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是啊，我总是在附近走走而已。我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会做些老让人替我担心的事呢。”
沈半夏没有回应，他甚至都没有抬头。沈习支着脸，像是在喃喃自语。“半夏，你人真好。”
“什么？”
“没什么啦！啊，对了，现在几点了？”
“酉时末。”
“酉…呃，你就说现在到我们平常晚饭时间了没有？这几天天色总灰蒙蒙的，不好根据。”
“到了。”
“那我们去开灶吧！大娘今晚回来吃饭吗？如果不回来，我们可以偷偷改善伙食吗？”
“这话什么意思？”
有时候，沈习好像是站在云里雾里说的话，让沈半夏一眼望去，未免有些茫然不解。
“呃，就是…那个汤锅菜啊，大娘喜欢吃的，我们都已经…不，是自打我来之后，两个多月了，都从没变过的那个汤锅菜…”沈习始终都是不太好意思向半夏开口的样子，本来也是，像这种事情…
“很难吃？”
“也不是很难吃啊。纯粹总是同一种大杂烩的东西，它每天都要摆在你面前，但却不是主食的那种感觉…”
“腻味了。”
“这个嘛…”
“其实谈不上喜欢与否，我母亲。既然每日三餐缺一不可，那便无所谓忌口与嗜好了。”
“喔！确实是这样子…”
沈半夏整理妥当，自顾旁若无人的越过了桌子，走了出去，沈习见状，赶忙起身紧随其后。两人一路没有言语，一前一后下了长廊，走过屋前的空地，直往厨房方向走去。
厨房里，炉灶开始燃起了点点火星，沈半夏扔了一把枯叶进去，等炭火逐渐烧得旺一些时，又用铁钳子翻了翻。他一看外头天色，早已变得深蓝。
趁这会儿，沈习抱着一堆干柴枯枝放在了他的脚边，随后又默默的蹲在一旁打来的水桶里，洗着白菜叶儿。
“伐柯伐柯，生火吃饭。一日三餐，其则不远…”
听不清沈习一直在嘀咕着什么，沈半夏转过头来，便看见她把头搭在自己膝盖上洗菜的模样，心里忽然就不知是什么滋味。记忆中，他从不曾见过母亲洗菜，或是生火的模样，在他幼时，她就已同现在这般，每天总是早出晚归的了。
有很长一段岁月里，他甚至都不知道母亲每日到底都在忙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小，却又很困扰，就像大人一样的困扰。就像他每次在母亲面前，一提起爹爹来，母亲脸上便会浮现的那种仿佛在同谁拗气一般的困扰。而那种本该属于大人的困扰，却几乎充斥了他的整个童年，就在它差一点要化成一团阴郁的痛苦，将他永远的层层笼罩住，并与他人隔绝开来时，却又在母亲第一次带他去逛花灯节的那个夜晚，便烟消云散了。
那一年他十二岁，往后他将至死都记得，也是那一年，那般年岁，他的母亲便同他的爹爹，早已在那绚烂花月下，悄悄缔结了这一世的情缘。说到底，她是他的母亲，他不可能真正恨她，因为爱还没来得及形成，他也不懂得这些怨怼的情感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母亲的行为既不像是一个母亲，而他的行为也不像是一个儿子。
也是那一天，他被告知了自己名字的由来，但那时他还懵懵懂懂，对这世间果真存在着货真价实的爱情这一回事也并没有觉得大受震撼。沈半夏只觉得，母亲那说辞听来仿佛就跟正月元宵节，村子里总会请上一班三流旦角来唱戏似的空洞，一开腔就能让人发现其蹩脚之处。
这个名字，他曾多少次以为不过是母亲一时随口所取而已，因他太懂事了，以致后来母亲也就几乎不用花费太多心思在他身上。所以，他当然无法得知当年的爹爹，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为他取了这个名字。毕竟对于不同的人而言，等待具有的意义又有所不同。
终于，沈半夏渐渐长大了，成为了这合氏村远近邻里中一个名副其实的翩翩少年，可惜了，他不能只当一辈子的少年。因此，若他还有同时身为一个长婴男子所该有的觉悟，那么在这般年华，就应该去做一件像这般年华该做的事…
想到此，沈半夏忽然回过神来，像是才发现自己竟然也已二十一岁了似的，这在长婴已是一个过于成熟的数目。原来不管他承不承认，岁月从未曾饶过谁。六月的早稻铺满了草坪边的空地，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他也到了一旦想通什么事，便不会再固执己见的年纪了。
“沈习。”
“唔…”
沈习这厢还在洗着菜叶，她并不知道就在刚刚，炉灶里的火星子烧得劈啪作响的某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正为今晚自己仍要吃同一种大杂烩食物的命运而失落得有些起劲儿时，忽听得一旁的半夏道。“你…想要如何改善？”
“啊？”沈习手下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他，仍有些反应不过来。“是在说…可以的意思吗？”
“嗯，并非我不懂得变换，云庸人的饮食习惯，我也略有耳闻，各方面皆比长婴讲究出许多。因着近中原水土，听说得光止菜肴名堂便尽是花样，偏叫我不善厨艺，自不敢夸口什么。只是如此大费周章，一日三餐怕不止颇费盘碟，同是过日子的，几口人家，不比大家族，上下动辄百十口人，而云庸历来风气奢侈惯了，过排场的，俭省不得也罢，只道是为难了掌勺人。”沈半夏边说，边继续扔了一把枯叶添起火来。
“不是啊半夏，你怕是误会了，我并不讲究什么饮食习惯的，只要有得吃，咱不嫌早晚，荤素咸淡，横竖不过五味，家常菜而已，怎么吃都行。至于不善厨艺的话，其实吧我觉得，大杂烩也挺好的，好就好在…容易煮。”沈习有些语塞，因为听不懂半夏的言外之意，所以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难道还不会煮个方便面啥的吗？
“你应该看得出，这一日三餐，从生火到开饭，其实不易。往日只我一人时，便多省些功夫。日久长也，已成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