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琅琊七公子之首,自师傅归隐林泉,高冉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隐约中他已是琅琊一派的掌门之人。
其实,这个琅琊派,包括琅琊七公子,都是江湖人物依照地理环境,给他们安排的名号。
高冉,高定,高峰,高来,高剑,高怒,高仇。
在师傅的讲述中,他们都是自幼被师傅带大的孤儿。曾经的兵荒马乱,颠簸流离,太多他们这样的孤儿,被人丢弃在荒郊野外。如果算上青儿,他们八个人,都是师傅在残垣断壁,甚至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这样的经历加上这样的环境,其实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师徒关系,他们就是一家人一般,相互依衬,唇齿相依。
师傅虽习武,但是性情寡淡,师傅在他们几个人的面“”前,甚至从不提及自己的师门传承。如果不是因为在琅琊地界,师傅曾经单人亲挑域外数一数二的武林门派天残帮,由此奠定了琅琊在江湖尊崇的地位,世间就不会有琅琊门武功一说。而那风云一战,高冉他们也是道听途说,无数次想在师傅的口中讨问探究过明白,但师傅同样绝口不提。
前面就是岔路口,一年前,就是在岔路口,师傅一改往日远行骑马的习惯,步行于此。
“身染林色路宿远,谁识雪岭万刃山。”
在师傅深邃的眼神里,高冉总是会读到一些异于江湖的东西,这便是深邃与平和。高冉明白,就在这深邃与平和的背后,一定深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与汹涌。
夜色中,高冉目定前方,内心隐约的不安转瞬复回了心头,这一路安静的让高冉生疑,风声鹤唳,虽然不是那种草木皆兵的惶恐感,但高冉握紧的马缰,却总有万钧之重。
一声异响,夜色中奔驰的马匹来不及驻足与嘶鸣,便在猛烈的轰然声里,跌入陷阱,在这样的速度下,马匹的脖子瞬间就会被扭断,除了撞击的轰响,马匹甚至来不及发出哀鸣。而在马蹄陷落的同时,扑面而来的箭矢,已经”嗖嗖嗖“地破空而至。
就一瞬间,高冉已足尖用力,用力的同时足弓便脱离了马镫,人随即腾飞而起。半空中拔剑,再到半空中伸展开身体,那时高冉的身前,已经迅疾点缀出几朵凌厉的剑花。高冉的身子前倾,借刚才腾飞之力,不断在箭雨中腾挪,晃动。劲弩强弓让高冉进击的身子微微受挫,高冉身子下沉,在足尖落地的一瞬,身体猛然再次发力,又是一轮一轮的剑影,不过此轮的箭镞,却在高冉蓄力强势的欺进中,荡散开去。
高冉的目光所及,土丘,树梢,恍惚都是人影憧憧,高冉不是不能冒进,而是不敢,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此刻,丽夫人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而刚才瞬间的扑击,高冉更多还是想压缩对手的空间,顺带探探对手的实力。
高冉的软剑圈动,一瞬间,软剑在高冉的内力加持下,吸附了数十枝敌人的箭镞暗器。高冉在后退的同时,高高跃起。
“来而不往非礼也。”
高冉握紧剑柄的手内力尽释,剑身吸附的箭镞便在高冉内力的激荡下,向敌阵溅射而去。当惨烈的哀嚎由敌阵传来,稳稳落地的高冉已站定在丽夫人的身前,手依然紧握着剑柄,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高冉,不用管我,这些暗器伤不了你,同样也伤不了我,别忘了,我还是琅琊弟子。”
丽夫人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看高冉刚才前扑,瞬间又后退,丽夫人看出了高冉的心思,不过敌阵虽然传出惨呼之声,但敌阵并没有大的骚动,这一点,说明了,阻截他们的对手,都是有备而来。
“夫人,刚才我只是想探究一下对手的功力,虚实。依照预定的时间,估计高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等他到了,正好放手一搏,放心好了,天下还没有谁,敢挡琅琊门的路。”
高冉目视敌方,夜色中敌阵忽然传出凌厉的响箭声。转瞬间,四周燃起了大量的火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四周丛林里身体穿行的生息声,交织在一起。
敌阵中忽而传来怪异的声响,人群似乎开始扰动,随即敌阵中间的火把指引出一道通道。此时,在火把的辉映下,那些所谓剑客,刀手,死士全部都垂手而立。
“还搞什么玄虚。”
高冉在心里嘲讽了一句。不过大敌当前,高冉还是放心不下丽夫人,高冉低声给丽夫人传音到,
“夫人,今夜不管事端如何变化,夫人切记,跟定在我身后三尺,这样,我也就少了羁绊,对付这些宵小之辈更是游刃有余。”
“好!”
