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湖水扎扎实实呛了两次,终是抵不住这湿气,脑袋不知是因这湿气散发还是因这火光温暖身子,有些犯困。
莨笙头一次希望自己沉睡,比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前往何方来得轻松。
不知自己来自何方,是什么人,但从醒来之时,就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懂一点,似乎在这里生活很久,但脑中又无甚特别的记忆。
有时见到的人特别熟悉,似乎在梦里见过,似乎也曾结识过...
唯一记得清楚的是一幅画,画上美人身骑骏马,一袭红衣,风姿卓绝,遗世独立,三千青丝飞舞,手中弓箭更是衬得她英姿飒爽。
那是莨笙见过与自己相貌最为相像的女子,虽不曾见过她,但莨笙知道,自己与画上之人相比,实在难比,好比凡尘俗人与上天神邸。
越想越远,伴着记忆最深刻的东西,渐渐沉睡...
当野莱菔开遍整个宫闱,簇拥着漫过墙头,鲜血滋生花茎,缓缓流淌开来,嫣嫣才从梦中惊醒。
微微抖动的幅度令嫣嫣很快判断现在的位置,手边放着野果,上面还带着一点水珠,想来也刚上车不久。
纤指撩起车帘,刚毅背影映入眼眸,那熟悉的侧脸,嫣嫣想不知道是谁都难,只是...他认识的是谁?
是莨笙?还是嫣嫣?
“我摘了些果子,填一下肚子吧。”君子墨背对着,没有回头,不紧不慢说着。
嫣嫣瞧着他的后脑勺,越看越下不去手,垂眸低声,“谢谢。”
说完便进了马车,君子墨有些奇怪她忽而的低沉,但也没能将心里疑问问出口,专心致志赶着马车。
算起来已经过了一年,待在质雅楼内也算是另一种避世,虽算不得什么清静,但这一年里倒是很难想起故人。
来到南陵,却是听闻战神君子墨居多,瞧他这模样,似乎并未将我认出,倒也算是幸运。
当年一战,若进一步,便会夺下东岳城池,可为何忽然鸣金收兵?
他低沉稳重的气息占据了整个马车,他虽然坐在外头,却似乎比任何人都高大。
现在向他下注,他会答应吗?
他应当是将我当作了莨笙,他与我并未有过过多接触,怎会这般有耐心,还摘了果子。
再看一眼车帘外君子墨坚毅的背脊,嫣嫣清醒了过来。不行,那怎么可能?细算时间,莨笙再如何与他有过生死之交,也断不会令他放弃国土。
嫣嫣心下唾弃一声,渐渐厌恶起现在的自己。这般想着,嫣嫣只觉得自己窝囊透了。
嫣嫣只觉得与君子墨在一块就浑身不自在,总是会回想起战场的事情,忐忑又纠结。
许是忧虑多了,心里一直想着如何谈判,怎样委婉不显生硬,又很有说服力的草稿,也或许是因湖水进了眼睛,导致嫣嫣没有根治的眼疾居然再犯,强光之下竟无法睁眼。
待君子墨知道她眼疾时,已经是入城之时了。
他急得不得了,那还管街上行人,驾着马车飞奔回了王府,命人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医治。
嫣嫣眼睛上蒙着白纱,眼前有些模糊的嫣嫣却早已习惯,慢条斯理道,“无妨,幼时落下的眼疾,休息一阵便会好。”
君子墨没有回答,紧皱着眉头,担忧又无奈。索性拿了件外袍披到嫣嫣肩上,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嫣嫣故意说她看不见,不过是想将眼睛蒙起来,也亏得是这一次的眼疾,令嫣嫣心生一计。
老人们常言,一个人的双眸能看透很多东西,即使掩盖得再好,也总会被发现。
嫣嫣虽眼睛被蒙上,但还是能看得到外面。瞧着君子墨有些急切地步伐,心下多了一抹思虑。
“姑娘,要不要喝点茶暖暖身子?”一旁照顾的丫鬟很是亲切道。
嫣嫣成功装瞎,浅浅一笑,“谢谢。”
正端着茶杯轻抿一口,眼前出现一抹黑影,啪!一声响之后,一人直挺挺以一个‘大’字般趴在嫣嫣脚边。
看得嫣嫣一愣,脸侧了侧,问着旁边丫头,“怎么了?”
