劲之处已经渐渐浮出水面,转动诺盘刻针移动缓缓定在一处不动,钟声终于连绵不绝彻夜狂响,自文王座上阵**廓初显,城中人欢畅鼓舞,文王眼神逐渐疯魔,惊悚一字一句道:“出来了,出来了,您回来了!回来了——”
君子紧皱眉头,声音哑然“她何时学成的阵法?”
“我啊,没有哪处不好的,吃好喝好睡好”
清软的女郎声凭空在川下出现,川下壁旁倚着少年,侧身细听,听之一笑,话下的疲惫哪里是她想遮住就能遮住的。笑了一声莫名羞涩摸了摸鼻梁,试探道:“你有什么缺的?”
“哪有什么缺的没的,不过跟你较着,我还快活多了”女郎的声音依旧清软不过压低了些小声说:“哪处我不会倒还才入了他们的眼徒添口舌,不如早些没了,也不会落到卖个笑的地步。”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小心恼了陛下的眼”
女郎声音更压低了些像是喃喃自语“我不愿意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