丽夫人干脆的回答,让高冉心里踏实,进而会心一笑,此刻最怕的就是纠结什么,此刻更需要的就是果敢,义无反顾的决心。
一辆橙黄的马车来到阵前,马车并不怪异,怪异的是马车上竟然托着一口黑色的棺材。
怪异的声响就来自棺材的内部,像被桎梏的猛兽在嘶吼,因为棺木紧闭的原因,那种嘶吼在深夜,更似猛兽的哭泣与呜咽。
因为出现棺材的缘故,此时的战场竟然多出了一种沉闷和阴森感。短暂的沉默,棺材几乎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何方妖孽,”
随着一声怒吼,呼啸而来的风声里,高定电射而至,满身血污,甚至脸颊,额头间,乱发之中都有一股血腥的味道,高定飘然落地,一手执剑,而另一只手却提着一坛烈酒,卓立阵前。
“二弟,你先退后。”
高冉沉声道。
高定松开握紧剑柄的手,还没有来得及回高冉的话。丽夫人细微的传音也到了高定的耳膜,
“高定,城内可好。”
高定没有言语,他只是默默看了丽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高定明白,千言万语,在此刻,抵不住痛痛快快厮杀一场。
高定的眼中血红,此刻的任何言语和说辞都是多余。
高定复又握紧剑柄,然后,猛然立剑,高定的身体,气势,似乎就是为了厮杀而生,壮硕,高大,威武。一柄黝黑的重剑,此刻,直指敌阵。
“大哥,你保护青儿。”
这当口,漆黑棺材忽又传出一些细微的声响,恍惚还夹杂着稚嫩的童声,那声音恍惚就是一个孩子在跟谁低声交谈。这状况,即使是高定,也因为事出意外,而皱了皱眉头。
棺材内传出铁链的撞击声,转瞬又传出一个稚嫩孩子的声音,
“你们都退开,我要出来了,我的虎王已经三天没有吃肉了,不想做虎粮的,就自己躲远点。”
高冉同样也听到了棺木内的声响,这声音让高冉想起,很小的时候,师傅给他讲过的一些江湖异人奇事。
其中就讲了,在大幽国,有一种奇术,奇人,他们懂兽语,可以跟狼,猛虎,大黑熊交流,并且可以驱使这些兽类,但这种奇术也是传说中才有。据说是,奇术本就可遇不可求,更奇的是,这驱兽的奇术还要遇到一个至小就要被猛虎奶大的幼童。这种人可以驭虎唤鹰,遨游人间。但这种人有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心智难以掌控,忽兽忽人。
高冉还记得,师傅在言及此异事的表情,也是一脸懵懂,茫然。估计当时,师傅也仅仅当做是传说,戏说给高冉他们听听而已。
棺木有了异动,敌阵之中,有人在低叱,
“要活命的,速度退开!”