丫头正捂嘴偷笑,轻咳一声,拢了拢衣袖道,“姑娘莫惊,是宁善医者,过门时绊倒了一下而已。”
“......”嫣嫣愣愣道,“没事吧。”
“没事!”少年的语气,很是阳刚,但如果他的咬牙切齿不那么明显的话。
嫣嫣从蒙纱之外瞧见少年趴在地上,缓缓撑起那张被摔得扁平却依旧还算好看的脸。
嫣嫣在画像上见过他这位妙手神医,这还得多亏君子墨。
要不是去了解君子墨这个人,恐怕连他嫂子陆怡心妹妹君瑶歌我都不会认得。
嫣嫣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泥潭,挣扎不是,不挣扎也不是。
这里没人不懂她的心事,
君子墨走进屋,瞧见那个纯良女子的低沉,想许是她病了,又来到陌生之地所以有点不安,上前耐心道,“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医术还是不错,安心,我在。”
嫣嫣大脑有些迟钝,“好。”
“小爷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太可能喜欢一个姑娘,没想到,你这一遭开花,还开了两朵,行啊....嘶~”话还未完,不知怎得,某人倒抽一口凉气。
嫣嫣隐约之中瞧见,丫头踩了某人一脚,顺带碾了几下,看得嫣嫣脚都是一抽,那得多疼呀。
宁善将脚抽出,快步上前,嬉皮笑脸道,“姑娘,把手给我一下。”
嫣嫣放下茶杯,微微抬手。
宁善摸着嫣嫣的纤手,瞧着君子墨那不善的眼神,笑得开怀,“呀,姑娘这手,细滑的紧。”
宁善眼前银光一闪,瞧着君子墨的手搭在腰间,佩剑晃悠泛着锋利,咽了咽口水,识时务地补充道,“姑娘的眼睛,待在下开几副药,按时喝下,自会好转的。”
“有劳。”嫣嫣客气道。
君子墨吩咐楼内丫头送饭熬药,便使眼色让丫头领着宁善轻轻快快地去了。
君子墨站在嫣嫣身边,惊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倒是嫣嫣先开了口,“还有事?”
“没有,我怕你不习惯,饿不饿?”君子墨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嫣嫣浅柔一笑,“我累了。”
君子墨有些担忧,“吃一点东西吧。”
“不了。”嫣嫣心下道,我怕呛着。
此时,还不知因何而起,一丝喜悦在君子墨心里轻轻唱起歌。
是夜,君子墨他站在卧房外屹然不动,他有些心虚不宁。
他分不清到底是喜欢这位生性纯良,有倾国之姿的莨笙,还是那位名动天下,惊才绝艳的琴仙嫣嫣。
宁善不知是不是真善解人意,手提两壶酒,飘飘然来到好兄弟身旁,寻了个最为清闲的姿势躺下,悠悠道看,“前些时日,每回见着你都是满天满地地找寻古琴。今次一见,虽又是急色,但我见你整个人都有些堂亮,原是喜欢这样的姑娘。”
“这般便是喜欢?”君子墨一口酒下肚,暖了身子。
宁善耸肩,诚然他没什么万花丛中过的经验,但安慰人这方面,那可是面面俱到,“不然你以为是个什么?”
“在你看来我对嫣嫣呢?”君子墨倒是敢问。
宁善倒是敢说,“欣赏。”
说完还煞有其事地一笑,神情一幅经历过情伤,过尽千帆的苍凉样。
君子墨转头,刚想露出释然的笑,脸色忽然微变,自嘲道,“我是失心疯了吗?这种问题也能问你。”
宁善刚扬起喝酒的头颅,呛的一口酒卡住,好半天才回过劲来,不知是因这酒上头还是酒量浅,再被冬日的邪风一吹,宁善脑袋丝毫想不来从前没尊严的大地之子,酒上头,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愤然而起,“瞧不起谁呢?”“
发泄完,宁善似乎又清醒了,瞧着面前一身黑衣,在冬日的白雪之地尤为显眼,识时务道,“诚然,诚然我从未有过心仪之人,但我好心安慰于你,你怎可笑话我?”
哪知,君子墨拖着腮,平静道,“抱歉吧。”
宁善只觉一股邪火直蹿天灵盖,“好,冰块脸,看不起小爷是吧,小爷还就不治了!”
嫣嫣坐在远处房梁上,听着耳边像个小姑娘一样叽叽喳喳的话语,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今年是十岁吗?威胁人都这么温柔。
至于她为何出现在此,那就是第一次见宁善时的熟悉感,后来才醒起,宁善似乎作为北洛王族,曾出使过东岳拜访,现在来确定一下而已,看来是没有认错。
宁善说着气话,但仍旧陪着君子墨坐了一夜。
晨起。
风低起,雾轻笼,油纸伞下女子,裙角素兰,天地静。
面前少女静立,碧玉年华,翠竹青簪,绾一段青丝,风拂过,脊背挺如玉竹,风姿清卓。
那容颜,一笔难述,只觉世间唯有这样一副容颜,才可衬得住这样一身清卓风姿。
当真是风姿清卓绝,佳人世无双。
君子墨这时居然手足无措起来,他觉得心在狂跳,血都涌起来了,一种从来不曾出现的感觉突如其来,比战场上的厮杀更让他激昂。
他很不服气,一直呼风唤雨的明安王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却在此时忽然被一根线在心头肉上牵动一下,令呼吸沉重。
居高临下,面前女子摘了面纱,换上华服成了不折不扣的绝美。
这般看着,她骨子里的风情雅致都露出来了,能经久不衰的,该是这份旁人没有的气质。
突然,身旁宁善一愣,能有这般风姿卓绝的女子.......
记忆飘回三年前,那年出使东岳,转角窗前处,见到的背影,她曾回头.......
“宁善?”君子墨唤道。
宁善从回忆中脱离,瞧着君子墨有些疑惑的眼神,嬉皮道,“小爷喝了一晚上的酒,先回去睡个觉。”
没等君子墨接话,踏着还算不错的轻功,消失在两人眼前。
嫣嫣倒是瞧出他颇有章法的步履,心下好笑,看来他是认出来了。
宁善手一紧,心下心绪不宁,几个跳跃间翻进了荷塘。
冰凉湖水浇灭了焦灼的心,渐渐平静。