敌阵一阵骚动,转眼之间多出了一块空地。
高定的重剑仍然指向敌阵,半步未退。后面的丽夫人手心也紧握着奇异果,当然高冉也是暗提一口真气,做势进击。
漆黑的棺木很大,又是稚嫩的童声飘了出来,”你们这什么天残门,找我做你们门主,却又非得要我住在这个漆黑的屋子里。”
敌阵中传来一些细微的声息,夹杂着嘘吁和诅咒。
恍惚中,高冉也算是听了个明白,总结出来,就是天残门的帮众在抱怨,什么新来的门主,太不懂规矩的意思。
高冉大奇,高定,丽夫人同样如此。忽而敌阵中清晰飘出一句阴侧侧的声音。
“门主,恕在下没有跟您讲明白,天残门的过往,现在说来也是不迟,前任帮主尸骨无存,七十二堂主,个个肢残体破,天残门由此在江湖退隐了三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为帮主报仇,为天残门雪耻的机会。对面几个人,就是天残门不共戴天的仇人。”
听到这样的话,高冉怒哼到,“无耻之及,天残门乃域外帮派,天残门与琅琊派一战却发生在炎黄大土。这是何故?宵小之徒,欺我琅琊武林没人,你们那是咎由自取,并且,师尊出手,本来留有余手,非斩尽杀绝,而是你们太过狠毒,武功不济,却在整个琅琊城内下毒。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们种下了恶果,当然,该你们承受,这就是天道。”
师傅不提旧事,可是天下还有悠悠之口。对于高冉他们而言,那一战,完全就是正义对邪恶之战。这个也是几十年来,琅琊门在江湖地位尊崇的最好注脚。
高冉话未说完,棺木中的童声也是一声轻哼,“着打。”
说话的声音伴着棺木碎裂的声响一并传来,同时还有金属的撞击,铁链的拖曳声。
因为是暗夜,背对着火把,高定只是看见一个高高跃起的庞然大物扑向高冉,高定早已是蓄势待发,高定跃起,半空中,转瞬多出了几十朵绚丽的剑花,数朵剑花完全封住了高冉身前的任何空隙。扑向高冉的庞然大物猛然转向,然后落地,火把的辉映下,高定才看清,原来是一只体型异常庞大的猛虎。奇异的是,这猛虎似乎像人类的甲士一般,在身体的重要部位,披挂了,厚重的银甲,显得高大,威武,不愧有百兽之王的称呼。
全场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猛虎再一次扑向对手,但是,真正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落地的猛虎,没有做势再扑,而是趴伏着,看着高定,那种眼神完全没有了刚才百兽之王的雄风。似乎猛虎认识高定一般,慢慢地围绕着高定绕圈子,然后蹲伏在离高定很近的地方,痴痴地望着高定。
全场肃穆,每一个人都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了。
“黑大个,速速退后,这里面的武林恩怨,与你无关,刚才我的虎儿就告诉我,以前你救过它的命,哦,还有后面那个漂亮小姐姐。”
稚嫩的童声在猛虎的背后响起。
高冉猛的一愣,丽夫人同样也是被此刻的变化惊得瞠目结舌。
高定目露金光,许多年前发生的一幕,恍惚又回到了眼前。高冉定定地看着猛虎,丽夫人在高冉的背后疾步上前,轻声呼唤着,“你是虎宝宝吧,你长大了,我是小青姐姐。”
猛虎把目光转向丽夫人,缓缓站了起来,慢慢向丽夫人走去。
“门主,不能饶过这几个琅琊门的弟子,什么救过虎儿,你的地盘里,有多少虎儿啊?”
阴侧侧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堂主,闭上你的嘴,虎王就是虎王,虎王只有一个,它就是我的虎儿。救过虎儿的命,他们就是虎儿的恩人,虎儿的恩人,我当然不会杀,虎儿也不会。”
你这个天残门主的位置,你随时都可以另选高人,再说杀杀杀,小心你脚下猩红的灵蛇,它噴出的毒液随时会要你的命。
场中这个变化,完全出乎任何人的意料。虎儿走到丽夫人的身边,蹲伏着,丽夫人也是蹲下了身子,她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收寻旧日的记忆。
”虎宝宝,真的是你吗?那时,你那么小,走路都走不动,满身伤痕,记得我还抱着你。”
高定也是转过了身体,走向蹲伏的虎儿,虎儿把头扭向高定,那种眼神想要表达的感恩,让高定眼圈一红。
“定哥哥,快来,快来,顺着小青妹妹的呼唤声跑去,年幼的高定大吃一惊,山间小道上,小青似乎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动物,急促地走向高定,稚嫩眼神里,那种担心,悲悯,那种童年才有的善良与无邪,让那个黄昏,恍惚多出了一种美。只是年幼的小青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背后,紧跟着几双绿油油的目光,那是狼的目光。高定看在眼里,高定大叫,啊,啊,小青快跑,青儿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